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亮刃(1)
神京,陰雲蔽空,飛將入城。
自王庭宮變後便夤夜不開的城門,寅時初刻竟開鑰大敞,夜鴞飛鷹於風雨中盤旋而上,主將紅衣紅鎧,由親衛護送著,風一般,越過北門,直奔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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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都,中山城,落後神京一個時辰的南境心臟,夜色更深更沉。
還未雞啼,半幅渝都卻已經驚醒,赤炎行營臨夜擎起火把,火光沖天,辛鸞一身緇衣紅袍的朝服,身後由親衛護衛,大步走進行轅。
守門迎帳的軍士見了他齊刷刷地跪了一排,大喊一聲:「殿下!」
「免禮。」辛鸞目光森峻,神色匆匆,也顧不上他們,直接袖袍一擺,跨進巢瑞的帥帳。
「鄒吾呢?」甫一入帳,他脫口而問。
紅竊脂和申豪情不自禁地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又迅速撇開。
而正立於沙盤和巢瑞商談的鄒吾聞言一愕,舉目見是辛鸞,立刻遙身下跪,「殿下,是臣之過失,臣沒有想到派仇英前去神京,卻鬧出這般大的干戈,願領……」
「跟你無關。」鄒吾話還沒說完,辛鸞卻已經衝過來把人扶起,拍著他的手背搶道,「跟你無關,營救行動本來就有風險,波及成這樣,誰都預料不到。」
徐斌意味深長地看了這兩人一眼,又偷眼看看赤炎幾位將軍的反應,沒有吭聲。
辛鸞瞥了眼已經被置換的沙盤,容色稍霽,「何將軍的家眷幾日可到?」
鄒吾目光垂落剛畫出的白港至合川一線:「走的是海路,三日可到。」
辛鸞立刻接上:「那就好,那就好……」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鄒吾卻不著痕跡地撤開手,後退一步,不算很快,但也足夠迅速。
辛鸞這才像才看到滿帳的人一般,眉梢輕輕一動,和巢瑞、何方歸、申豪、徐斌、紅竊脂,還有幾個赤炎高級將官分別輕快地碰了個眼神,然後他板住臉孔,矜持地頷首,「大家也接到消息了,東朝赤炎軍有異動,我來是要和大家議一下局勢,若有戰事,該如何迎敵。」
這裡面都是乾脆人,辛鸞言罷大家都往沙盤地圖處湊了兩步。
申豪站在東側引著神京位置,率先開口,「按照臣對辛澗的了解,我們這次營救一定會被他們抓住大做文章,出兵恐怕是免不了了,東朝以往規制,這個時間應該是主將馳往神京和主君定策,緊接著派發檄文,快則三日慢則五日之內出征。」
辛鸞隨手挽了下淄衣厚重的大袖,手腕就撐在邊沿,「我擔心的也是這個,今日是大朝,一個時辰之後我就要去上朝,耳聰目明者肯定是得知了這個消息,到時候的應對我肯定是要拿出個章程態度的——我主戰,若辛澗挑釁,我們絕不手軟,諸位沒有異議罷?」
辛鸞夤夜來營,軍人的態度就是戰,沒有人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可商量的。
申豪沉肅著一張臉,但還是實事求是:「殿下,東朝有赤炎軍這張王牌。赤炎十八番,縱然投殿下者四番,一番尚在路上,卻仍有十二番在辛澗的彀中——臣說句實話,這樣的兵力就算是南境全盛時期也無法抵擋。」
這樣的說法,所有赤炎高級將領全部沒有異議:赤炎軍傲視四境,戰力剽悍,因為先帝,他們十八番曾捏合一處。但現在,曾經的同僚,無疑成了他們主君的,心頭大患。
何方歸手指西南沿海,沉聲補上:「而現在南境能拿得出手的主力全集結於此,若是和辛澗開戰,南境就是兩面作戰,腹背受敵……」
「……局面,當真是不太樂觀。」
·
「他辛鸞是不是要把南境的天都捅榻了才甘心!」
還不到上朝的時辰,向繇昨夜抱著安哥兒入的眠,此時聽了夏邊嘉匆忙來報,簡直想抄起那把牛刀去砍人!
「救何方歸的親眷……這麼大的事兒!他找我商量了嗎?他告訴我一聲了嗎?!何方歸!那是赤炎七番的主將!軍國大事啊!一個不小心天就兵戎相見,他跟我說了嗎?他跟我透一點口風了嗎?!我他媽是給南境請了個祖宗回來是嗎?悶聲作死,上躥下跳,他還想怎樣?!」
向繇一襲寢衣,出了寢殿就一腳踹翻了外間的照壁花瓶!
夏邊嘉捂住耳朵,只聽「嘩啦」一聲巨響過後,向繇呼哧呼哧喘著氣,可算是冷靜了點。
夏邊嘉覷著向繇神色,小心開口,「向副,小太子現在在赤炎行營,估計也是知道事情鬧大了,正在想對策……」
向繇暴喝一聲:「讓他去想!誰招的火誰去平!」說著他衝到一把椅子上坐下,吁吁道,「媽的!我是不管了!」
「誒……您這是氣話。」
夏邊嘉給使女打了個眼色,讓她進臥房看看安哥兒被吵醒了沒有,照顧著點,這才漫步上前,給向繇斟了杯涼茶,「向副的確該氣,但是現在咱們該想的,難道不是小太子居然有這麼一大張底牌,瞞著我們嚒?」
向繇眉目一動,接過茶,「說下去。」
「您看啊……」夏邊嘉也坐下,以指敲案,「營救行動,營救的是誰?赤炎七番的家眷和八番主將,東南兩朝對峙的重要人質。在哪營救?神京,東朝心臟之所在。營救是否成功?成功……這三點放在一起看,難道還不足以讓我們警覺嚒?」
向繇立時一身的冷汗。
「他繞過您,完全不借用南境的人脈,悄沒生息地就把這樣一件大事給辦了,雖然也是驚動東朝,但已經可以想見他現在手中握有的能量和影響,再者,經此一役,何方歸這個儒將,當真是要對辛鸞這個小主君肝腦塗地了……」
向繇冷靜下來稍稍尋思,再抬頭,卻白了夏邊嘉一眼:「你說的都是將來事,可眼下的關口呢?眼下的關口如何過?垚關守軍只有兩萬,雖說占個地利優勢,可能扛得住一萬的赤炎軍嚒?渝都附近的兵源就更少了,大多都是他申不亥的人!誰能領兵?誰能作戰?前線吃緊,我又哪裡去調兵?我是指望赤炎帶來的那幾百人還是指望申不亥麾下的草包將軍?!」
向繇這麼伸手一盤算,更鬱卒了,煩躁地把茶杯一撂:是啊,眼前的關頭……可他媽的怎麼過啊?!
·
「那辛澗會派誰領兵?」
赤炎行營之中,燈火大亮,哪怕在申豪何方歸如此的局勢分析中,辛鸞還是沒有直接退卻,他有一種模糊的預感,故而將頭轉向巢瑞,道,「我對赤炎軍十八番不夠熟悉,但各位將軍對往日同僚用兵作戰優點缺點一定熟稔,辛澗會派誰領兵?我們是否能在這上有一點轉圜取勝的可能?請將軍為我析之!」
巢瑞站過來些,神色凜然,「小飛將軍說』仍有十二番在辛澗的彀中』,這屬實。」
辛鸞不疾不徐抬首,等著他的「但是」。
老將軍沉吟幾個彈指,將拱衛神京的一串小旗拔下,「但是辛澗生性猜疑,除了與他之前交好的幾番主將,他其餘未必信得過……以他之心思,也根本不會放這些信不過的將軍來,畢竟東南邊界,將軍一個反水,連兵、帶將、帶械、帶糧、相當於全部送給了南境,任何人都不會冒這樣的險。」
辛鸞瞭然:「所以他只會派心腹將領來。」
說著迅速問:「赤炎十八番中能稱得上是辛澗心腹的有幾人?」
「五人!」
申豪提劍,直接在沙盤一側用劍鋒寫字,斬釘截鐵:「二番史征、四番良成業、十番、十三番、還有十八番那個兔崽子。」
他之前資歷不足,一年前北境戰場受到許多排擠,很是清楚他們的幫派。
鄒吾摸著下巴:「二番史征已出兵北境、十番與十三番是守將之材,非攻敵之人,十八番主將年紀太小,壓不了陣,如此一看,辛澗可選擇的也只有四番良成業而已。」
申豪朝他比了個拇指,再次露出讚賞欽服的眼神,「你分析的差不多。」
巢瑞:「是這樣,辛澗還要出兵北境平亂,三苗之戰事關南境大局,北境平亂也事關他辛澗的國政,因此從兩面作戰來看,我們這上並不就輸了一籌。」
巢瑞將軍都如此說,簡直就是給辛鸞吃了定心丸!
他當即放下心來,立刻安排,「那諸位這幾日還請迅速擬定出作戰計劃,摸透他良成業的作戰風格,我們兵力不強,但有幾位將軍,這一仗未必是我們輸……」
「殿下,您等等——」
眼見著辛鸞激動得就要去上朝了,巢瑞立刻打斷他,「殿下,我們缺的不是將,難處關口也不在這裡。」
辛鸞深袍大服,聞言詫異回頭,「那是……?」
巢瑞一字一句:「是軍餉。是錢。」
·
「錢他是不要指望了!」
巨靈宮內,向繇還仍兀自氣個不休,手指鈞台宮方向,破口大罵。
「他要是能從申不亥那挖出口子,讓他自己去挖!反正備不住上戰場就幾天的時間,他最好能在這幾十個時辰里就全辦妥!他不是能攢嗎?一天跟個小老鼠似的和徐斌在那攛掇錢!我就讓他明白明白,他那麼點錢夠幹什麼的?!
「我話就放在這裡,不用開打,光是行軍,他三百萬四百萬兩的銀子就要填進去!錢袋子立刻見底!要開打了,他砸鍋賣鐵賣褲子去吧!
「他是不是還做夢自己在東境呢?天衍十四年獄法山動亂,閭丘忠嘉一個求援,神京百萬赤炎軍三日開拔,神京後援補給一句屁話沒有?他不管錢,但他知道那是多少的軍費嗎?知道那軍費是怎麼攢的嗎?那是他爹!在位十五年沒修過一座宮殿,十五年只有十套常服!給他的零花錢都摳摳搜搜地算帳,嚴令天衍的朝廷,從上到下一起節省出來的!
「他要怪就怪我們南境沒有那樣讓人省心的大臣吧,錢都在他們嘴裡,他有辦法就讓他們吐出來!」
向繇洋洋灑灑,一噴就噴個沒完,夏邊嘉直到他暫時偃旗息鼓,才敢說話,「那申不亥表面迎合太子,願意割肉呢?」
向繇一愣,按照他們南境愛財如命的心思儼然是沒想到這點。
皺眉,「不能吧……這老糊塗被辛鸞下了迷魂藥了嗎?」
夏邊嘉沉吟:「不好說。」
向繇叉著腿,破罐破摔:「那就讓他去捧小太子的臭腳吧!捧一會兒他就知道這位是個多大的祖宗了!請佛容易送佛難,我當初腦子只恨自己被馬踢壞了腦子,他一副弱不禁風樣兒我就掉以了輕心!」
向繇越想越氣,越說越氣,乾脆是氣餓了,朝著外面大喊,「上飯上菜!我都起了幾時了,這點規矩還用我來教嗎?!」
向繇飯量驚人的大,這裡沒有外人,上菜之後乾脆甩開腮幫子胡吃海塞。
美人吃飯本該是賞心悅目的,可到了向繇這裡只有兇殘,夏邊嘉原本也餓,但是看著他甩著頭髮,一手捧碗吃得是呼哧呼哧的樣子,艱難地發現自己,嗯……還是別吃了。
到第三碗的時候,夏邊嘉看他吃得氣消了不少,終於開始做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勸解:「向副,等下您就上朝了,我還有一句話:你就是再不滿小太子,您也不能表露出來。」
「現在中下層官員對小太子都十分擁戴,若是申不亥接到消息打定主意站在太子一邊,不管他是為了捧自己那個不成器的草包將軍也好,還是想如法炮製趁亂攬權也好,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今日的朝堂整體的風氣恐怕還是站在太子那裡的,所以您千萬忍住,不要動手,也不要插口。」
向繇很不樂意,吃得都要噎了。
但他也知道,牢騷是牢騷,人前明面上是不能這麼說的,所以勉勉強強地朝著夏邊嘉,「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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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檄文不行,拿去重改!」
神京王庭,辛澗議事書房。
此時,天光已亮,辛澗取消了大朝廷議,改為書房議事,辛襄大步走進去的時候,剛奪了信使的要派發的竹簡,直接一把扔在門口的書吏臉上!
「『含章無道,禍亂神京』!悲門這麼好的由頭,結果你打這樣名頭打出去,天下人會以為兩朝叔侄又要相爭!而我朝廷因為神京被亂,就要亂東南半幅邊境,如此無名之師,出了,又能得到多少擁護?!」
那書吏被公子襄突然的發難直砸得暈頭轉向,他原也是辛澗身邊用舊的老人了,此時直直跪倒,連呼告罪。
「治你的罪我都嫌髒手!議事旁聽連話都聽不明白!刀筆吏本該老於案牘,陛下養你,就是讓你寫這些授人以柄的東西、白吃飯的嚒?!給我滾——!」
那書吏被他一駭,居然也不顧及書房還有辛澗,連滾帶爬著,出去了。而辛襄這麼大的火氣顯然驚了所有在議事書房裡的人,所有人竟然紛紛起立,朝著辛襄行禮,「公子襄。」
辛澗輕抬眼皮,不動聲色地,坐在上首。
他左臂已斷,不自然的木質義肢僵硬地在袖管中下垂著,但他偏偏不以為意,整個人仍然閒雅倜儻撐著自己完好的手臂,氣勢不動聲色,籠蓋四野。
「陛下,」辛襄也不看眾心腹臣子的目光,直接上前一步,彎腰執禮:「檄文有問題,臣已經截住了所有派發各處的信使,臣請立即更改。」
「檄文哪有問題?」
下首一個敢言的官員頂了上來,「這檄文點明』含章無道,朝廷討伐』,切中要害,明明白白!公子襄不要因為那是自己曾經的弟弟,就大鬧書房重地,因私廢公!」
辛襄毫不客氣地乜他一眼,像看一個貓兒狗兒聒噪一般,「緣由我進門的時候已經就說了,這位大人是想也讓我把書簡也甩在你的臉上嗎?」
說著他不再理會,直接朝辛澗道,「師出有名,師出有名,辛鸞是什麼性情,父王不清楚嚒?百姓多愛含章太子,天下的民心一半牽在他身上,另一半最差也是憫他年幼,憐他喪父,反而是我們神京接連大動干戈,華容大道圍殺,』弭謗』令推行,這樣的檄文下去,天下人要怎麼想?」
下首有玲瓏如司空復者,立刻接言:「那依公子襄之意,這檄文該如何寫才妥當?」
辛襄從袖子中抽出一張黃紙來,就飛給剛才胡亂插嘴的臣子,命令:「念。」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都聚集在這個倒霉蛋身上,而辛澗不置可否,看了看那人。
那人官職中尉,本也是五品大臣,此時一群人的目光壓力中,沒有辦法地彎腰拾起,臊眉耷眼地瞥了辛澗一眼,緊接著,大聲朗讀:「賊臣鄒吾,生性邪僻,弄權欺君,離間高辛氏宗親骨肉……前有垚關使含章太子棄絕東朝,不思自悔,後有暗潛賊人夜鬧神京,劫走重臣親眷,擾亂王庭……南境沿海戰事連綿,孤不忍妄開兵禍,然鄒吾不思外擊三苗,反煽動東南內亂,危及社稷,禍亂天衍,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請天下臣民與百官將署……」
倒霉蛋驚疑地抬起頭,「共,討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