第七千六百六十六章 平衡
林銳在小科洛爾回到營地後大約一個小時才走進主屋。
他沒有問這次會面的過程,也沒有詢問總參謀長當時的表情。
他在桌邊坐下來,把手裡那份已經看過幾次的名單放在桌面上,但他的手沒有壓在那張紙上。
「他沒有留你,說明他們還沒準備好公開處理你,也說明他們意識到你的影響力比他們預期的要強。
如果他們真的打算強行解決你,不會讓你走出那棟房子。所以你現在可以確認的是,他們暫時不會動你,但你也不能指望他們會就此收手。」
小科洛爾聽完那幾段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桌沿上。「他們試探了我,我也試探了他們。
他們知道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信息,不會輕易被繼續壓制。
這樣一來,雙方都知道對方的位置了。
剩下的就是默認和觀察,看看誰會先採取下一步行動,看看誰會在對方採取行動之前先做出反應。」
林銳沒有反駁。「他們需要確認自己的行動不會引發連鎖反應,需要確保東部不會因為你被處理而陷入混亂。
只要他們還無法確認這一點,他們就不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來對付你。
所以他們接下來會繼續觀察你的行動,通過你的內部動向、部隊調動情況和貿易路線變化來判斷你是否有擴張的意圖。
你要做的是保持現狀,不主動挑釁,也不做出任何讓步,他們就沒有藉口採取行動。
這就是目前對你最有利的局面:既不示弱,也不過線。」
小科洛爾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腦中覆核那套邏輯在不同場景下的可行性。
「但如果他們下一次換一種方式,不以軍事手段推進,而是通過經濟封鎖或貿易制裁來削弱我的實力,我的處境就會更加被動,連反擊的餘地都會被壓縮。」
林銳沒有否認那個可能性。「他們確實有可能這麼做。正因為如此,你需要提前把東部的物資渠道重新梳理一遍,確保主力流通路線不經過馬里政府控制的核心節點。
確保即使巴馬科那邊切斷某些通道,你仍然有辦法維持運轉。只要你還有路可走,他們就無法通過封鎖來迫使你屈服。」
小科洛爾從桌邊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處站了一會兒。「我需要讓東部那些部落和軍閥看到,即使面對馬里政府,我也能夠保護他們的利益。
如果他們看到我只能自保,而無法維持當前格局,他們就會開始重新評估自己的立場。
所以我不只要維持現狀,還需要讓他們覺得選擇繼續站在我這邊是值得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屋外那片正在變暗的沙地。「我不需要打贏他們,只需要讓他們覺得動我的成本太高。
只要他們意識到這一點,就會默認我在東部的地位。」
他站了片刻,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回桌邊,把那份名單收進抽屜里。他沒有再提巴馬科的事,也沒有再提到總參謀長。
他只是在桌邊坐下來,打開地圖,開始重新標註那些他已經走過一遍的路線,確認哪些路段需要保持通行能力,哪些檢查站的位置可以被替換或繞過。
林銳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再補充任何建議,只是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那裡,等著夜色完全覆蓋整個營地。
小科洛爾還在桌邊坐著,地圖攤開在面前,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像是在等一個更精確的標記出現,然後再決定把它畫在哪裡。
外面的風聲在逐漸變弱,像是空氣本身正在放慢速度,為已經足夠清晰的格局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它能夠按照自己的節奏穩定下來。
林銳走進主屋時,小科洛爾還坐在桌邊,地圖攤開在面前,但筆已經放下了。他沒有抬頭,只是聽到腳步聲在門檻處停住,等了幾秒,然後開口問:「你覺得他們會停下來嗎?」
林銳走到桌邊,沒有坐下。他站在地圖的另一側,目光落在那些被重新標記過的路線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們不會停,但也不會急著推進。
我了解馬里軍方的一些情況,他們內部對東部軍閥的態度並不統一。有一部分人確實想徹底清除你們。
但是另一部分人清楚,你們這些軍閥和當地部族的關係已經綁定得很深,拔掉一個軍閥,就得連根拔起整個部族結構,那意味著把東部徹底翻一遍。他們目前還做不到,也不願意承擔那個代價。」
小科洛爾的手指在地圖邊緣停了一下。「所以他們只能看著我們繼續存在,然後在一些關鍵節點上限制我們,削弱我們,不讓我們繼續擴張。」
林銳沒有反駁那個描述。「老科洛爾活著的時候,他們接受了這個現實。
你叔叔是一個他們可以預測、可以打交道的人,他有足夠的能力穩定東部,也能讓馬里政府不必直接介入東部的秩序維持。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緩衝。但現在他死了。你接手的時間還不長,還沒有完全建立起那種穩固的信任關係。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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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科洛爾抬起目光。「窗口期?他們覺得我沒有我叔叔那麼穩固,所以這是一個機會?」
林銳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他們知道你叔叔在位時是什麼樣的,也知道你現在處在什麼位置。
你接手的時間確實不長,還沒有完全建立起那種穩固的信任關係。所以有些人會認為,這是一次可以重新劃定邊界的機會——不是消滅你,而是讓你在談判中做出比老科洛爾更多的讓步。
他們不一定要取代你,但會試圖讓你在談判中做出更多的妥協,比老科洛爾在任時更多的讓步。」
小科洛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筆放下,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彈片留下的裂紋上。
他聽完了那段話,確認它和自己在這段時間裡觀察到的動向一致,然後開口:「所以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接替我叔叔之後,東部就不再是原來的東部了。
我要讓他們覺得,雖然我接替了老科洛爾的位置,東部的邊界和規則沒有因此改變。
無論誰坐在這個位置上,東部都會以相同的方式運轉。他們可以試探,但試探的結果不會改變任何既有的平衡。」
林銳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示贊同。「你能做到這一點,他們就會重新評估你的位置。
他們不會對你說出來,但他們會開始調整自己的行動節奏。」
他把那句話留在桌面上,沒有收回,然後轉身向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你現在已經走在正確的路上了。
需要做的只是保持住這個方向。」
他跨過門檻,走進走廊,腳步聲在夜色中逐漸遠去,沒有在門口停留,也沒有停下來再做補充。
門在小科洛爾身後虛掩著,風從門縫滲進來,在他視線邊緣形成一個不斷變形的、正在緩慢移動的陰影區。
小科洛爾是在回到營地的當天晚上做出那個決定的。
他沒有召集任何人,沒有通知阿卜杜拉耶,沒有提前透露給任何軍官,只是坐在桌邊,把那張已經反覆看過很多次的地圖攤開,然後把筆放在地圖邊緣,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段時間,像是在確認某個已經醞釀了很久的想法是否真的適合落到紙面上。
他站起來,沒有在地圖上做任何新的標記,而是走出主屋,向通訊室方向走去。他在通訊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開門,在操作台前坐下來。然後他拿起話筒,接通了阿卜杜拉耶的頻道。
他沒有問對方在哪裡,也沒有解釋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只是說了一句:「通知各部和族人,明天上午在營地集合併轉發消息:那三位軍官是在執行聯合巡邏任務時遭遇襲擊而不幸犧牲的。
他們生前忠於東部聯軍,死在自己的崗位上,我們要給他們應有的尊重,並讓他們知道,東部不會因此出現動搖。」
他放下話筒,操作台上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然後重新恢復為穩定的待機狀態。
第二天上午,消息已經通過部落間的口頭傳播和幾個主要據點的通訊渠道擴散了出去。沒有提到叛變,沒有提到襲擊訓練營,也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外部勢力介入的內容。
那三個人的死亡被描述為一次在巡邏途中遭遇的伏擊,敵人身份不明,但很有可能是來自北面的武裝分子。
小科洛爾要求各部和族人在各自的地盤上為這三人舉行簡短的悼念儀式,並安排了對家屬的撫恤事宜。
消息傳開後的第三天,小科洛爾親自走了一趟,到第一戶家屬的住處去了一趟。
他沒有帶護衛,只帶了阿卜杜拉耶和一輛裝著一袋糧食和一筆現金的皮卡。帳篷里坐著那位軍閥的妻子和兩個未成年的孩子,旁邊站著幾個同族的親屬。
他站在門口,沒有直接跨進門檻,只是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門口,然後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他稱讚了那位軍官在東部聯軍多年間的付出,提到他在整編和訓練期間的表現,說他在最近的一次邊境衝突中依然堅守崗位,直到最後一刻。
他告訴那位妻子,她的丈夫沒有背叛任何人,他是在履行職責時死的。他說完之後沒有留下來喝茶,也沒有要求任何形式的確認。他轉身走出帳篷,回到車上,駛向下一處營地。
接下來幾天,他依次走訪了剩餘兩名軍閥的家屬。他在每一處停留的時間都不長,說的話也大致相同,但措辭會根據對家屬的了解做細微調整。
他在那幾段行程中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叛變或密謀的內容,也沒有暗示那三個人曾與他有過意見分歧。
他只是在重複同一段話,像是在用同樣的素材反覆塗抹同一道裂縫,直到它不再顯眼。阿卜杜拉耶在後面開車,看到了每一處家屬的反應,他沒有問那些話是否屬於真實情況,也沒有對那幾段話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上可能產生的影響做出任何評價。
他只是安靜地陪著,並在每一處停留結束時,確認車速和路線是否需要調整。
消息繼續向東部和巴馬科方向擴散。那些部落開始重新評估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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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聽到了小科洛爾說的話,也看到了他親自出現在那些家屬門前。至於那三輛被拋棄在路邊的車和那些消失的人,在那段敘述出現之後,就不再是清晰的問題了。
有些人仍然知道那三人的去向,但這已經不再重要了。小科洛爾已經完成了那件事在公開層面上的收尾,那場風波已經被推遠到了視野之外,沒有人再回頭去確認它的位置,因為確認它只會讓自己暴露在那些尚未被填平的邊緣之中。
他站在主屋門口,等著下一批消息從遠處傳來,等著那些已經收到消息的部落和軍閥做出回應,等著那道被他重新壓實的邊界線能夠在他未來可能需要重新分配資源或調整防區時保持穩定。
小科洛爾的這些行動,林銳並未參與,他依然按照合約,協助訓練小科洛爾的軍官團體。
他非常清楚要無論是小科洛爾還是他,在馬里都不安全。
他們需要相互利用,才能保證雙方在這塊土地上的利益。
小科洛爾需要他的專業能力,保證部隊的戰力,以確保自己在東部的掌控力,確保自己在馬里東部的軍閥之中依然保持首腦地位。
而林銳也需要他的勢力,保住三叉戟軍事公司在馬里方面的各種權益。
這也是林銳不希望小科洛爾徹底倒台的原因。因為除了他,沒人能夠幫三叉戟軍事公司牽制住馬里政府。
好在小科洛爾雖然年輕,但至少聽勸。而且老科洛爾把他培養得不錯。
雖然小科洛爾這次算是提前接班,暗中覬覦他的勢力不少。但經過這幾次的事件,他算是暫時穩住了局勢。
馬里政府投鼠忌器,法國人也默許東部軍閥的存在。多方勢力最終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平衡,至少算是暫時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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