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點甜


  高三,人生第一個至關重要的節點。

  許珩年拿著美國S大的申請表從辦公室走出來,光線將他修長的身影投映在地板上,連那紙張仿佛也被驕陽烤熱,隱隱有些燙手。

  他垂眉掃了一眼「申請人」三個人,輕闔上唇,眼神里流露出幾分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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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走到樓梯口,便發現拐角處被一窩蜂湧下來的人圍得水泄不通,唐溫正在聽宋梓珊高談闊論,慢吞吞地邁著步子,手上還握著一瓶礦泉水。

  他就站在台階下面,唐溫一側目光便看到了他,眉眼映出驚喜,抱歉地打斷宋梓珊的談話,悠著步子三蹦兩跳地彈到他身邊——

  「上午好啊學長!」

  許珩年伸手幫她拽了下褶皺不平的衣領,又重新折好:「你們幹什麼去?」

  「我們級部今天有籃球比賽。」

  他微微頷首,目光落到她手裡的礦泉水瓶上,意有所指。

  「這是給運動員的呀,我們每個人都拿了。」這會兒宋梓珊剛好走下來,唐溫順勢也指了指她手裡的瓶子。

  「你呢,」她側歪著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拿的文件,「那是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頓了頓,還是將它遞給了她。

  「這是去美國留學的申請表?」唐溫微微詫異了地看了他一眼,「你真得想好了嗎?」

  「還沒有,想問你的意見。」

  話音剛落,走在唐溫她們身後的孫菲菲也走了下來,見他們杵在這兒,隨口問了句:「你們怎麼還沒走,馬上就開始了。」

  唐溫不自覺地輕捏了一下塑料瓶,抿起唇,把手裡的申請表還給他,背過手去:「中午去操場旁邊的草坪上吃飯吧,我帶了便當。」

  他的眸色微暗了幾分,沉吟片刻,說:「好。」

  午後的氣溫高得嚇人。

  此起彼伏的熱浪蜿蜒而過,無數跳躍的日光傾灑在樹葉間,抖落在草坪上恍若遍地碎銀。

  唐溫覺得臉頰像是被按在火爐里蒸烤一般,張開手掌隨意拍了拍,笑起來:「我總覺得這棵樹跟我們幼兒園裡的那棵長得很像。」

  她將手背張開直衝著太陽,從指縫裡感受陽光的溫度。

  許珩年將飲料的瓶蓋嚴絲合縫地擰緊,支起冰涼的瓶底輕觸了一下她的脖頸,笑道:「為什麼這樣說?」

  唐溫想了一會兒:「大概是……都有跟你在一起的記憶吧?」

  「那這世上『長得像』的樹就太多了。」

  她總喜歡在炎日的夏日拉著他到樹下乘涼,小時候最皮的那會兒甚至還爬到樹上去,拿著當時正流行的單眼望遠鏡看風景。

  但是她又總怕掉下去,在樹幹上坐著的同時還得抓緊他的衣服,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她都會嚇得緊緊抱住他的腰,連望遠鏡都險些被她不管不顧地扔下去。

  真是又勇敢又膽小。

  唐溫低下頭,將掌心平坦在大腿上,盯著上面的紋路,輕聲開口:「你為什麼想到要去美國上大學?」

  許珩年知道她一定會問清楚:「美國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

  她的唇角翕動,試探著問:「是不是因為我爸爸跟你提起這件事……」

  見他眸光一閃怕是要騙她,她飛快地又補了一句:「你瞞不了我的,我暑假的時候回去問過他了!」

  許珩年愣了一下,沉默數秒後不禁失笑,覺得唐溫這幅質問人的樣子極其可愛。

  她皺起鼻子來不解地看著他:「你笑什麼?」

  他語氣輕鬆:「你都知道了,為什麼還來問我。」

  「……」

  她的十指糾纏在一起,有些不開心地說:「因為想聽你親口承認嘛……」

  「那你想不想讓我去?」

  唐溫蜷起腿來,緊抱住膝蓋:「你要聽實話嗎?」

  「嗯。」

  她轉過頭去,回答地果斷:「不想。」

  暫且不說由於兩家聯姻,他今後很有可能會繼承唐家和許家的兩份產業,如果現在去美國上學,他肯定會在大一就被唐父拉進公司鍛鍊,甚至會被扣上某些莫須有的帽子。

  他未來的路應該由他自己選擇,她不想讓他像個□□控的提線木偶,更不願意他這麼早就投身社會這個染缸。

  只希望他能像普通人一樣,手裡掌握的是自己的命運。

  唐溫緊握住小腿的骨節,指尖微微泛白,斟酌著語句:

  「我不想讓你為了我,做一些不喜歡的事情。」

  午間叮咚的鈴聲忽然響起,不遠處池塘里的魚兒被驚擾,在池面激起一陣翻滾的水花,打破一片寧靜。

  樹幹上棲息的鸝鳥也在頃刻間四散飛去,扶搖直上,以天空為畫布肆意翱翔。

  許珩年眼底的陰霾終於散了一些,緊皺的眉梢也鬆懈了下來。

  他輕笑一聲,伸過手去揉揉唐溫的頭髮:「怎麼辦,感覺你好像長大了。」

  她還沉浸在剛才的氛圍當中,顯然沒跟上他的轉變,愣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甩掉他的手臂,抗議著:「我好歹也十七歲了好不好。」

  說完這句話,她又皺了皺眉頭,露出一副哭喪的表情:「你不會覺得我長大了,就放心地扔下我去美國吧。」

  「我不申請了。」他躺過身去,後背仰在草坪上,單側手臂墊在脖頸下方。

  「誒?」唐溫疑惑地怔了下。

  沒想到她的一兩句話就讓他放棄這個年頭了,原本還準備了滿腹稿紙打算灌給他呢。

  「為什麼?」她鬆開雙腿直起腰來,學著他的模樣,舒展開四肢躺在草地上。

  林葉將碧藍的蒼穹遮得細碎,午後的氣息混雜著綠葉的清香撲鼻而來。

  許珩年微微側眸,伸手牽住她的指尖,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怕你英語不好,過不了托福考試。」

  什麼嘛……

  她鼓起嘴來,聲音小小的:「我都是在為你考慮好不好。」說完還伸出腿去輕輕踢了他一下。

  頭頂的陽光曬得眼皮發燙,許珩年微眯起眼來,沉默數秒後開口:「如果真得是為我考慮,就應該把你也計劃在內。」

  察覺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唐溫忍不住側過眸去看他。

  「因為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他的碎發間落滿了陽光,眼眸里像是盛了一輪銀河,瀰漫著星辰。

  「所以你不喜歡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做。」

  *

  接下來大半年的生活平淡無奇,高三的樓層氣氛一片死寂,唐溫還特意研究了健康的早餐食譜,一周的花樣各不相同。

  許珩年的成績仍然名列前茅,甚至每次考試張貼成績榜的時候,她比他還緊張,下課鈴剛響就迫不及待的衝出去看。

  直到高三下半年的一個午後課間。

  唐溫昏昏欲睡地趴在桌子上,感覺困得眼皮都像是被強膠粘緊,虎口握不住的中性筆「啪」地傾斜到作業本上。

  這時喇叭里傳出教導主任的聲音:「恭喜我校許珩年同學順利保送A大——」

  仿佛像是一記重錘敲在唐溫的耳畔,她瞪大眼睛,瞬間精神抖擻地直起腰來,剛才歪在桌面的中性筆倏地抬了起來。

  生怕聽錯,她吞了吞口水,側過頭去問宋梓珊:「是許珩年嗎?」

  看見她臉上被中性筆劃了一道,宋梓珊失笑起來,邊回答邊從書包里抽濕巾給她:「是——就是那個你最喜歡的人。」

  話落,還沒等她把濕巾抽出來,唐溫立馬從座位上彈起身來,飛快地衝出教室,穿梭過人群擁擠的走廊,扶著樓梯的扶手一路飛奔到他的班級。

  跨過地面上一道道陽光穿透窗戶落下的陰影,她感覺像是步入了時空隧道,這兩年跟他在學校相處的每一幕都猶如電影般在眼前飛快掠過。

  他畢業了。

  許珩年正站在門外的書櫃旁收拾書本,餘光瞥見她跑過來的身影,側目轉身。

  她滿目欣喜,在他的面前剎住腳步,扶著腰輕喘了半分,眉眼中的陽光細碎清亮:「恭喜畢業!」

  許珩年伸出指尖輕點了下她的鼻尖,又注意到她臉頰上的墨水劃痕,忍不住失笑:「這麼高興?」

  她垂眸瞥了一眼,看著他用指腹幫她輕輕抹掉那道記號,略帶尷尬地「嘿嘿」兩聲,清淺的眸色熠熠生輝:「我決定了,我要考A大。」

  說這話的時候,她感覺一股由心而生的熱量順著渾身的經脈來回衝撞,整片胸口都被燙得暖融一片。

  許珩年頓住指尖的動作,指腹輕貼著她的臉頰。

  「不管有多麼艱難,我都一定要試一試——我現在好歹也在重點班,說不定哪天就被餡餅砸個大包,也被保送了呢。」

  「就算保送不了,我再衝刺一年,努力總會能看到回報吧。」

  「你小時候不總喜歡說我像你的尾巴,甩都甩不掉嘛……反正都已經跟了這麼多年了,再繼續跟著你,你總不能嫌棄我吧?」

  唐溫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心中有起伏的熱量四處涌動,難以消卻。

  氣氛陡然陷入良久的沉默,時間像是被誰撥動了暫停鍵一般,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窒悶下來。她低低喘息著,心裡的線被一寸寸地收緊。

  「不嫌棄——」

  許珩年忽然開口,附在她耳側的指尖輕捏了一下唐溫的臉頰,唇角逐漸漫開笑意。

  「怎麼可能會嫌棄你——」

  「我早就已經做好,被你跟一輩子的準備了。」

  「所以,你一定要來。」

  他側臉的輪廓被日光暈染到模糊,眼睛裡似乎隱隱燃燒起一簇燈火,倒映出她眉眼歡喜的模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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