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鈞台(8)
兩個人磨磨蹭蹭走到了鈞台宮。鈞台宮自有一道獨立的宮門,辛鸞徘徊了半天,感覺自己一點也不困,也不想睡覺,就背著手,期期艾艾地問鄒吾,「你……要不要進去看看?吃個早飯?」
他去過鄒吾住的地方,很是喜歡那個中城成流巷的小院子,東面入戶,白牆黑瓦古樸,院牆外一顆歪脖老樹,牆裙年代久遠而沾著墨綠青苔,進了門,院子裡有一口小小的天井,堂屋四面捲簾通風,西側是起居之處,四方占地很小,卻不顯山不露水,雅致寧靜。
辛鸞那次去找他的時候,鄒吾正站在北堂屋窗下練字,身上一襲柔軟的舊衣,料子和式樣都是過時了的,但是水洗得很乾淨,簡捷清爽得好似未染一塵。
他還沒來得及跟他介紹過自己住的地方,今日時機恰巧,他想邀請他進殿裡看看,「來吧,沒事的,真的,蘇尚宮走了,女使們不會纏在我們身邊,吃個早飯再走,行嗎?」
辛鸞別彆扭扭地和鄒吾這樣說,鄒吾看了他少頃,還能如何?最後提步上台階,由他引著進了東殿。
「這是起居的地方,」
「這個花園聽說只有冬天下小雪的時候才是最漂亮的時候,碎玉鋪階,寒絹裁花,加上溫泉一引,就會蒸騰起霧氣來……」
「從這條路上去,臨著淚江的百尺高台絕壁,聽說每年六月祭神的時候,神巫都會在那裡舉行慶典,圍著篝火拍掌而舞,南境大人物們也會集體到這邊來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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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正廳殿……茹姊姊,小廚房的膳品準備好了嗎?跟他們說我回來了,備兩人份的膳食,我和散騎常侍一起進膳。」
被稱為「茹姊姊」的女使領命去了。
一時東殿竟空了,鄒吾不解地揚眉,「散騎常侍?這是什麼職務?我竟是不知道?」
辛鸞笑了笑,「現在就知道了,文書就在我寢殿,早就辦妥了,忙起來忘記給你了而已。」
按禮制,太子未成年參政前是可以自設太子府的,詹事等幕僚為自己掌東宮事,辛鸞查了查舊典,害怕鄒吾出入鈞台宮不便,便私下給他掛了一個『散騎常侍』的閒職,這個職務歷朝歷代品秩不高,屬於很清要的職務,硬要說做什麼的職責的話就是『入則規諫過失,出則騎馬散從』……聲名鄒吾任何時候都可以出現在自己的身邊,名正言順,也恰如其分。
辛鸞快快樂樂地帶他去自己起居的住處,床褥已經被女使們整理妥當,偏偏大案上還胡亂地擺著各色的小玩意兒——那是辛鸞囑咐過不許亂動的。他在上面東翻西找找到了那紙任命,還有一個小印,是用綠玉雕的,拇指大小,上面鏤著「鄒吾」二字和四個小字「散騎常侍」,看著精美異常,一股腦塞給鄒吾。
鄒吾看了看寢殿的物事,忽地眉心一動,「小卓和你住在一起?」
辛鸞的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又緊接著笑了下,「是啊,這寢殿床榻太大了,我一個睡得空,就讓他過來陪我睡。」
鄒吾倒是沒有別的意思,兩個小孩宿在陌生的大殿,湊在一起作伴原也是正常,他就是訝異小卓居然從來沒和他提過。
「小卓他睡得死,還愛踹被,他不吵你嗎?」
鄒吾回頭看了看那個巨大的圓床,綃金的帷帳此時拉開了,能看出只有一床被褥,挺憂慮辛鸞睡得不舒服的。
「小卓踹被嗎?」
辛鸞睜大了眼睛,「他不吧……我從來沒有被他踢到過,之前睡馬車的時候就是啊,感覺他睡得挺規矩的。」
鄒吾隱隱覺得哪裡古怪,可又說不上來。
此時女使盛著早膳進殿,在圓桌上擺好,站立一旁準備侍候辛鸞用膳,辛鸞看了她們一眼,吩咐,「我和常侍說些話,你們出去吧,把門也帶上。」使女們便魚貫而出。
等兩個人坐在桌側,端起碗筷的時候,辛鸞盯著眼前的精緻膳品,又似乎忽然沒了胃口,吞吞吐吐著,「其實,其實我讓小卓陪著我,是因為……」
陽光潑進殿內,有零星的灰塵在光束中飛舞。
鄒吾敏銳地察覺可能真的發生什麼事了,不自覺地放下了銀筷,「你說。」
辛鸞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逆光中,他幾近通明的瞳孔里,全是少年人的難堪。
「算了,吃飯吧,我不知道怎麼說……」
辛鸞難以啟齒,只好癟了癟嘴,垂下眼戳碗裡秘制的雀珍。
他這麼說,鄒吾可吃不下去了。
他關切道:「你不想說,那我去問小卓?」
辛鸞又立刻緊張地把頭搖成撥浪鼓,「小卓也不知道,我……我沒和他說,我怕他鬧。」
這就是真的有問題了。
鄒吾的神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來——他不想說個話還要隔著這麼大的圓桌子,弄得兩個人這麼隔著,他走到辛鸞身邊蹲下,用最不壓迫的他的角度仰頭看他,「那你告訴我。我不告訴小卓,不給他機會鬧。」
辛鸞:???這個邏輯也可以?
過了許久,辛鸞終於下定什麼決心,低頭看著鄒吾,慢慢說,「我找小卓,是因為……她們看我一個人睡,總趁後半夜進我寢殿……」
這一驚非同小可,鄒吾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就握住他的膝頭,卻生怕嚇到辛鸞,仍是輕輕地問他:「她們是誰?進寢殿做什麼?」
辛鸞眯起眼睛,忽然就露出那種難堪又憤懣的表情,「她們……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