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七十五章 追查
林銳的手指在電子地圖上停了一下,屏幕上亮著一片淺藍色的海域輪廓和幾條曲折的航線,其中一條是那艘失蹤貨船最後記錄的位置。
他側過頭,目光沒有離開屏幕,像是在等將岸把那段話說完。
將岸把那份無人機資料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段關於有效載荷和航程的說明:「以這種無人機的性能參數來看,它們不適合用於戰場偵察。
也不適合用作空中監視,設計上沒有安裝任何實時回傳設備或遙感裝置。它們被造出來的唯一用途,就是攜帶炸藥飛向指定目標並引爆。」
他將資料放回桌面,「這種規格的運輸、偽造全部航行文件、出動安保人員隨行,走的還是一條不該有任何記錄的線路。
除非它最終要去的目的地,本身就是任何公開記錄都無法解釋的地方。」
林銳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等了一段時間,然後側過身,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將地圖縮放至中東區域,停在一片用淺色標註的區域上,那片區域覆蓋了伊朗南部沿海和鄰近的波斯灣水域。
「這種無人機只有一個合理的用途——自殺式突襲。目標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高的戰術價值,只需要能產生足夠大的影響,迫使對方在壓力下做出回應或調整。
以它們的技術規格和載彈量來看,它們不太可能瞄準高防護目標,比如軍事基地或防空陣地。它們更適合用來打擊那些難以快速加固或部署防禦系統的區域,使對方不得不花費大量額外資源來應對持續的、分散的小規模威脅。
而且它們相當便宜,與動輒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美元的飛彈相比,性價比要高得多。它們使用的技術和部分部件還可以通過商用渠道獲得,即使被繳獲或發現殘骸,也很難通過常規途徑溯源。」
他停了一下,「所以它們最終的去向只能是中東,伊朗沿海的某處。
最近一段時間那裡很不太平。美國方面不想讓衝突規模擴大化,但需要保持持續的壓力。明面上的軍事行動在國際輿論中會受到更多關注和限制,而這類行動則可以提供一條更加隱蔽的施壓渠道。」
將岸在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桌邊,手指搭在資料頁邊緣,像是在把那段話和之前收集到的信息做對比。
「這樣的操作方式,我們在中東確實見過不止一次。無人機改裝後用於隱蔽突襲,使用經過加工的商業部件,通過非軍方渠道進行物流中轉,在目的地附近完成最後的組裝和部署。
整個過程都不在公開記錄中留下痕跡,即使被發現,也難以直接指向任何已知的組織。」
他把資料合上,放在桌面上,「不過這些貨物的最終用途和我們沒有直接關係,現在的任務只是定位它們,並確保它們在離開索馬利亞之前被找到。」林銳沒有點頭,但他也沒有否認那段話。
他重新看向電子地圖上的航線標記,用手指在失蹤貨船最後出現的位置和當前所在的海岸線之間畫了一條假設的路徑。
「現在的問題是,那些劫匪把貨物從船上運走後,是怎麼處理它們的。如果他們想轉移這些貨櫃,至少需要一艘駁船來裝載。
這需要準確的情報、合適的人員,以及一艘能夠在夜間靠近貨船並完成裝卸作業的船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腦中確認接下來的分析方向,「但如果是另一艘貨櫃船呢?
他們如果能提前準備好一艘與那艘貨船相似的船隻,在完成劫持後,把貨物轉移到那艘船上。只要重新噴塗箱體和貨櫃編號,就可以讓這些貨物以合法身份繼續航行,以完成一次常規的貨物轉運流程。
這很方便,貨櫃貨船上,有吊裝設備,有貨櫃導軌。很容易就把這些貨櫃混在其他貨物里。
只要航線固定、貨物清單與船運記錄保持基本一致,就幾乎不可能在常規檢查中被識別出問題。」
精算師沉默了片刻,他看向林銳,像是在等他在腦中完成那段假設的最後一步。「如果是這種情況,那我們之前沿著海岸線尋找藏匿點的方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真正有效的攔截點不一定在陸地上,而是在那些船隻匯合或交接的港口。」
林銳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邊,側過頭,讓將岸能看到他臉側的輪廓,沒有移動位置。
「那就把排查重點放到港口端。如果那批貨物確實通過另一艘船隻轉移,那麼它必然會在某處停靠補給或等待調度。
我們不需要知道它目前的確切位置,只需要找到那些可能被用於這類作業的港口,然後逐一確認它們的停泊記錄,看是否有可能在某一艘異常船隻的靠泊記錄中追蹤到相關的跡象。」
他說完之後,側過身,在電子地圖上標出了幾個可供選擇的港口位置,然後關上屏幕。將岸沒有多說什麼。
他把資料收進文件袋裡,確認電源已斷開,然後起身走向門口的方向,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等著林銳走出來。
幾天之後,林銳和精算師將岸一前一後走出一棟灰色建築,沿著通向碼頭的土路走去。海風從側面吹來,帶著鹽和沙土的氣味,在他們腳步揚起的塵土中緩慢擴散。
根據這幾天,各方匯總過來的信息,他們已經有了一些懷疑目標。
沿著土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面從壓實的沙土逐漸過渡到碎石和沙礫混合的質地,兩側的植被也變得更稀疏,視野逐漸開闊。
前方的海岸線出現了一段不長的平直區域,邊緣有一道用混凝土砌成的低矮護岸,表面有幾處明顯的破損,像是被海浪反覆沖刷後形成的裂口。
幾艘小型漁船系在岸邊,船體被海水浸泡後留下一層淺色水漬。
林銳在護岸邊緣停下來,目光落在一艘停靠在最外側的漁船上,它的吃水比旁邊幾艘船更深,船身側面的油漆顏色比相鄰的船更新,像是最近才塗刷過。
船尾沒有懸掛船籍標誌,但有一個鏽蝕的金屬支架,邊緣有被繩索長期摩擦後留下的痕跡。
那艘船的甲板上堆著幾捆纜繩,繩頭切口整齊,不是被拉斷的,像是被人用刀割斷的。
他側過頭,向將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後沿著護岸邊緣向那艘船的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那根粗繩的切口,指腹在斷面上擦過,確認邊緣的纖維是新鮮的,在光線照射下露出淺黃色的內芯。
他站起來,沒有再去檢查其他部位,後退了一段距離,重新和將岸站在同一排。「船主應該不是漁民。
漁船不需要那麼高的干舷,也不需要安裝那個規格的固定架。
那艘船被改裝過——甲板上的系纜樁分布與常規漁船不同,位置更寬,間距也更大。這種布局更適合固定中型貨櫃或裝載尺寸較大的貨物。」
將岸沒有回應,他沿著護岸走了一段距離,找到一處角度合適的位置停下來,向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的船名被塗掉了,船籍港的標記也被覆蓋過,新漆的顏色覆蓋了舊漆,但塗層邊緣厚度不一致,說明塗刷時間不長。
它在這片區域停靠的時間應該不長,而且沒有加入本地漁船的常規輪換序列。」
林銳把視線從船體上移開,轉向海面那側。「如果它是用來接駁的,那它應該已經完成了轉移任務,不會在這裡停留太久。
但既然它還在,也許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離開,或者是在等下一步的指令。我們不用動它,先確認它是否還在,以及是否有其他類似的船隻在附近出現。」
他沿著護岸繼續向前走了一段距離,在護岸盡頭處停下來,在護岸與海面交界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痕跡,像是船體長期接觸後留下的。
他蹲下確認了那道痕跡的位置和走向,然後站起來,轉身沿著來路向灰色建築的方向走去。
回到建築後,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把靴底在門檻邊緣颳了刮,然後走進屋內,在桌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把剛才看到的船體特徵和護岸痕跡簡單記了幾筆。
將岸隨後走進來,在門邊站了片刻,確認林銳已經記錄完畢,然後說:「那艘船也許還有用。如果我們能確認它的動向,就能進一步判斷那批貨物是否已經被轉移。」
林銳合上筆記本,放回口袋裡。「那就先不驚動它,記錄它的位置,看看它接下來會往哪個方向走。」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玻璃向海岸線方向看了一眼,確認那艘船還停在原來的位置,然後重新坐回桌邊,把筆記本放在桌角。
他沒有再看那艘船的方向,但也沒有移開那片區域的視線範圍,等著那艘船在視線內做出下一步的移動。
他們回到灰色建築後,天色已經暗下來。林銳沒有再靠近那艘船,但他選了一個能從窗口看到那艘船的位置,在窗邊站了一段時間,確認它在夜色中沒有改變位置或燈光狀態。
然後他走回桌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到剛才記錄的那一頁,沒有添加新的內容,只是看了一遍。
將岸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電腦打開,調出一張電子海圖,在那艘船所在的位置標了一個小點,沒有添加文字說明,然後保存,合上電腦。
「如果它是用來接駁的,那它應該在夜間行動。白天停留,夜間移動,這是避免被常規巡邏船隻注意到的常用方式。
只要我們今晚保持觀察,大概率能看到它離開目前的停靠位置,進入更開闊的水域。」
林銳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艘船所在的方向,確認它的燈光沒有變化。
「那就等到天亮。如果它在這個時間段內有移動,再決定是否追蹤。
如果它不移動,也許它本身就不是轉移貨物的主要船隻,而是一個觀察點或中轉站。
那我們就需要重新評估。」
他將椅子稍微轉向窗口的方向,在窗邊坐下,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視線能在窗外和室內之間快速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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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完全降臨之後,那艘船的輪廓逐漸與周圍的水面和岸線融為一體,只有船尾一盞微弱的航行燈還在亮著,在夜風中微微擺動,像一段正在呼吸的細長光絲。
林銳和將岸交替觀察,確保窗口始終有人保持注意。海上沒有其他船隻靠近,遠處的海岸線在星光下呈現出深灰色的輪廓。
凌晨三點左右,那艘船的航行燈突然熄滅了。不是逐漸變暗,是直接熄滅。船體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完全吞沒,與周圍水面再無區別。
林銳從窗邊直起身,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引擎啟動的聲音,也沒有看到船體移動的跡象。
但燈滅了——這意味著船上的某個決策已經做出,而那個決策很可能與移動有關。
他走到門口,側身靠在門框邊緣,通過門縫觀察船的方向,視線沿著水面移動,試圖辨認船體輪廓是否發生了變化。他將岸也走到門口,和他並排站著,沒有說話。
大約過了一刻鐘,在距離那艘船原來停泊位置大約幾十米的水面上,出現了一段微弱的、持續的水波反光,像是有船體正在低速移動,但速度很慢,幾乎無法被眼睛直接捕捉。
反光的移動方向大致向南,朝向一片更開闊的水域。
林銳沒有再確認更多細節,轉身走回屋內,拿起桌上的手電,沒有打開,只是放進口袋,然後走回門口,說了一句:「它往南走了。
如果我們現在出發,還能跟上。」將岸沒有回答,但他轉身走向後門,從後門取出一隻摺疊好的橡皮艇,展開後檢查了氣密性,確認沒有漏氣,然後把它拖到水邊,用槳架固定好。
林銳隨後跟上,在碼頭邊緣將艇體推入水中。兩人登艇後,將岸將艇身推離岸沿,保持槳葉入水的角度和深度,沿著那艘船消失的方向滑行,逐漸進入那片開闊水域。
艇身在水面上以平緩的速度向前推進,船體輪廓在幾輪周期性的光亮交替中逐漸顯現——那是一艘與之前位置相符的船隻,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向南方推進,沒有開航行燈,只依靠舷窗透出的微弱光線來辨識方向。
林銳坐在艇首,沒有使用任何光源,只依靠星光和水面反射來判斷那艘船的距離和航向變化。
他側過頭,用極低的聲音對將岸說了一句:「不要跟太近。保持在它尾跡的邊緣,不要進入它的視野範圍。」
將岸沒有回應,但他調整了划槳的節奏和方向,讓艇身保持在更遠的距離上,沿著那艘船留下的微弱水痕,在夜色中繼續向前移動。
水面在他們的前方微微皺起,又被風揉平,海浪在他們划過的軌跡中重新聚攏,像一層正在緩慢癒合的皮膚,不斷覆蓋在他們身後留下的蹤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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