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大災(1)
大朝會後,向繇的官服已經濕透,他身後跟著古柏,一手跟著夏舟,怒不可遏地拍著桌案,「去喊蘇尚宮來回話!小太子這樣的布置一點風聲都打探不到,還留她何用?!」
今日的小太子就是來逼宮的!
他最後沒有威逼成功,現在想起,只有後怕!
可以說,鄒吾那道捷報,不僅是救了辛鸞的局面,更是救了滿朝大員,他不知道後面還有多少招數,巢瑞就在堂上,殿外就是可以化形的卓吾!要不是鄒吾,簡直就是不堪設想!
內侍很快就回來,期期艾艾地回:「蘇尚宮……蘇尚宮被小太子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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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舟倏地站起來:「怎麼會?什麼時候的事?總有個說法吧?」
內侍:「朝會時候就拿人了!說她是』陰潛寢宮,猥褻帝子』,早早就關到後殿了,現在鈞台宮還封著,殿下那裡沒有回覆……」
古柏忍不住和夏舟對視一眼,此時哪怕是最愚鈍的武人,眼中都流露出不妙的神情。
「留不得了。」向繇說話間神情已經變得十分可怕,「他天子之威已成,現在滿朝為鄒吾議定封賞,加上他原本就能人輩出的太子黨……留不得了,留不得了……」
可辛鸞是何許人也,這樣的事情並不好辦,他們至少是辦不了。
夏舟和古柏對視一眼,夏舟生怕激動向繇,輕聲道,「向副您息怒,現在主公不在,我們……」
「向副!」
正當他們議事之時,忽見常照顧安哥兒的使女奔了出來,一臉惶急道,「向副……安哥兒,安哥兒他找不到了!」
向繇登時天旋地轉,直要從椅子上栽落下去,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麼?!」
·
「孩子呢?怎麼就沒有了!」
與此同時,鈞台宮同樣亂成一鍋粥!
辛鸞有驚無險地從朝會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掃尾。
古柏那裡還好說,卓吾本就是穿著赤炎服色的衣裳,拿的是昨夜的軍報,就當是一時誤闖也就罷了,可是安哥兒不一樣!那孩子是向繇的眼珠子,他逗他過來一陣不過是防著局面萬一不可控,向繇可以投鼠忌器站在他這邊,現在本該送還回去的時候,結果闖進寢殿才發現人沒了!
翠兒一時間腳都麻了:「剛剛還在呢!奴把門鎖上了才走的!」
這個上午鈞台宮太亂了,清理蘇尚宮等人已經分出了太多的人手,所有人都沒有把那個心智不全的小孩當回事!
「去找!」
辛鸞這個時候是真的急了,上山城除了這宮殿,後面還有瀑布山塢,陡山懸崖,若是這小孩兒真出個好歹,他拿什麼賠向繇?等著他撕破臉皮嗎?!
「後殿把人鎖住,留靠譜的人,剩下的人全部去找!」
辛鸞的聲音都在抖了:安哥兒不能有意外……他有直覺,他知道這個孩子他擔待不起!
·
風雨之山山上怪石嶙峋,上山城雖然主體為巨靈宮,但其實巨靈宮之外還是很大的,內侍已經快把宮殿內已經找遍了,辛鸞也不敢稍坐,只能跟著往後山找。
他思緒一直緊繃著,從朝會下來為止朝服還沒有換,後背濕了一層又一層,累透了,乏透了,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他年紀雖然小,也沒有老師指點他,但是他知道今日這步棋還是走得太操切了,他抱著魚死網破之心,若不是鄒吾的捷報一戰轉折,今日絕對是沒法善終的。
現在他的局面雖然脆弱地穩住了,但是也可算是四面漏風,一個招呼不打的換掉了武道衙門申不亥的人,發落了鈞台宮的蘇尚宮,無形和朝臣們打起了擂台……如果這都是可以挽回和解釋的,自己站著理,那不占理就是安哥兒這個孩子。
對,還有卓吾。
今日卓吾穿著赤炎的軍服強闖巨靈宮,這是他瞞著巢瑞來布置的,他害怕這個嚴肅的軍政老師過些日子又要來說他……
亂石路爬得辛鸞氣喘吁吁,他雙手撐在膝蓋上緩了會兒,一瞬間,他簡直想哭。
「不行,要先找孩子……」
辛鸞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振作一點,眼前最要緊的一關要先過了再說啊!就這個一彎腰一抬頭的瞬間,他一眼瞥到了亂石叢中黑黝黝被野草掩映的洞口!
辛鸞四處看了看,附近並沒有誰跟著他,他一時間也沒法去問誰這是什麼洞,只能一手撥開半人高的草叢,一手提著衣擺往裡面走。
洞口很冷,陰森的水汽濕冷地潑過來,台階之下,幽深似不可測。
辛鸞腳尖輕點,踢了塊石子下去,只聽得洞口「嗑嗑噠噠」,許久竟都未聽得落地之聲,他眉心一蹙:這是什麼地方?往下又走了幾步,他手扶上四壁岩石,一不小心被冰得渾身一抖,再看手心,竟是厚厚的一層雪白硝石,腳下細看,更滿是地霜。
他膽子小,從不敢胡亂冒險,想著小孩子應該也不會來這種地方,就打算折返,誰道細看地霜之上,竟然在下面引著一串小小的腳印。
辛鸞:……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來給自己壯膽,小心地撩起厚重衣服往下走。台階濕滑,有水又有霜,縱然高辛氏目力極佳,也無法辨認裡面陰森森的石洞,只能沿著潮濕發白的硝石壁確認腳下不至於踩空。
他如是走了二十幾階,先是被一道鐵門攔住,他摸了摸,確認安哥兒那個體型一定是鑽了進去,他挨個摸了摸鐵柵的分隔大小,選中一個最寬的,無奈地把頭往鐵欄里伸,勉勉強強地擠了過去。
「要是有點火光就好了。」
辛鸞還沒長大,骨架小,但是他胸腔比常人鼓一些,鐵柵壓得他心口疼,他輕輕揉了揉,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卻在忽然間無師自通,知道了這是哪裡,「這是地宮罷……」
他朝會上剛聽有人說過,炸毀索亭港的陳倉的是申豪從渝都山下地宮運出來的百隻石墨油脂,若這底下真的是存著易燃爆炸之物,那也怪不得會這麼冷了。
他還想到天衍未立之前,申睦率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攻渝都,開山破土開荊山路,好似用的就是這個石墨油脂,說是調配過後的石墨油脂,會被人精心儲存在粗泥瓦罐里,成年男子只手可握,只要在關鍵時刻投擲而出就可以引發大規模的爆炸和火焰,且這樣的火,水是澆不熄的,若是強行用水撲,只會將火勢蔓延開來,傷亡更重。
這樣想,也怪不得鄒吾會讓人用水運來運,上岸前也是把石墨油脂裝進了大瓦罐里,只是南境這樣的機密武器,父親在世時恐怕都不一定清楚南境還有留存,而他居然知道的這樣詳細。
辛鸞心頭蒙上陰霾,看著底下層層勾連的山岩,再往下走,他手邊摸到了有一排鑿進了洞璧的鐵鏈,有小兒手臂那般粗,許是也害怕有人拾級而下摔倒,他再不遲疑,展開翅膀,坐上那條鐵鏈直接滑了下去……
那鐵鏈沿著石階就好像盤山路一般,把他轉得是暈頭轉向,十七八個彈指的功夫,他眼前霍然一亮,長久的黑暗讓他的眼睛一通,他瞬間收攏起翅膀,儘可能避著山岩打了個滾,球一樣護著自己的四肢落在地上。
再起身,他才發現這裡面的地宮竟然如此之大,幾可容下千人的一片空地,仰頭可見天然的溶洞構造,從上至下濕漉漉地在石頭上淌著滴滴答答的水,而辛鸞看到的那所謂亮光並非是火焰,而是四周深深的地池中,緩緩流動著的、粘稠渾濁的綠色。
而在地池四周,就是那種可以盛裝的粗土瓦罐。
這綠色的水,大概就是石墨油脂了……
辛鸞心中忽然升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來,這種不安讓他膽寒而畏憚:
這是渝都啊!這裡是南境的心臟,可這心臟裡面居然天然裝著這麼可怕的東西,老天這是想讓渝都生,還是想讓渝都死?
他手臂冰涼,心中異樣,根本不敢多停留,邁起步子就想趕緊找到安哥兒,誰知他剛轉過側道的石階,整個下沉的地宮全貌豁然在他眼前展開來:只見四方沿著地池中暗綠色的液體就好似可以聚散的流火,躁動著,奔涌著,百川匯流一般,全部匯聚到地宮正壇足有十五丈見方的主池之中,而在那主池之中,青綠的火焰繚繞在高達二十尺的黑鐵樑柱,而那正中央,帝王一般破水而出、昂然屹立的,是一條宏偉巨型的青色大蛇石像。
「我要你聽命於我,不許違抗我。」
辛鸞心中駭然還未平復,突然的一道童音不啻一道驚雷,驚破了這森寒的地宮!
他定睛一看,這才看到安哥兒正穩穩地坐在主池外的祭台上,在他頭上,巨蛇石像吐著分叉的舌頭,凶神惡煞地陷在粘稠的綠色粘液中,而安哥兒雙腳垂落著,童真地擺盪著。
「聽到嗎?辛鸞?」
安哥兒原本如髒雪透明的眼睛,此時已經全黑了,看著辛鸞的方向,天真無邪地朝他笑:「我要你聽命於我,不許違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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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殺了他!」
巨靈宮東殿,向繇完全已經失去了理智,他沒有想到,辛鸞這個才十六歲的孩子居然心機如此!連他五歲的安哥兒都不放過!
「古柏!帶人!圍了鈞台宮,我親自去跟辛鸞要說法!」
「向副!」夏舟知道事關安哥兒,向繇絕不會善罷甘休,但是這個時候不能逞這個意氣!
「向副您想想,您現在圍了鈞台,若是小太子狗急跳牆,做出不可挽回之事可怎麼辦!您現在不能硬來,安哥兒還在他手裡,我們迫他交出來就是!」
巨靈宮西殿與東殿的設計構造完全相對相同,此時東殿的私人會客廳突兀地響起一道清脆響亮的斷裂之聲,向繇心頭一凜,倏地回頭看牆上那道印有女媧圖的鐵藝。
「是下面。」
夏邊嘉的臉色同時變了:「地宮有外人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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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側石階轉到主池祭壇,足有百餘步,越是靠近祭壇,越是步步機關,然這些所謂機關並沒有什麼暗箭飛鏢,申家人設立之初,就不是要把這裡變成屠人地獄,激起闖入者魚死網破、負隅反抗之意,而是為了提醒地宮之上的主人:已有不速之客,請早做防備。
「你說什麼?」
辛鸞看著安哥兒,呼吸就要停滯了。
他知道這是哪裡了!這個地宮的規模,不就是按照巨靈宮正殿大朝會一比一建造的嚒!這祭壇所在就是他幾個時辰的王座,而這暗流涌動的主池,就是受南境文武朝拜的丹墀!恐懼像海一樣淹沒了辛鸞,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腿,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森寒的地宮,任後背滾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我需要你。」
安哥兒那張帶著童真的臉變了,幽暗骯髒的綠色暗流中,他的臉上好像有一個陌生的成年男人的臉凝在空中,他猛地斂住笑容,安哥兒那雙全黑的眼睛,就一時間變得堅定、深邃,冷峻、通透。
「辛鸞,我需要你。」
十步,辛鸞艱難地挪動著每一步,他渾身都痛,痛到窒息,就好像他變回了母體中的嬰孩,正在被痛苦地分娩,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尖叫躁動,要爆開他的全身!
「你……」辛鸞痛苦地彎下腰,「……是誰?」
安哥兒安然而奇怪地看他,「我是誰,你不是很清楚嚒?」
他有一張和向繇和申睦極其相像的臉,辛鸞第一眼見他就很可怕的聯想,可所有人都說他們不像。
「我是可憐人,楓樹鎖住了我的身體,令我不見天日,高辛氏的鳥兒可以矗立高山之巔,我卻只能委身在幽暗的地底,我等了你十幾年,終於等到你來到南境,來到這裡。今日你想牽制朝堂,我就乖乖到你的鈞台宮來,你想要什麼?權柄?王位?百萬雄師?我給你,我都可以滿足你,我讓你掌握天下,我可以滿足你任何要求……」
辛鸞頭皮都要炸開了,他看著他那孩子的笑容,卻沒有辦法走開,一個踉蹌單膝跪在他的面前,就像一個臣子在對君王俯首!
「是向繇教你這麼說的!」
他好痛,他要被人剖開了。
「向繇?」
安哥兒用那童稚的嗓音天真的重複,興致盎然:「他算是個什麼東西呦?」
他眼有笑意,身後的巨蛇本是石像死物,卻在他的笑容中,碩大的瞳孔緩緩一動。
「我滿足了他所有的願望,甚至給了他一個孩子,他卻止步不前,一心一意撲在一個痴呆兒身上。他非我所求,骯髒下賤的肉體和靈魂也不配侍奉於我,我需要的是至尊至貴血,非生非死身,弱極強極命……」
辛鸞低著頭,委頓在地上噓噓地喘氣,額頭上的冷汗匯成汗流,一滴一滴,痛苦地落在石磚上。
安哥兒兩腿調皮地擺動著,不緊不慢地探下小小的身子,「辛鸞,我需要你,臣服我吧……我來滿足你的一切欲望,給你生,給你死,這天下,只有你配永遠跪侍於我的階下。」
「啊——!」
辛鸞大吼一聲,猛地抽出靴子中的鉻黑的匕首,瘋狂地朝安哥兒扎去!那是他用來要在今日朝堂上孤注一擲的,一旦失手,他便以必死之決心,捍衛他所愛之人,捍衛最後的尊嚴!
安哥兒尖聲驚叫一聲,被他一刀削掉了半個腦袋,但是一張猙獰的大腦袋不進反退,兇狠地一口咬住他的右手手腕!拼命地咀嚼吞咽!
辛鸞驚得神魂俱散,只見這個小妖怪開著淋漓的腦殼死不撒口,僅剩的一隻沒有被鮮血覆蓋的眼睛,充滿了憧憬和狂熱,簡直是在出神地吸食著他的血液,辛鸞一時間天旋地轉,只感覺手腕劇痛,直接疼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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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了?殿下怎麼樣了?」
辛鸞喉嚨一片火辣辣的痛,渾身都像是被人碾壓過,微微抬起眼皮,只見榻前人影雜亂。
「殿下醒了!」
率先喊出來的是翠兒那爽朗的聲音,辛鸞不太清醒地摸著身下柔軟的床褥,一顆懸著的心緩緩地定了下來,心想:剛剛的……那是夢嚒?
「殿下這些日子您太累了,剛剛昏倒在後殿的草叢裡了……」
翠兒聲音裡帶著哭腔,像是為了讓辛鸞安心一般,「原本只是安哥兒小公子來我們宮裡吃些糕點,是奴做事不上心,讓小公子獨自回了西殿居然沒有看護!殿下,您別掛心了,向副也來了,知道您累病了還帶了御醫來……」
辛鸞聽到「安哥兒」的名字心頭一時猛震,唰地睜開眼睛朝榻外看去。
只見向繇抱著小小的安哥兒,正探過身關切地看著他,「殿下醒了就好,國事煩勞,您要保重身體呀,安哥兒喜歡您宮裡的糕點,以後我便常帶他來。」
辛鸞汗毛都要立起來了,他目光轉向那個五歲的孩子,只見他木然地睜著一雙透明而惺忪的眼睛,呆呆愣愣地看著他榻上支起來的鮫綃帳。
看到辛鸞看他,輕輕且含糊地「啊!」了一聲,將腦袋投進向繇披散下來的長髮里,似乎很睏倦的樣子。
這分明是個小孩。
辛鸞悄悄松下一口來,口頭上應著「好啊」,胳膊一動,右手腕上卻忽然一陣鑽心的劇痛!
「誒!小心……」向繇適時地開口了,笑著解釋,「你手上有傷,記得小心活動,御醫說你化形體質特殊,逢春日便血燥性熱,放放血,對身體有所紓解……」
辛鸞心中一動,垂下眼瞼,看著自己被繃帶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腕,輕聲道,「哦,原來是這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