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殊死(17)


  天衍十六年,七月一日,盛夏,夜。

  巨靈宮正殿,南君墨麒麟會宴含章太子。

  辛鸞當夜一身黑白交領的廣袖常服,束髮白鹿皮弁,只領十幾員親衛跟隨,悠然赴宴,走到巨靈宮前,但見頂盔摜甲的將士們在宮門前站成兩派,各個雙手拄劍,沉默挺立,獨墨麒麟站在巨石門當中,見他到了,邁著沉重的步伐大步迎來,「殿下。」

  辛鸞笑著應他,隨即偏頭左瞧瞧右瞧瞧,笑了一聲,「這宮外倒是好氣派啊,不知道我今日晚飯吃不吃得安穩。」

  墨麒麟聽出他言外之意,大笑道,「兒郎站崗只是迎一迎殿下的場面,」說著回身揮手一擺,「都下去吧,拿刀拿棒再壞了殿下的興致。」墨麒麟令行禁止,一眾甲兵應聲一喝,當即快步集隊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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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鸞看他如此誠意,也朝身後親衛道,「那你們也在外面候著吧,宴中且不必陪了。」說到這裡他突然「哦」了一聲,抬首看向申睦,「差點忘了,我倒有一事孤要事先跟南君打個招呼,好叫他們去辦。極樂坊改造醫署水路不合,現還需巨靈宮山頂的水閘開閘,張倧公現還等著孤的批示,孤不敢擅專,特來問問南君答不答允?」

  辛鸞神色淳淳,毫不做作,偏偏一句「不敢擅專」輕佻宛如玩笑,既點名了兩人如今實力地位的最尷尬之處,又顯得毫無敵意。

  申睦側身展臂請他進宮,樸實無華地應了一句,「極樂坊而已,殿下貴為太子,天下都是您自家產業,不必臣的答允,讓人來吧。」

  有了申睦的首肯,辛鸞這才笑逐顏開,回身擺手讓人去通知張倧公,說著頭也不回地與申睦進了正殿。

  說來羞愧,辛鸞還挺期待這次晚宴的。

  三日前在軍港談過後,申睦引他去了一處江上漁家,端上桌赫然一大缸青花瓷盆,盆下煨著文火,魚是黃顙,湯汁濃白,配以鮮筍黃花,枸杞鮮韭,花蛤菌菇沉浮於中,紅白黑黃,滿目色彩,瓷盆下另有小銅碗三隻,盛著紅亮的辣子,亮黃的米醋與卵蒜泥,大盆大碗,樸實無華。店老闆見是南君,親手為辛鸞調合三盅,辛鸞第一盞「素品」,入口清爽鮮香,齒頰生津,第二盞「葷品」,魚肉肉香骨香,肥妹鮮嫩,第三盞「合品」,紅油明亮,色香撲鼻,辛鸞灼灼熱天裡連喝了兩碗半,邊飲酒邊喝,直吃得通體大汗。

  獐狍鹿兔,山珍海味,辛鸞此生什麼奢靡另類的菜餚都見過,珍奇打動不了他,反倒是簡單的食材出人意表的烹飪會讓他眼前一亮,而申睦久在軍中,吃穿粗獷簡樸,並不糾結菜餚品相精細,兩個人口味相投,辛鸞來前心中不由隱隱期待,擎等著他再安排一次好東西。

  巨靈宮正殿,面闊九間,進深十架椽,做宴飲朝會之用。此時百官列班的殿正中央擺著兩架中等方寸的桌案,兩側各有女官侍從侍菜,不等走近,辛鸞只稍稍一聞,便猜出,「是東菜。」

  墨麒麟意外地揚眉:「何以見得?」

  辛鸞:「南菜嗆辣酸爽,東菜自有一股清新甜味。」

  墨麒麟搖頭:「臣從小吃慣了南菜厚烈,是半點嘗不出東菜滋味的。」

  他與辛鸞舟上吃飯,酒器是虎子,碗筷也粗大,在巨靈宮吃飯,他並不操持飯菜,不懂精緻溫純的東菜與煌煌宮殿相配的諧趣。

  待辛鸞走近,只見案上依次擺著瑩潤鮮紅的櫻桃肉,釀豆芽,火腿絲釀,翡翠銀芽,多是非打理一日能做出的菜品,籌備人似乎還考慮到了他的飯量和飲食習慣,肉塊、火腿都是棋子大小,裝盤精緻,芳香四溢,他的那一邊還有一小盞冰鎮的杏仁酥酪,

  辛鸞看著有些開心,不由道,「我許久不吃東境菜,南君費心了。」

  申睦擺擺手,爽朗大笑,「這不是臣費心,是左相的功勞,他吃穿用度強我百倍,讓我主持席宴可不行。」說著眼角折出一絲淡淡的笑紋,似乎談到向繇這件事讓他很是開心。

  辛鸞心頭一動,見過墨麒麟理虧時囂張大笑,暢快時豪爽長笑,卻還沒見過他這般神情,他邊淨手邊輕聲打趣,「那我只能遙謝左相沒有用牛頭下水來請我了?」

  申睦偏過頭去,「誰跟你說他喜歡吃牛頭下水?」說完他又頓時瞭然,「是了,阿繇喜歡開玩笑,不知道又編撰了什麼奇異喜好來跟人調笑。」說著他擦乾手,問,「殿下要分席還是合席?」

  辛鸞:「合席罷,不用那麼多虛禮,兩人一案正好聚談。」

  立刻有侍從上前挪動案桌,將兩案的菜餚重擺,燙筷倒酒布菜,待申睦與辛鸞落座,辛鸞這才漫不經心地把前話接上:「倒也不是左相奇異喜好,左相只說自小吃不上肉,偷來一塊肥肉要要含在嘴裡過夜才肯吃掉,我聽得稀奇,就記下了。」

  「殿下別聽他胡唚。」

  申睦舉杯,與辛鸞對飲一杯,飲罷才道,「南境前朝白國最後當權的宦官屈剛,當年申家也要讓這位三分,阿繇就是他的養子,從小跟在眼前教養軍政,門楣不顯貴,卻也是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什麼吃不上肉,他隨口戲謔耳。」

  酒水肅殺凜冽,十分嗆口,辛鸞掩唇輕咳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待酒過三巡,墨麒麟揮退了侍酒的眾人,只留他們兩人於殿中,這才道,「殿下,該談些正事了,臣三日前說的取道西境北進西涼之鑰方略,殿下思量得如何了?」

  ·

  蒼茫夜色遠處有漁火點綴,向天外望去,沉甸甸的天空宛如灰槁的絕境,張倧公登山頂埡口,他的東側兩百步是一段泄水的峭壁,於巨靈宮足有三十公尺高,形成壯麗奔流的殿後瀑布,他西側三百里則是緊緊排列的十八道閘口,渝都半座城池的用水都是靠著這水閘供應,水流量是那瀑布的二十倍還多。

  夜風兜起狂烈的山風水聲,他大聲問身邊人:「極樂坊一路中的枕木查檢過了嚒?!」

  「查檢過了!」身邊副手也大聲回答。

  老頭繼續大喊:「一定不能存僥倖心理漏查,枕木若是鬆動了,下頭樑柱會很危險,等會兒開閘鬧不好會沿著山壁衝下去。」

  「張老大人您放心吧,極樂坊當初建造時霸道得很,沒人家敢在它的上游,枕木結實得不能再結實了。」

  正說著,東宮親衛疾奔而來,踏著山石路踉踉蹌蹌奔到張倧公身前,推手行禮,大喊:「殿下口諭,可以開閘!」

  老頭一捋吹得凌亂的鬍鬚,身邊的助手看他這架勢,瞭然地撮住鐵哨,長長地,吹響了號子——

  ·

  「南君說的西涼之事,我回去好生地思量了一番,越想越發覺南君雄才大略,只是……」

  「只是?」

  辛鸞右手駢指點酒,在桌案上劃出痕跡,「西涼之鑰不僅是北境咽喉,也是三境衝要,我們思量了北方西方,那中境呢?」他抬眼,目視申睦:「丹口孔雀若發覺我們奇路取西涼,他將作何反應?」

  墨麒麟沉吟著環臂:「丹口孔雀是守成之君,並無開拓征伐之力。」

  辛鸞:「他不必親自征伐,西境可借道我們,他也可以借道辛澗,是時我們立足未穩,很可能要遙據遠地,直接打一場艱難的遭遇戰。」

  「所以殿下考慮的結果是不戰?」墨麒麟輕哈一氣,嘖嘖一笑,「那直言就是,我誠心來談,殿下何必試探?」

  「南君差矣。」

  辛鸞一口否認,眸光大是精神,「定策必要周全,阿鸞詢問中境,是為於你共謀。只是我不了解丹口孔雀,想南君為我斟酌此人,能否助我?」

  「不能。」

  墨麒麟回答得也乾脆,畢竟十六年前同袍同帳的舊戰友,他熟悉得對方就像是自己縫隙湮滿血污的戰甲,「丹口孔雀此人統領中境,非將非相,非君非臣,心無大志,慮己不遠,殿下說讓他盡力一方,我信,坐中原觀成敗,我信,但涉足王室爭端,不信。」

  辛鸞:「可丹口孔雀所占乃天下之腹,他雖然不涉足爭端,但是天衍四境任何爭端都會波及中腹重地,他的傾向與態度不可不顧,譬如這次渝都時疫,他在東境還未表態之時當機立斷送來物資,可見此人心中是個有打算的,若是我們妄開不義之戰,誰敢對他的態度打包票?」

  墨麒麟低垂著眼睛,已聞辛鸞言外之意,誰知辛鸞卻猝不及防,話鋒一轉,道:「中境四通八達,乃兵家必爭之地,南君,此處可能打?」

  「轟隆」一聲,整個巨靈石宮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墨麒麟倏地睜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巨大巍峨的巨靈宮正殿外發出咻咻的巨大聲響,宛如猛獸的咆哮,燈火如緞的正廳里,鎏金的漏壺滴數噠噠噠轉急,端盛燭火的鐵鏈子噹啷噹啷戰慄起來,燭火顫動,陰影明滅,仿佛整個宮宇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握緊,搖撼。

  辛鸞悵然著抬頭看了看,輕喃一句,「張公合該是開閘了。」

  墨麒麟盯著眼前這個少年,不由重新審視起來,「我以為殿下不忍攻中境。」

  「大爭之世,強者取之。」辛鸞平靜地抬起臉,「國事在上,沒甚麼舍與不舍。」

  「彩!」

  墨麒麟拍案一贊,「殿下好氣魄!有殿下這句話,臣就放心了。」

  「呦——嘿!」

  風雨之山上,閘口水面漆黑,十幾條壯漢的胳膊同時繃緊,合力拉著三根粗繩藉由打開癸字閘門!剎那間,仿佛有數千匹風馬呼嘯著從山頂砸石踏地而下,水聲咆哮如雷,肆流轟鳴不止——

  山呼海嘯里的開閘,整個上山城水道首當其衝,波及整個宮殿都整如狂浪之舟,巨靈宮兩人展袖安坐,聽而不聞,面前合用的一席菜餚顯然已進了十之五六,儼然是一派暢談盡歡之色。

  「那南君且說說,中境可能打?」

  「不能。」

  墨麒麟也直言,「丹口孔雀心無大志,卻非庸碌之輩,中境九郡,繁華治世,其主經世多年,地廣民附,不能攻,卻擅長守。故而中境只可以為援,不可圖之。」

  「不意這天下還有南君忌憚之人,」辛鸞端起酒杯,淺淺地飲了一口,微醺的桃花眼帶幾分緋紅的輕挑嘲弄,「以往聽您暢論當世人物,能得你幾句罵的已是一流,我瞧南境風氣,還以為你對孔南心也只有區區一哂。」

  墨麒麟盯辛鸞手邊那份冰酪已經有一會兒了,探身拿過碗盞,「不算忌憚,他是的確有才,四邊不靠,穩紮穩打。但中境雖不可攻,但我們一旦繞路北境,南北相夾,中境人最識時務,只要局面在我方,丹口孔雀自會不降而降——殿下既有雄心壯志,還請早做決斷。」

  辛鸞掀開半闔的眼皮,倏地看定他:「若孤答應,南君預備何時發兵?」

  墨麒麟放下酥酪,剛健斷言:「辛澗篡盜之位未穩,發兵自然是越早越好,殿下可挾正統之名,一鼓作氣!」

  辛鸞抬手一壓:「不說這虛的,你給我個時間。」

  「三苗之戰今夏畢,攻取西涼——就在秋天。」

  ·

  而就在兩個人定著南境來日方略的時候,辛鸞不知道,他們正下方的陰森的地宮之中,二十餘軍漢正挽著索具,不斷搓動松木與線香,進行最後的虎硫配伍。

  地下陰寒,光線微弱,一盤巨大的勢頭蛇像傲然昂著頭顱,顯得此地宛如一個陰森的獸洞,他們沒有人拿引火之器,只能用暗流涌動的綠色粘液發著悠悠的光亮來勉強照明,領頭的那個手扶橫杆,輕手輕腳地指揮著,在地上停好線香,再以輕煤灰覆蓋——

  又是一聲震顫!

  倒煤灰的漢子警覺地抬了抬頭,見是無恙,又繼續幹活。轟隆的水聲,隔著土地石頭傳導過地宮就如同低微的呢喃,再大的雷霆之怒,也只化作一聲清淺的嘆息……

  ·

  「殿下能勸動南君嗎?」

  與此同時,距離巨靈宮最近的中山城原時疫總控室,今晚難得的燈火通明,何方歸握緊了腰間佩劍,緊盯著巨靈宮方向,一副張弓待發之勢。

  鄒吾肅穆著一張臉,「勸不動,就只能用最後一招。」

  是戰是和,何時戰何時和,一個國家最高級別的決策博弈。這可不是國君在上可以平衡的兩派之爭,這是太子齒序尚弱,權臣可攬大權的局面,而破局,不是東風壓到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若和談不成,今日不動手,來日兩邊準備萬全再廝殺起來,就不知是什麼樣子了。

  「張倧公那老先生靠得住嚒?」

  鄒吾點了點頭。

  何方歸咽了一口:「就只是擔心殿下的安危。」

  鄒吾眉心微蹙:他何嘗不擔心?但是辛鸞堅持單刀赴會:「我去和他講道理……強權無道義,但霸權是要講誠信的罷。放心吧,單是我,南君不會緊張的,你若去,他反而警覺。」

  就正當這個人緊張得風聲鶴唳的關口,忽然有小兵來報。

  那青年腳步凌亂,衝進來撲通單膝跪倒,原本該是親衛服制,誰知竟是不知道怎麼找來這裡的武道衙門衙役!

  「侯爺!有一個叫夏邊嘉的人還逗留極樂坊!就在水中小沙洲里!第一道閘已經開了,第二道閘再開,屬下怕出人命!」

  這聲音真是過於響亮,響亮地宛如不祥。

  如此焦灼關口,饒是何方歸也不耐了,提聲斥道:「這是什麼時候!武道衙門自行把人綁下來就是了,什麼雞零狗碎地也報你家侯爺!」

  鄒吾聞言卻倏地轉過身:「你說誰?」他心念電轉,急忙追問,「夏舟,夏邊嘉?一個中等身材,白白淨淨的男人?」

  衙役:「是……是!」

  鄒吾立刻舉步:「帶路!」

  「誒!」何方歸一把拉住他,想他給個解釋。

  鄒吾卻生硬地拂開他,「來不及細說了,第二道閘兩炷香內就開,何將軍不必管我,一切依計行事!」說著頭也不回,提起那小兵就往外奔——

  ·

  「哐當」一聲!

  申睦拍爵於案,在烏木上濺出淋漓的酒水,「所以殿下剛剛是誆騙我的嚒?您引我說了這許多,結果我現在和盤托出,您倒是不戰了?」

  那籠蓋四野的氣勢逼壓而來,辛鸞同樣一推碗盞,肅然了面孔,按膝而坐。

  「斷事在時勢。」

  申睦的眼睛帶著數十年搏殺征伐的血氣,被他盯住,宛如胸口直接壓下巨石,辛鸞迎著目光,用力地與申睦對視,「兵者分時機,南境不是不戰,而是不宜當下開戰,至少兩年內,應一邊備戰,一邊避戰。」

  申睦:「我申睦十六歲殺兄弟,十七歲上戰場,至今齒序三十有九,戰場廝殺二十二年,開荊山、平南境、戍天衍、封君侯,帳中人頭無數,旗下勛功累累!兵者征伐之者,我斷的時勢不分明,您年不及弱冠、力不能殺敵斷得分明!荒唐!」

  倏地,他站了起來——

  「南君且慢走!」

  辛鸞大聲止住他,深深喘了一口氣,「你說的對,我沒上過戰場,可我知道戰場以外的事情,我知道要供養戰場的的府庫錢糧之事。兵者,國之大事,南君以戰養戰五年有餘,你可知如今南境府庫的的薄厚?」

  申睦冷冷回身:「殿下多慮了,臣每攻伐一城,自有敗軍為我軍充實財富錢糧。」

  「那若敗軍無錢無糧呢?」

  「南君你理外,左相他主內,南境許多錢糧之事原不必你來細問。可南君也別說南境錢糧充足,孤剛入渝都時左相多次提過餉銀不足,現在孤也是當著南境半個家,翻過帳冊,南境軍費開支從十幾年前百分之十,至今越至百分之四十,內廷的開支,朝臣的俸祿,大軍的餉銀,上上下下,哪裡不需要渝都支應?可是連年亂政,南境財富糧米空前流失,百姓無糧可征,荒田有地無耕,我連治疫都要先抄蠹蟲之家,再行周轉!我知將軍帳下沒有敗軍之師,沒有膽怯之士,可有氣血,有爭心,沒有錢,沒有飯,士兵連傷帶餓,妄開兵釁,百姓不過拼命而已!」

  申睦威沉沉地看著他,「所以殿下的方略是什麼?」

  「今歲大疫,錢糧耗費已盡竭點,且國中久戰傷民,我的意思是以修生養息為主,一則強兵富民,二則積聚糧草軍械,三則聯絡丹口孔雀,與中境交好,待北境局勢稍明朗,再一鼓而平天下。」

  「呵!」

  墨麒麟看著他,輕輕嗤笑一聲,刀刀見血,「殿下,您最大的問題就是什麼都想做到萬全,殊不知這天下事最難的,便是萬全之策!」

  ·

  高拔峭唳的琴音伴隨著滾滾水聲,沖天而起!

  一路行來,鄒吾已經認不出這一帶曾是中山城最為顯貴華美之所在了,彩綢旗杆、木帚紡錘、褡褳破罐擁塞一路,脂粉香爐、銅錫妝奩四處散置在爛水坑中,原本鶯歌燕舞、夜夜笙歌之地,此時燭倒台傾,悄無人息。就如張倧公所言,極樂坊的宿地河道蜿蜒、牆高難越,且都是細韭小路,若不重新規劃,根本難堪大用,鄒吾在泥濘的路面上疾行著,衙役連跑帶顛地引著他,直至汀中沙洲小亭,鄒吾這才見一人臨水背對而坐,觀風位上膝前橫長琴一張,不見他運指,但聽得出那掏撮潑刺,橫槊渡江,有孤憤、蕭索之悲壯!

  「是秋鶚凌風【1】。」鄒吾目光一定,低聲喃喃。

  衙役卻沒聽清,踴躍道,「這就是那狂人!我們怎麼勸也不聽!」

  「退下。」鄒吾冷冷斥了一句,獨身上前。

  這汀中沙洲橫連白玉石橋,他化諸己在手,以劍尖擊長柱,在每一撥節點之前相擊,以做干擾!這是最好掐斷音韻的方法,擾樂師心神,煞彈奏者風景,可夏邊嘉竟然在這絕無可能凝神的干擾里心無旁顧,縱弦潑刺,琴聲大作,周身風聲水聲,亦不能淹蓋那那越發強烈的情緒!那樣孤絕無望的琴音,鄒吾只有滿目蕭索,心道此人我知之不多,只知他是向繇的軍師人物,但能經營出極樂坊且容白驄、琅翠這等聰慧女子之身,又豈是名利俗人?

  「夏先生。」

  鄒吾緩步走到那人身後,強穩住心中急躁,傾身拱手。

  倏忽,琴聲停了。

  水急風驟,鄒吾這才從淒冷月色下看清他的衣著,那是六品最微末小官的官服,他竟不知夏舟居然還是官身。夏邊嘉盤坐著,於水邊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攬琴起身,卻只有一句:「想不到……最終來送我的,竟然是你。」

  聲音悲切,竟不能自已。

  ·

  「殿下!」

  巨靈宮中,申睦眉頭深結,居高臨下,「阿繇說您對下山城頗多同情,臣請問,您定這方略未能割捨的利害,是他們嚒?」

  辛鸞知道自己即便是站起來也是比不過他高的,乾脆就坐在席墊上,倔強地揚起頭顱:「聖君者,誠信、愛民、輕徭薄賦,理應慎戰!」

  申睦長袖一展,鼓盪生風:「聖君者!既要依賴百姓,又不能被百姓所累!不然就是因小失大!」

  辛鸞單刀直入:「南君以為家國與百姓,必要時不能兩存?」

  「家國?多大家國?百姓?又是多少百姓?面面俱到乃小國寡民之做派,您理政傾盡心血,治理渝都一地尚可,可惜您不是一地之主!殿下破等級,下山城武道衙門於中山城極樂坊拿人,中山城官宦患病同樣送往山趾醫署,甚至極樂坊的倡女您都有意除賤籍,是也不是?可恩惠不該胡亂施與,這世上有些恩惠太過,即是治亂之源!」

  辛鸞迎著他的目光,眼露譏誚,「南君行兵打仗五年有餘,久不理朝政,孤還以為你已分不清朝政經緯了呢。」

  申睦冷冷地回應,「久疏朝政南境也未見亂局,倒是殿下主政這些日子,風波頻仍!」

  「好!」

  辛鸞高聲一喝,大怒下竟兩手擊掌,朝申睦行待師禮,「既然南君有高論,還請南君教我!」

  ·

  「夏先生!」

  鄒吾急急一喝,他自然能看出夏舟已萌死志,可是這般人物實在不該就這般撒手人間!「先生實在不必為極樂坊這般傷懷,留得青山在,來日還有無數地方留待先生施以拳腳,此地危,水將沒,還請先生速速隨我離開!」

  夏邊嘉額頭沾滿汗珠,那是縱情奏樂激盪而出的汗水,此時冷風呼嘯,熱汗已涼,滿面滯澀。

  「侯爺可知我剛剛彈奏的是什麼?」

  「秋鶚凌風,是懷才不遇之苦。」

  「侯爺可有子嗣?」

  鄒吾太陽穴一跳,還是答:「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夏舟悵然,唇邊帶幾分譏諷笑意,「那侯爺怕是理解不了我的心情了,有人要溺死我的孩子,我無能為力,故而臨行前彈奏一曲,聊做餞別,只是彈著彈著,忽然覺得這人生好沒意思,故而決定親自送它一程……侯爺你今夜事忙,還是先去吧,放我這閒人且待一會兒。」

  說著他抱著琴,轉回了身——

  可鄒吾卻在他最後一句中猛震:果然!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申睦向繇部分的計劃,或許不想相為謀,或者心灰意懶,才有今日今時之舉動!

  ·

  「我們這個國家國土何其遼闊!」

  巨靈宮中,申睦聲如洪鐘。

  「便是南境也有一萬六千三百里,這樣龐大的地方,若不能抓大棄小,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且別說人不分貴賤,女媧造人尚且有手捏與泥甩之區別,人生來分三六九等,富貴貧賤自有定數,況且強者天下之謀,智者權勢之謀,庸人僅稻粱之謀,主君恩惠太多,使庸人心生妄念,有相爭之心,就是為天下引亂!」

  「殿下且好好想一想眼前成例,您恩澤已至如此,這渝都里是不是還是有宵小想燒醫署?是不是還有衙役在極樂坊見色而起歹念?是不是還有蛇母教徒不信鳳鳥卻招搖過市?民心如煙似霧,人性生而好利好爭,先帝制禮義而分封,就是要使人人知其本分,只做自己該做的事,使其欲不窮於物,物不屈於欲【1】,兩者相持,天下大治!而那些委頓於泥土之人就是該安分守己,您怎麼又能多加恩賜?!」

  辛鸞聽他洋洋灑灑,言畢嗤笑一聲。

  「南君既然對我政策如此不認同,為何之前不曾見你勸諫?」

  「還是那句話。」

  墨麒麟巋然不動,冷硬如山:「天下富貴貧賤皆有等級,這天下都是您自家產業,小小渝都給殿下試手,又有何妨?」

  ·

  鄒吾於遠處焦急地眺望,遠山沉沉,隱隱有滾滾雷聲,算著鐘聲時辰,合該不足一盞茶時間了,他對夏舟與向繇的糾葛並不清楚,但是此時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夏先生既然死志已堅,那鄒吾也不差這半盞茶的時間,我且在這裡陪一賠,送先生一程。」

  鄒吾以進為退,夏舟卻也不傻,他挺誠懇地回了下頭,「侯爺還是不要在我身上費工夫,大人物神仙打架,我不過是被殃及的池魚,您們還想從池魚口中得到什麼呢?」

  鄒吾默然片刻,一時無話。

  夏舟聲音蕭索,展臂向對岸一片黑黝黝的樓宇指,「二十年前,那裡是我盤下的第一座小樓,這是當年最小的一座樓,十四坊中都說這裡風水不好,死過一個懷孕的女倡,怨鬼徘徊不去,直把前幾個老闆賠了個底掉,再沒人敢皆這個盤子,那年我在教坊司做的是個沒職級的書吏,升不上去,祿米一連剋扣我五個月,過年都要從街坊借,我熬不住了,就賣了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全部壓上,盤下了那裡,當時這個樓還不是這樣高,是平的,這前面也不是水道……日子過得真快啊,過得真快啊。」

  那個不見經傳的小書吏就是夏邊嘉,把極樂坊一手拉扯大的幕後人,就是夏邊嘉。

  鄒吾不解:「為什麼你要把極樂坊壓在向繇名下?」

  「不壓能如何?反正都是給人做嫁衣裳。輾轉騰挪,這輩子不就是這樣嚒?」

  說著他嗤笑一聲,很是輕蔑,「侯爺且也別可憐我,我若是你們陣營,來日也免不了這個下場。歷朝歷代,朝廷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民變在即,便取之於商,奪財於商,這道理我懂的。陸數陸大人譏諷我坊中女兒,說』無事美人點綴,有事美人頂罪』,他說淺了一層,他沒算到極樂坊,沒算到我,說來我的營生,與那婊子娼婦,又有何差別?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只是沒料到,沒料到這一天,居然來得這麼快罷了……」

  鄒吾聽了一陣,緩緩應,「先生這樣說,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受一些。」

  這一次,換做夏舟沉默了。

  鄒吾:「先生不甘心的。因為先生心裡清楚,若不是在向繇手下賣命,你未必會落得今日下場。若真的在含章太子手下,或許你這極樂坊還會改頭換面的一天,還可以再昌盛二十年。」

  夏舟:「你在說我嚒?大可不必罷,日照已過正午,心血傾盡半生,我早就過了可以左右逢源的年紀,況且含章太子真的不介意?假若你們今日成事,他就真的不介意小飛將軍?」

  鄒吾一愣,似是沒有料到:「我們兩派,先生竟自對飛將軍?」

  因為夏舟許多計策都發於暗室,平日人又低調得不行,所以除了經營之才可以確定,他的謀策之才,辛鸞和鄒吾任誰也掂不出斤兩。

  可鄒吾不知,這脫口而出的比對,現實的待遇簡直天地懸殊地讓人難堪,夏舟扭過頭,冷冷打斷:「侯爺請回吧!」

  鄒吾卻立刻抓住破綻,「既然先生這樣想,那我就不得不勸了:先生自詡有大才,何不棄暗投明?」鄒吾的辭色從未這般鋒利,幾乎是毫不忌憚的,刀刀見血,「向繇何許人也?用人而不信人,剛愎自用,近則執敲扑如待家奴,遠則棄之如敝履!可含章太子又是怎麼待身邊人的?國士之才,國士待之,知效一官,多恩厚賞,榮辱與共,不言猜忌,便是女官近衛,也無不悉心調教——先生看看自己,再看看徐斌徐大人,這一切還不分明嚒?」

  這個對比可真的是太過誅心了。徐斌老吏積習甚重,和夏舟相比無論是聚糧財之能,還是謀策之計,甚至是風度樣貌,都不可同日而語。

  可不可否認,在外人來看,夏舟與徐斌所謀,確實相差不大!

  仿佛是臉上生滿爛瘡而不自知,忽然間攬鏡自顧瞧清了自己的模樣,夏舟忽然爆發出一陣尖厲高亢的大笑,猛地站起,操起手中古琴,奮力地砸在台階之下!

  江水滾滾,焦木古琴應聲發出悲哀的鳴叫,一聲下去,弦不斷音不絕,竟是不甘殞命!可第二摔,第三摔轉瞬而至,夏舟揸開五指,狠狠地將心愛之物摜在地上,終於,第四摔,古琴攔腰而斷,那一刻的琴音悲鳴竟好似孤魂厲鬼,呼啦一下子,驟然劃破了夜空!

  「國士之才,國士待之,國士之才,國士待之……!」

  夏舟瘋魔了一半,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聲音竟有無比的淒楚,「是啊,徐斌!徐斌!時疫前每五日便要來一次極樂坊的胖子,他都比我得重用!……五年,五年啊!百姓爭糧不足,獨我一人供養南境大軍糧草後勤十之有四,各級官員有一,向繇以巨靈宮、朝廷開支為由分潤有三!唯剩兩層利潤再投入艱難維持至今!這偌大的南境,偌大的渝都,向繇所用一絲一梭,你們用的一餐一飲,哪裡不塗我的心與血?!可我算什麼呢?我算什麼呢?南君眼也不眨地就把我推了出來,眼也不眨地就把極樂坊送出去,只換了一句應答,』極樂坊而已,殿下貴為太子,天下都是您自家產業,不必臣的答允,讓人來吧。』』極樂坊而已……極樂坊而已……!』我供養他數萬大軍,原來我只是在他眼中的』而已』!」

  辛鸞給徐斌什麼官職和權限?向繇給他什麼官職和封賞?

  天壤之別,雲泥之別!

  夏舟面上的神情完全變了,猙獰,怨毒,悲慟,哀切,他的聲音迴蕩在四周的封土水面。

  這駭人的發作,饒是鄒吾也沒法不觸動,遠方的號子聲驟然而想,他穩住心神,朝夏邊嘉伸出手去,請求道,「先生既然清楚,那還請下得台來,助含章太子一臂之力。」

  「沒用的……」

  夏邊嘉袖袍翻飛,漆黑的夜幕中長笑看他,「武烈侯,沒用的……我之時運,就如這極樂十四坊,盡矣……盡矣。」

  鄒吾心頭一急,還想說些什麼,夏邊嘉卻從懷裡扔下兩卷書冊來,「你拿走吧,算是贈禮,不枉你陪我一場,這是我給你的報答。」

  夜風將那書卷嘩啦啦地卷開在地上,飛洋洋卷出數丈——

  鄒吾卻看也不看,直盯著夏邊嘉,再進相勸,「先生就不想親自復仇嚒?先生就不想再成功業嚒?下來,我們一起上巨靈宮去,去討個公道!」

  夏舟冷笑一聲,像是怪他得寸進尺,「你大概不信,我恨向繇其人,畏其手段,敬其心志,卻也憐其身世。我不會幫你對峙的!」

  「轟隆」一聲巨響,低沉似雷,奔騰如馬!

  鄒吾警覺地朝東望去,知道第二波閘口水已經來了!

  他一腳剛邁出去,夏邊嘉立刻伸展雙手,向兩側高舉,「我說了,你不必救我!」

  鄒吾被他一喝,一下子又止住腳步。

  「風月門的生意做久了,最後跟你說小機密罷……這世上人多是兩幅面孔,一副是在極樂坊外,一副則是在極樂坊內,我看過多少』正人君子』在這裡放浪形骸,看過多少』愛妻丈夫』在我這裡尋歡偷腥,便是端嚴如巢瑞瑞將軍那般人物,也偷偷托人來過我這裡消遣,南境位高權重之人,無人不在我這處過夜,這麼多年,只有兩對人例外。」

  他看了鄒吾一眼,那一眼如此複雜,可鄒吾看懂了:他說的兩對,一對是申睦向繇,一對說的是他和小鸞。

  「可是你們兩對兒相同也不同。十四年前,你們一對在宗廟神祠翻雲覆雨,十四年後,一對兒在祭神大典拜將封侯,一個說』我大將軍乃上將之元,雄姿英發』,一個說』封后人選不是沒有,若是諸公同意,今日便能冊封』,一個在大典之後當即拔擢為左副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一個在大功之後,只封爵位,未給一項實權要職,卻奔波治災一線……我當日看小太子揭開面具,心裡就在想,天哪,天哪,你們怎麼不早出生個十四年!你們怎麼不早來這南境渝都十四年!一場瘟疫你們手起刀落提拔了那麼多人,讓那麼多人得到重用,哪怕糜衡那樣兩面三刀之人,你們都給他那麼險要的官職!可是你們怎麼晚了這麼久?!那些官卑職冷、永無出頭之日的日子算什麼?我們這些腳踩良心,手塗人命的人算什麼?我和惡鬼交換境遇一點點的改變,左支右絀至今又算什麼?黃壺他敢不聽話嗎?糜衡他敢不跑嗎?滄浪之水濁兮,滄浪之水濁兮!沒有你們,他申睦向繇也是南境一時之人!你們既然已經晚了十四年,十四年!又為何還要來?!!」

  「呼啦呼啦」地巨響,沿著恩河的低矮屋舍被呼嘯著衝垮,水頭翻湧,濁浪排空!所到之處,全數席捲一空!

  「對不起……我此生已牽扯太深,早已無法自拔,」夏舟看著鄒吾,緩緩地正了正衣冠,將胸前的獬豸補子理平,「所以你不要怪我不幫你們,不要怪我。」說著再不遲疑,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

  「夏先生!」

  鄒吾渾身汗毛陡然倒豎,猛地搶前一步,可是來不及了!風急浪涌,第二波浪頭宛如擇人而噬的惡鬼,從峭壁沖刷下來,急打翻騰,咆哮吞噬!

  昔日繁華盡數雨打風吹去,天地之間,只剩夏舟被水勢沖走前最后蒼茫淒烈地一吼:

  「快走!向繇今夜要炸平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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