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合意(10)


  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驚雷夜雨。

  距神京三百餘里的東境白港上,一整列出海漁船挨挨擠擠停泊在淺水港中。狂風巨浪下,本該是漁民忙著入夜系好漁船帶著一天的收穫上岸的時候,整片河灘卻如人間地獄般無人沉寂。

  白角抓著自己身上的包裹躲在商船的夾板下,腳下的木板飄蕩著發出嘎吱聲響,疾雨啪啪作響地打在頭上的夾板上,和他一起的還有數百傴僂著要往南境逃竄的百姓,有些是親人遭了迫害害怕被牽連,有些是在禁海禁邊政策下生計難以為繼,有些只是想去投奔南境的親友暫時避難,他們聽說含章太子優待東境百姓,短短几日就將人安置妥當還幫著生計安排,他們動了心思,悄悄收拾好細軟,打算今夜趁著夜雨鋌而走險。

  白角不遠處的七歲孩童抓著一隻紅翅的小鳥,畏懼地掃視這般幽閉黑暗的船艙底部,問著身邊的大人,「阿媽,什麼時候開船啊?」話音里還攙著夾板外遠方的隆隆雷聲。「快了快了。」婦人拍著他哄,一顆心也是咚咚地亂跳。

  

  五日前,白角還領著神京柳營的公職,華容道捕殺他甚至也出了一份力,他把那些曾同窗同學的老師和同學押進大獄的時候,上峰樊邯緊鎖著眉頭,一言不發,待他回家後,他的長兄洋洋自得,說他可算是有出息了一把,那群煽動鬧事的人就該趕緊抓住殺頭,但是白角知道,他們明明是不該進去的。他第二日就遞交了辭呈不告而別,這幾日輾轉到這裡,聽說有人要趁著夜雨海潮出海以避開官兵的盤查,他幾乎是毫不遲疑地就給船長繳了費用,要偷渡到南境去。

  時間緊張而焦灼地碾過,白角在黑暗中數著自己呼吸的頻次,挨著,等著,等著這艘船,起錨,出港。

  忽地,船身一陣劇烈的抖動,無數人精神一振:這是起錨的聲音!開船了!

  誰知下一刻,夾板上忽地咚咚咚地踩過一陣鐵靴聲!

  「阿媽!我怕!」小童忽地抱緊了母親,稚嫩的童音在船艙里顯得極是響亮,夫人一把扣緊了他,在他耳邊急道:「噓!噓——!」

  船並沒有開,所有人心頭都蒙上陰云:是出了什麼變數了!惴惴不安中,人們只聽甲板上他們進出的一道木板忽地被人拎著鎖鏈抬了起來!沉重的金屬音劃開一方空亮,木板刮擦的刺耳中,雨水登時灑了進來!

  偷渡的眾人紛紛倒吸一口亮起,小童手裡的鳥兒一聲驚叫,猛地叼了小童一口,張著翅膀飛快地竄出!

  「哐、哐、」長刀的重柄傲慢地敲在木板上,年輕、邪佞而猖狂的聲音傳了過來,「通敵的英雄們,都出來罷!是打算我淹了這裡,還是要我一個個下去請啊?」

  白角心頭一悚,這聲音……居然是,齊二!

  ·

  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驚雷夜雨。

  天衍十五年三月二十八日,四境放晴。

  昨夜朱窗洞開,風雨入室,長春殿內,西旻的女兒妝梳洗完畢,推開門扉,只見外間晴空萬里,毫無陰翳,不由就深深地嗅了一口青草沁涼之氣。

  前幾日她身下血流不止,不能久站,更不能久走,這些天才算復原好了些,又見天煬帝信守承諾賜婚她公子襄,她心中塊壘才算是掃去了一半。

  她款款走出殿外,想曬一曬太陽,外間伺候的小丫頭見了她出來,本分地低下頭抬腳便要進去收拾被褥,卻不防被西旻輕聲阻住了:「公子襄還在睡,你等他醒了再進。」

  小丫頭聞言目瞪口呆,好像在說:主子您還沒成婚呢?怎麼能夜留公子襄?

  西旻卻不看她,只道,「嘴巴放嚴一點,不該你說的,不要說,不該你問的,也不要問。」

  小丫頭只得喏喏點頭,「是。」她年紀小又稚嫩,之前是因為主子無人問津才被內務府打發了來照顧她,饒是她不聰明,也隱隱約約感覺到了自己主子的好日子要來了,前幾日搬來這偌大的長春殿,金銀器物一箱一箱地被抬進來,所有人都說,陛下格外愛重這位兒媳,什麼好,賞賜什麼,就連現在的幾位西宮的娘娘都比不上。

  小丫頭遲疑起來,懵懂地從自己的袖筒中掏出一錠銀兩來,「主子,齊夫人,司空夫人,還有幾位命婦,昨日給了我這個,跟我打聽這幾日主子什麼時候得空,她們想來參拜『太子妃』。」

  西旻掃了那銀兩一眼,「這是各位夫人賞你的,你自己好好收著,等下你再去調我的私妝的二倍,那是我賞你的。」

  小丫頭立刻慌起來:「主子……」

  西旻:「不是罰你,就是賞你,以往若再有送你東西,記得,不超過我賞你的,不要接。」

  小丫頭點頭如搗蒜,不敢說一個不字。

  西旻繼續道,「還有,以後別跟著外人瞎說,太子位還沒有定,我不是什麼『太子妃』。」

  小丫頭支吾地抬頭,「可鸞烏殿是太子居所,住在那裡的都是太子,他們都說主子是有福氣的,『公子襄登太子位,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太子可以如流水,您卻是鐵打的太子妃。』」

  西旻翻了翻眼睛,不想理會她,只說,「管住嘴巴才是福分,你回屋睡個回籠覺吧,這裡不必你伺候了。」

  小丫頭傻乎乎地點了點頭,還真的轉身要回去睡覺了。

  西旻無奈地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蠢到可愛,又不忍心責罵她,如此發呆了一會兒,一折窗從內被推開,辛襄披著她的暖黃色的睡衣,靜靜地看了過來。

  西旻敏銳,聞聲倏忽轉過身來。

  辛襄就只見清幽沁涼的長春殿外,西旻一身秋草紅葉的裙裝,忽地旋開一蓬熱烈的秋意,一雙貓一般狡黠的眼睛看定了自己,在春日清寒晨間,竟有熠然與多情。

  「睡得好嗎?」她曳步,繼而又溫款地下拜,搖曳而精靈的神態,混著少女難以言說的羞澀和甜蜜。

  辛襄心頭一動,不由就伸出手。

  她變了,不再有為亡姐復仇的戾氣,只剩下乖巧和柔順,夜裡,她身上更是有處處心折的魅力,縱然辛襄心頭尚有惶愧痛楚重逾千鈞,轉到黎明,見到晨曦,卻已都在她的安撫中化為齏粉,微不足道。

  見狀,西旻會意,緩緩地走上前去,隔著朱窗靈柩,溫順垂下頭,讓他伸手摸她一髻還未盤上的頭髮。

  觸手青絲烏滑水潤。

  辛襄靜靜地看她,就像享受著這春的清晨,許久,他啞聲,「我睡得很好……以後,我會好好待你的。」

  ·

  渝都,鈞台宮。

  辛襄在長春殿紅袖相伴睡得一夜無夢,辛鸞卻在渝都鈞台宮一夜困頓,徹夜無眠。

  他從鄒吾身邊跑回來後就又開始後悔了,晚上上了榻,等著小卓睡了,又窸窸窣窣地爬了起來,出了寢殿,坐在一夜風雨前發呆。

  他問了宮裡的茹姊姊,問她安哥兒是誰的孩子,茹姊姊說只是向副從下山城撿來的。

  「大家就不覺得他長得很像向繇嚒?」辛鸞不相信只有他這樣以為。

  茹姊姊卻說,「可能是向副本家還剩下的窮親戚吧,不過我們沒覺得像啊,那個孩子……不太像。」她看著辛鸞,隨後又慢慢說,「不過有人說孩子看到的就是和大人不一樣,可能殿下能看到的東西本來就比奴多罷。」

  當時在浴室,辛鸞靜靜摸著自己的中衣和褻衣發呆,柔軟的布料熨帖在自己的指尖,有讓人心慌的滑膩。

  「那……親吻會……」他發現自己又開始難以啟齒了。

  茹姊姊試探地看他,「您說您是和……?」

  「不!我是說男女之間!」他慌亂道,終於把那問題問出口:「會懷孕嗎?」

  茹姊姊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搖頭,「殿下怎麼會這麼認為……這當然不會。」

  辛鸞緊跟著貿然地逼問:「那怎樣會?」

  茹姊姊倏地睜大了眼睛,良久,她看他半晌,霍地又站起身,道,「這不該讓奴來教您。」說著竟徑直走了出去。

  辛鸞茫然地坐在小凳上,手足無措。

  那該是誰來教呢?還能誰來教教他呢?

  自己小時候身體不好,父王只關心他不要生病,對於男女之事,父親的說法只是自己若是相中了誰,儘管說出來,那個時候他沒有心儀之人,也沒有人讓他對這件事好奇,可是現在他忽然有了心上人,卻陡然發現自己陷在了草木皆兵的困局裡。

  他心中的恐懼,沒法化解,只知道逃得開這第一次,他逃不開第二次,偏偏他又膽小得很,不敢一咬牙一閉眼去和鄒吾試這一次。他也在想,為什麼呢?他為什麼就不敢呢?是因為愛惜自己嗎?是害怕舍了自己一身,害怕流血嗎?可是……他明明不怕啊,在鄒吾面前,他願意完全地把自己交給他,願意完全地不愛惜自己,他知道做這件事他要脫衣服,他需要暴露自己,可能還要暴露很多很多,但是這些他都可以克服,他也覺得向繇說出口的話好可怕,好像處子之身給了誰,他今後就是誰的了,這讓他惶恐,但是他覺得自己也是可以克服的,他的皮囊,他的肉體,只要鄒吾喜歡,他甚至可以給他所有的尊嚴,可以讓他踩在腳下,可以讓他用強,可以讓他奸他,打他,做一切他樂意在他身上做的事,或許……他害怕的也根本不是行房本身,他只是害怕和鄒吾做這件事而已,因為自己知道自己可以為他做到哪一步,所以更害怕在那之後他的意志會完全的交給他,心智完全地轉向他,害怕成為一具傀儡,一副行屍走肉,害怕受制於人,害怕自己會對過去的所有一切徹底割裂,害怕完全變成另外的一個人,害怕自己無法自拔,害怕自己失控,害怕自己再難回頭,害怕一切一發不可收拾……

  關於鄒吾,他是他的鴆酒,他不怕毒……他怕癮。

  寅時一刻,整個鈞台宮都在夜雨中沉睡,偏偏辛鸞忽地一個用力,將案板上做了一夜的水蒸梨猛地掃到地上。他困窘地蹲下身,在反覆的擔憂中精疲力竭,徒勞地抱緊了自己的肚子,抱住自己的四肢,痛苦不堪地在想,他要不要先和別人試試,再和鄒吾做……

  ·

  「您這眼圈……是一夜沒睡嗎?」

  鈞台宮鳥語花香,朝著朱窗看出去,外面花草氤氳正是一派世俗歸隱地、人間仙境鄉的美景,小卓早上飯也沒吃地就出去了,徐斌此時倒是坐上了他的位置,便匯報便陪辛鸞吃飯。

  但顯然的,辛鸞沒有胃口,懨懨地撐著腦袋,轉著手中的湯匙,「嗯,在廚房忙活來著。」

  徐斌聞而吃驚:「下廚?您這千金玉貴的?」

  辛鸞又冷淡地「嗯」了一聲,目光一瞥小凳上的食盒,抬了抬下巴,「你要不要嘗嘗?這些都給你,你不吃可以給令郎。」

  高辛氏的含章太子親手做的吃食這可要看一看,徐斌好奇地探過頭去,揭開食盒蓋子,一瞧——

  得,水蒸梨和桃花餅。

  不用辛鸞說也知道是做給誰的,他笑著答:「這臣可不敢拿。」

  辛鸞厭煩撇了撇嘴,口氣強硬,「給你就拿著!」

  「這……」徐斌遲疑了:「這不是送給……」

  可還沒容他說完話,辛鸞忽然截斷話頭:「我不想見他,煩。」

  他現在聽不得那個名字,他害怕聽了能在飯桌上直接嚎啕大哭。

  徐斌聞言卻訕訕,扣上辛鸞親手做的食盒,又緩緩坐下。

  辛鸞也察覺自己口氣不好了,扇了扇眼睛,把那股淚意壓下去:是他自己蠢,又不怪別人,鄒吾要他送東西,半夜凍得冷,他都摸回榻上了,結果想起來,又摸去廚房做,還怎麼做都還不滿意。

  辛鸞深深吸了口氣,把思緒轉到任事狀態,強自自持,「別這麼看我,我沒事……說正事吧。」

  ·

  「你是不是惹辛鸞生氣了?」

  渝都,中山城。鄒吾小院的外門忽然被推開了,小卓淋著一捧牆頭灑落的細雨,衝進來就是質問。

  是時,鄒吾剛練完劍,洗漱完,頭上臉上都還是汗。他昨夜等了一夜,就等著有人來推他的門,結果枯等一宿,門可算開了,走近來的卻是小卓,還是這麼一句。

  他立刻語氣不善地回他,「還有沒有個規矩?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辛鸞還是小孩呢!」卓吾忽地發飆了,梗著脖子朝他哥怒吼:「你還不是對他做那種事!」

  此話一落,鄒吾的臉唰地白了。他從來沒想到他的親弟弟會這麼說他,就好像他是什麼混帳王八蛋一樣,他心裡一片冰涼,嘴上顫了一下,卻還是要問:「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什麼都沒說!」卓吾氣到發抖,他現在越發看不慣他哥這幅樣子,徒勞地繼續咆哮,「他要是說什麼就好了!」

  他要是說什麼就好了……卓吾氣惱地想,說著氣喘吁吁地直接坐在了門檻上。

  可是小鸞什麼都沒和他說,一宿下來他躺回來幾次,剛蓋上被褥,又躡手躡腳地摸出去,他甚至聽到他在哭,嗚嗚咽咽的,是傷透了心的聲音。

  鄒吾幾個深呼吸,這才沒有強忍著和弟弟發火,轉過身去翻可以直接吃的乾糧,道,「我們的事,你不要管,你不是還要去赤炎行營出操?還不趕緊去?」

  小卓氣呼呼地坐著,沒有說話。

  鄒吾:「你性子太毛躁了,過幾日我去給你找個先生……」

  小卓:「你們不是給辛鸞找了嗎?我要和他上一個!」

  鄒吾把昨夜剩下的燒餅裝包,翻出一塊褡褳來,意興闌珊地,根本也不想跟弟弟做口舌之爭:「他學的和你學的不一樣,你怎麼跟他上一個?」

  「有什麼不一樣,」小卓又氣又憋屈地嘟囔,「不就是那些聖人道理,誰講不一樣?」

  「你聽不聽話?!」

  鄒吾要摔褡褳了,他從來沒這樣捉襟見肘,這樣煩過!這些十五歲的孩子都是怎麼回事啊?一個兩個都這樣捋不平!

  「你要是想上辛鸞課也行,你上三節課,能聽懂我就不給你另外找師傅。」他強硬道。

  小卓卻像是被踩住了痛腳,「你就是看不起我!」

  鄒吾愕住,沉聲轉頭,「你說什麼?」

  「你們都看不起我!你們都商量好的,就是嫌棄我!你就是嫌棄我!你們都嫌棄我!」

  鄒吾手中燒餅和褡褳狠狠一摔,大步跨出去就想提他的領子,「卓吾你是不是缺管教了?你給我明白說話!」

  卓吾想也不想地兩掌就推了出去,「別管我!你憑什麼管我!我沒有你這樣的哥!」

  鄒吾胸前的傷口根本還沒養好,他這麼沒輕沒重地一打,傷口立刻便崩開了,鄒吾「嘶」了一聲,只覺一片鑽心的疼,可小卓全然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看著他哥難看的臉色,反倒生怕被他哥打一樣,只來得及回頭慌亂地掃一眼,摔著門就跑了!

  「混小子……」

  鄒吾心裡翻江倒海,怔怔地看著那背影消失了許久,才囁嚅著吐出這句話。

  「我沒有你這樣的哥」,這一句說來何其輕巧,可他茫茫然地聽著,耳邊卻一遍一遍響起隆隆的回音。過了許久,鄒吾可算能喘出一口氣,站直,回屋,俯身去撿撿那摔在地上的褡褳。

  屋外,昨夜的細雨混著灰塵污漬,蜿蜒而下,他抓著那柔軟的布面,沉重地感覺驟然間壓了過來,一瞬間,他竟不堪重負。

  ·

  「前方戰局艱難,以後吃穿都簡略一些,不然就太不合時宜了,這話你告訴我麾下所有人,讓他們注意不要鋪廢,還有,所有來渝都的南陰墟受害人,我們都做補償接濟,這個你著人擬個方略出來……」

  「可……」徐斌插言。

  「沒有可。」辛鸞頭也不抬,他知道老徐要說什麼,「去做就是。」

  徐斌扁了扁了嘴,心道,這件事本該是東朝辛澗負責,您若是攬住這攤子,將來真的會自惹麻煩,可是主君如此強硬的快刀斬亂麻,他倒是不敢說話了。

  「還有,老徐,今後類似事情,只要涉及民生這塊的,我若是定了策事後忘記了兌現,你記得提醒我一些。」這是幕僚該做的事,徐斌趕緊點頭,「是,臣省得了。」

  辛鸞:「何方歸他弟弟和家眷被俘的事情,你緩緩告訴他,讓他別心急,我們肯定是要安排人去救的……」說著說著,他沉默了,開始遲疑。

  徐斌覷著辛鸞的神色,大著膽子試探道,「臣有想法,不如……讓鄒吾悲門他們幫著營救。」

  辛鸞眉心一皺。

  徐斌說不好這倆人是生氣了還是吵架了,他老了,沒有年輕人這麼能折騰,他只求辛鸞別一怒之下做什麼衝動事,「悲門的勢力還是有用的,我們現在情報這條線幾乎是沒有,悲門卻深耕了許多年,暗中積蓄的力量,隱蔽的精幹,可能會幫我們做很多事情……」

  辛鸞嘆了口氣,只覺愁腸百結,低聲道,「所以你認為這件事讓悲門來做比較好,而不是聯手南境來做?」他之前以為聯手向繇的話,這件事也算師出有名。

  徐斌:「殿下,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您是去大牢里越獄救人,這就不用廣而告之了吧?再說向繇安插在東境的眼線,辛澗未必不知道,您用之前沒能起用過的人,會更穩妥些。」

  何方歸是他手中大將,說是如今的肱骨也不為過,他的家人,是要十分重視的。

  可是現在,辛鸞抿著嘴,硬是做不出決斷來。

  正在沉默僵持中,外間忽有女使傳音,說是「向副到了」,辛鸞接了句「有請」,他立時聽到一聲紙扇「唰」地展折聲,回頭一看,只見向繇一身高挑的青綠便服,頭上綁著根長長的馬尾而不盤髻,神采飛揚地邁了進來。

  「殿下!臣打聽到了,我那個堂弟啊,今日正在馴馬呢!」他翩翩而來,笑意風流,整個殿宇都在他的一彎笑眼中熠然生輝,「啊,徐大人正好在,走走走,我們一道去!去看看熱鬧,今日有馴馬!」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決定聯手合作,今日的向繇看起來那麼的恣意嫵媚,話里話外充滿了自己人的熱絡感。而徐斌剛聽辛鸞說了,他是個愛湊熱鬧的,聞言立刻應了。

  「我們這就出發?」

  辛鸞站了起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外面看。

  「對,這就走了,」向繇還挺興奮,「我知道後門,我們隱蔽著過去。」

  扭頭看到辛鸞的目光,不由恍然,「殿下是在找鄒吾嗎?」

  辛鸞回得快而乾脆:「沒有。」

  向繇笑了一下,「沒有就好,他跟我傳了消息,說今日就不來了。」

  像是一腳踏空,辛鸞愣了下,下意識地就看了那一盒吃食。

  徐斌手都放上去了,察覺到這突然的一眼,又訕訕地縮回來。

  「那走吧。」向繇像個年輕的大孩子,興高采烈地根本沒有注意到這般的細節。

  他和申睦感情恩愛了二十餘年,早已被慣得記不得少年時酸甜心事,那些個千迴百轉,那些個口是心非,那些個細枝幽微,那些個「怕心上人出現,又怕心上人不出現,怕他看自己,又怕他不看自己」的掙扎,早就忘了個一乾二淨。

  辛鸞沒有說什麼,眼見著期盼消散成悶悶不樂,只點點頭,舉步跟他出去,心底的那份灰心卻像泉眼一樣,汩汩地從地底冒出來,那麼的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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