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殊死(18)


  佛說地震有六相,動、起、涌、震、吼、擊,各相復為三種,聲若奔馬,動若奔雷,可天地間的悲喜從未相通,巨靈宮內,銅壺鐘漏在第二次開閘放水的波動中逐漸放緩,就像那些涌動的不安的徵兆,此時滴滴答答,全部落於尋常。

  辛鸞在微微搖擺的燭影中抬頭,畫梁雕棟映襯著他年輕的迷惘,將墨麒麟剛剛的話輕輕接上。

  「所以南君覺得這天下是我高辛氏的?」

  他的聲音很輕,好像說這樣的話都覺得羞恥。

  可墨麒麟的語氣卻有異常的鎮定:「殿下明知故問,天子富有四海,這還用誰來說?」

  辛鸞:「既然這天下都是我父親,那我請問南君,先帝在時,我高辛氏幾人稱霸?幾人稱王?」

  果然,這追問把墨麒麟阻住了,銅牆鐵壁一樣的神情,出現了剎那的遲疑。

  「按照南君的道理,那我父親當年打了江山,就不該封外姓家風駿,就該理直氣壯地據天下為己有,大封無皋山高辛氏舊部族。」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墨麒麟並不是蠻不講理之人,辛鸞的話讓他思量片刻,輕輕抖了下衣襟,坐回到辛鸞的面前,端詳著他:「先帝與你說過什麼?」

  他的眼神十分認真,認真中海油三分克制的討好,好像能從辛鸞嘴裡聽到先帝的隻字片語也好,辛鸞眸光一閃,瞬間就意識到,眼前人雖然沒能參加爹爹南陰墟的葬儀,卻他一定很追念他。

  「他沒有可以說過什麼,我爹很少跟我談論國家大事,畢竟我當時什麼也不懂,就算有太子身份也是不合時宜……」辛鸞微微垂下頭,迅速捋清思路。

  墨麒麟聞言「哦」了一聲,並不意外。

  辛鸞:「不過他會跟我說些外人不太能知道的煩惱。」

  墨麒麟:「譬如?」

  「譬如要不要改制。」

  墨麒麟嗤笑一聲:「先帝與你說這個?」

  辛鸞波瀾不驚開口,「南君不知,我叔叔辛澗篡位前曾在朝中提出納權於東境,立集權,廢封地,設郡設縣,統一由東境挾制。我父親臨死前幾夜,我在他的溫室殿宿下,問過他這個問題,問他來日若叔叔真的力主廢掉分封方略,我該如何?」

  墨麒麟呼吸收緊了。

  辛鸞:「你參悟我父親的大政,覺得父親是要天下人知其本分,安居三六九等,所以在渝都、南境如法炮製——我是不清楚爹爹當年是怎麼跟封君們說的,但是他主政十六年後,他說的是:』天下之設計,從來不是是非問題,而是形勢問題,若我將來登基,不要覺得什麼定則不可破,更不必把他的十幾年前的決定奉為圭臬。辛澗的想法數年前便已有雛形,之前他拒絕,倒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怕大一統後剛性的層層官吏運轉生硬,造成過多的嚴刑苛政,更害怕這天下從此以東境為尊,東境人視西土,皆以奴虜待之,所以才暫緩了這提議……

  「南君,你說南境一萬六千三百里,天衍全境更是幅員遼闊,若不能抓大棄小,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可是我父親心裡的那個』大』,並不是你說的那個定則。在你眼中,他雄才偉略也好,千古一帝也好,可那只是他一個他遙遠的影子,真實的他就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父親,追不回髮妻,教不明白兒子,搞不好兄弟關係,天下大事壓在他的肩上,排解起來也要上摘星樓看星星,實施起來亦是要彎下腰摸著石頭過河,最後那幾年,他在兩種制度間絞纏不定,猶豫旁觀,最後給我的囑咐也沒談什麼了不得的決策,而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世事予人智慧,可解千難萬險,天地予人一顆心,這方是行世之魂魄。」

  叮咚一聲,錫銅的鐘漏,滴落水中——

  墨麒麟默默地看著辛鸞,聽他微微蹙著眉頭追憶自己的父親,表情安靜又惆悵。封君除非國家戎祀大事,否則不得擅自離開封地,他自裴將軍案逐漸失愛於先帝,之後更是有四年無詔不得入東境,誰道天不假年,他還來得及再覲見他一次,就再也沒機會了,他以為辛鸞說起他,自己會很高興,可聽完這一長段話,那高興軟軟的,一點也提不起來。

  「今歲早春,我在三石島接到先帝崩逝的消息,向來溫暖的東南忽有風雪大作,風聲雪聲,當真悲痛難抑,後來向副又傳來密函,說先帝之死恐辛澗所為,那一刻我先是不解,之後又是震驚憤怒,只恨自己分身乏術,不能親自提兵向東,殺了辛澗這個沒心沒肝的畜生……向副接回殿下,我很歡喜,只是殿下性子不緊不慢,我也真是急在心裡,怕你胸中沒有個成算,就這麼渾渾噩噩偏安一隅下去……既然殿下心有主見,亦有執掌國政的方略,那就按照殿下的想法辦……」

  墨麒麟摩挲著酒樽,臉上閃過十分複雜的情緒,「出兵一事暫……」

  他在遲疑,每個字說得都滿,辛鸞緩緩抬起眼皮,眼中緩緩露出神采來,可沒等墨麒麟說完,他忽聽一聲斷喝:

  「主公且慢!」

  正殿西耳房的一側,一道壁色的身影越過屏風,穩步邁入大殿之中——

  辛鸞扭頭一看,正是向繇。

  ·

  天黑無月,申豪環臂站在渝都西南山趾側的深水港碼頭,此處隱蔽,常人甚至不知這裡還有一處小港,上次他從島鏈重回渝都又潛入地宮,就是行經此路上的索道。

  他焦灼地站在原地,向南方的水路翹首——

  他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他的小嬸嬸將籌謀提前兩日告訴他的時候,他僵在原地甚至沒法反應:「為什麼……為什麼告訴我?」他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反問,「事以密成,語以敗泄,我是含章太子的臣屬,你就不怕我像檢舉申良弼一般,舉發你嚒?」

  青衫長發的男人眼中閃過咄咄堅毅的光:「你會嚒?」

  申睦一哽。

  「就算你會吧。」他將目光撇開,淡淡道,「但是我不能不帶上你啊,申家這一輩沒有像樣的孩子了,我和你小叔叔能活多久,將來這些基業不還都是你的。你若想叛我們,倒向辛鸞,那我們也無話可說。」

  申睦攥緊拳頭,眼神變得深沉起來——

  ·

  巨靈宮內,方形桌的西側,向繇款款走來,悠悠坐下,「聽主公和殿下論道,我在屏風後聽得心癢,只是兩方定約不能草率,有些事情若要合作無間,細則還是要提前說清楚。」

  從他踏進大殿,辛鸞的脊背就無聲地繃緊了。

  他當然知道他來者不善,但偏偏沒法拒絕,只得右手輕抬,等向繇出招:「向副想定什麼?」

  「也沒有什麼,只是問問殿下若與主公合作,來日我們便是殿下的骨幹大臣,若有一天不小心犯了罪過,殿下將如何對待同盟之人?」

  辛鸞看著他,一個磕絆也不打:「上有天衍律法,下有民心公道,何必問我來發落?」

  「不不不不……」向繇笑起來,明艷地搖了搖頭,理直氣壯,「聖人也要講究一個『隱』字,有些事情本就是外間難以窺測的,譬如這巨靈宮直筵席。我也不繞彎子,直白地問罷,來日殿下若發現我做了什麼錯事,重罰我則結盟破裂,不罰我則結盟穩固,殿下該當如何?」

  此話一出,便是申睦也詫異地看了過來——

  辛鸞捏緊手指,一時間吃不准向繇的路數:向繇這話聽著囂張,但實際是在討恩典對吧?這恩典不能隨意給,看著申睦的面子,又不能不給,況且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總覺得這話里有陷阱,怎麼避開坑跳出去……

  他沉吟了一下,拋了個問題回去,「向副的意思就是說,若有此等情況,不處罰,害在當前,處罰了,害在將來?」

  打蛇七寸,直抓要害。

  向繇愣了一下,有些惱羞成怒地呵呵笑了兩下。

  「……差不多罷。」

  辛鸞放下心來,立刻給他答案:「那便顧全大局,先做權宜之計。」

  這無疑是極聰明極聰明的回答了。

  這一次不光是向繇、連申睦看辛鸞都露出了些許讚賞,辛鸞不知,向繇口才辯天下,當年在先帝帳中一直以謀略機敏、巧舌如簧著稱,打不下來的城池,他出使連縱折衝,有過兵不血刃、淨賺河間五城、上賈十一城的奇招,只不過當年他年紀太小,事不聞達,先帝還曾笑稱:「此子若早生十年逢群雄並立,必然攪得天下諸國不得安寧。」

  向繇設謀,從來連環之計,讓人想逃脫都難。

  對,想逃脫都難。

  辛鸞一心才放下,誰知向繇卻忽地艷麗地笑了,拍了拍手掌,揚聲道:「小孩兒!聽到了嗎?他不是不能轉圜非要治你的罪過,他不過是嫌你無能罷了!」

  聞言,辛鸞渾身一凜——

  扭頭看去,就在向繇越步而出的那道屏風後面,一個身穿深赭牢衣的少年邁步出來,一直八風不動的辛鸞,騰地站了起來!

  ·

  局面如今已經成一團亂麻了!

  鄒吾不知道,就在他剛剛想要勸服夏邊嘉的同時,自己弟弟所在的渝都大牢已經有人不請自來,打算釜底抽薪——

  「……真是可憐,他們春風得意,卻要將你流放山野。」

  少年沒想到探監的居然是他,難以置信地回頭看他一眼,又不感興趣地扭過頭去,「向副來看我做什麼?我過失殺人,別說只是放我流刑,便是叛我砍頭,我眼也不眨,死便死了,男子漢大丈夫,怕甚麼。」

  鄒吾能教出這樣的孩子,向繇一點也不意外,只是他聽他如此言論,輕輕笑了一笑,「你是覺得自己是按律受刑、罪有應得才判的流刑?」

  卓吾沒有理會他。

  向繇:「實話與你說吧,你鬥毆並不傷在要害,誰也判不得你過失殺人,我若有個弟弟受了這擦邊的冤枉,便是上天入地也要為他查證清白。你流刑的判處之所以下得這般快,並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極樂坊。」

  卓吾皺起眉,他在獄中消息不靈通,聞言回頭:「你東拉西扯的什麼意思?」

  「聽到外面的聲音嚒?極樂坊,今夜被沖塌,知道為什麼嚒?」向繇不疾不徐地撫摸著寒鐵冰涼的欄杆,眼中在一豆燭火中綻出幽光,「因為辛鸞授意,拿你判刑,換極樂坊。」

  ·

  巨靈宮中,辛鸞騰地起身繞桌而出,又僵在原地——

  「……小卓?」

  他心亂如麻,聲音就有些顫抖,「你怎麼來了?」

  小卓還穿著囚衣,顯然是剛從牢獄中被提出來,好幾日的牢獄生活當然沒有條件給他好生梳洗,他頭髮有些浮散凌亂,下頜冒著青青地胡茬,致使他站在這金玉堂皇的大典,是那般地格格不入。

  「我來找你,問你幾句話。」小卓聲音沙啞,走到正殿,卻仍跟他隔著二十餘步。

  辛鸞倏地看了向繇的背影一眼,此時這人端然凝坐,鎮定得竟也頭也不回。

  「真歹毒。」辛鸞心中暗罵一句,哪裡能想到剛剛向繇給他的是左右都是死局的套,走左邊,申睦不會答允,剛剛成型的談判立刻破裂,走右邊,卓吾出來打臉,他立刻禍起蕭牆。主動權是個好東西,他好不容易才說動了申睦,結果向繇輕飄飄地就把局面扭了過去。

  辛鸞眯了眯眼,很快也鎮定下來。

  理了下衣袖,緩緩向卓吾:「小卓你要越獄?」

  卓吾呆了一下,立刻否認,「我沒有……」

  「那就回去!」

  辛鸞氣勢陡然而起,聲音冷冷的,「你拿誰的手令就敢逃牢刑?沒看見孤和南君正在談正事嚒?」

  這樣威嚴崢嶸的辛鸞,卓吾何其陌生,剛剛難得亮起來的眼睛,倏地又黯淡下去了。

  他負氣,那不滿立刻衝口而出,「我只是過來問一句,問完,我立刻回大牢去!」

  辛鸞任他吼叫,不動如山,沒有說話。

  孰輕孰重他分得清,向繇想拿卓吾來將他的軍,他不可能讓他如願,他和申睦的談判,必須今夜穩穩地定下來,小卓不會是干擾。

  可這樣堅不可摧、冷若冰霜的他,對於卓吾來說就像寒天的一飲冰水,點點滴滴,盡在心頭,他不知道自己知道的辛鸞,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的辛鸞,他既沒見過朝堂上辛鸞指點江山、彈壓百官,也沒見過南君面前辛鸞折衝樽俎、揮斥方遒,甚至連那一次宣余門之亂,他都沒能親臨看一看辛鸞是如何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他是離他最近的那個,卻也是最遠的那個,辛鸞私下的柔情,蒙住了他的眼,如今只讓他好生心痛。

  「你判我流刑,我知道了。這個刑罰,我也認。」

  卓吾聲音有些哽咽,他現在都在懷疑他哥是不是違諾告訴辛鸞什麼了,才讓辛鸞對自己這麼厭惡,他沉聲,幾乎是絕望的口氣。

  「我只是來問你一句話。這個決定,是我哥定的……還是你定的?」

  ·

  可此時哪裡是糾結這個事情的時候?中山城的鄒吾奔也似的出了十四坊,直上總控室,耳邊嗡嗡地反覆響著夏邊嘉死前最後一句話:

  向繇今夜要炸渝都!

  這樣荒誕的一句話啊,別人聽了只會報以一哂,鄒吾卻知道不會是玩笑,他知道巨靈宮的地宮到底有什麼東西!風雨之山得天獨厚,溶洞天然的石墨油脂天然就是引雷的原料,只要稍加調配,就可以引發大規模的爆炸和火焰!且這樣的火,水都無法澆滅,一旦引燃,就是末日的雷劫!

  他不是申家人,沒有親眼見過地宮裡的儲蓄,卻遠知道這東西的威力,若向繇真的勸動了申睦下如此狠心,那局面絕對再難挽回!

  「申豪呢?」

  他衝進總控室,第一件事就是問飛將軍的去向,誰知值班的赤炎飛快回到:「申將軍,不知道啊,晚飯後就不見人了。」

  鄒吾眉心一皺,剛要說「去找!」,忽然想到,問,「那紅竊脂你知道去哪裡了嚒?」

  那小兵還真知道:「紅姑娘昨夜就離開渝都了,飛將軍著急擴充銅鐵,趁夜就讓她採買去了。」

  聽了這話,鄒吾咯噔一聲,心道:糟了!

  申豪十有八九已經倒像向繇了,恐怕還是知情人之一!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裡,朝那赤炎命令:「你現在去山趾,務必找到申豪申將軍,就喊含章太子有令讓他速去巨靈宮!快,能找多少人就喊多少人去找!」

  炸渝都這樣大的事情,向繇不敢聲張,申豪也不敢聲張,但只要是陰謀布局,就難免疑神疑鬼,尤其申豪正大光明慣了,做這等事內心一定踟躕,外面越是大張旗鼓,他越可能放不開手腳。

  何方歸看他匆忙部署,心頭也跟著紛亂:「怎麼了,是出事情了嚒?」

  鄒吾來不及解釋,手中一冊書簿讓他嘩嘩地翻得飛快,一目十行地看過去,雖然有些事情他心中有數,但真的看到,還是心驚肉跳,匆匆掃過幾眼,這才肅然地抬起頭:「何將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交代您——為防騷亂,這實情我只能跟你一人說!」

  ·

  就在鄒吾急得恨不能一個人捏成三人的時候,他弟弟卓吾與辛鸞全然不知禍之將至,還在巨靈宮裡對峙——

  「阿鸞,是不是所有人都比我重要?是不是所有事都比我重要?」

  兩個十六歲的少年十五步相隔,辛鸞身後是坐在案桌好整以暇的申睦和向繇,卓吾旁若無人,聲情並茂,「申不亥贈我金葉子,我怕給你亂惹麻煩,我都退還了回去,可徐斌徐大人為什麼可以替你收受禮物?你明明給哥哥授了印信讓他攻取索亭港,為什麼不對我漏一句底,還讓我孤身帶人來闖巨靈宮?還有我母親,她葬在東境,你之前說要把她的骨灰想辦法運出來,我們來渝都多久了,你們也不提了……我知道你要顧全大局,但難道就因為現在我無關你的大局了,就可以隨隨便便捨棄不管了嚒?」

  小卓烈火心性,這些話不知道在他心裡藏了多久,此時一口氣說出來,辛鸞也有些無措:很多事真的是他沒騰開手解釋,還有些是他哥做主說先瞞著他的,他之前沒見小卓跟他計較,就以為是他心粗沒有放在心上。

  辛鸞深深地折起眉頭,腳下動了動,想上前抱抱他,可他到底克制住了,只是放柔了聲音,「這些我沒法一兩句話說清楚,你先回去,明日我和你哥哥去看你,跟你說清楚,好不好?」

  誰知卓吾卻陡然激烈:「我不想聽你倆一唱一和,你現在就告訴我!」

  墨麒麟不遠不近地看著兩人爭執,不急不慢地吃了口菜:「挺像的。」

  辛鸞對外能言善辯,對自家人左支右絀,挺像他們家人的。他夾了一道豆芽在碗裡,剔掉上面蔥花,推給向繇,「這小老虎不講理的時候挺有意思的,不過你帶他上來做什麼?」

  向繇沒有接,回頭看了眼他倆,「我本意是想放他走,誰知這小孩不肯走,聽說辛鸞在宴飲,就帶他上來了。」

  申睦眉頭一皺:「你帶他走做什麼?」倏忽間,他想到了他耿耿於懷的勸話,立刻催問:「你是又安排了什麼?」

  ·

  直通巨靈宮的百階山道,鄒吾孤身向前,此時他已經顧不上推測向繇的布局了……

  此地向繇深耕十數年,他想要炸毀渝都,人手會如何布置?在什麼時辰?怎麼安排?具體如何引爆?官署、船港、糧市、醫署、火藥重工坊,這些要緊的地方,還會有怎樣的伏手?樁樁件件,他的腦子一時間被無數信息充塞,以至於什麼都想不清明。

  偏偏他最不敢想的一個問題:向繇下定決心,那他會如何對辛鸞?夢魘一般反覆衝擊他的耳膜,攪得他幾乎膽寒!

  他要緊牙關,只能最後信一次自己的直覺,賭一切都還來得及,賭向繇和申睦還沒行動,賭向繇做事總有萬全的後手,只要他控制了申睦或者他其中一人,今夜就能避免災厄!

  山路夜晚崎嶇難行,天邊傳來滾滾的雷聲與滾滾的水聲,鄒吾腳下不停,卻忽聽數道破風之音同時橫槊而來,一列南境軍打扮的兵士猛地竄出——

  「什麼人?!」

  ·

  「你也太大膽了!」

  巨靈宮上,申睦壓著嗓音,怒斥一聲!

  兩個小孩還在那邊糾纏,向繇不動如山,定定地看著殿西一側的銅壺鐘漏,扭過頭來,「主公,如今已箭在弦上,還有三刻鐘的時間,何去何從,您看著選。」

  這簡直就是撒潑無賴!

  向繇用自己的印信調兵布下這一手,現在反而要挾起他來了?申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來。

  向繇:「主公做好決定了?」

  申睦不耐煩道:「走吧,帶殿下先走再說。」

  他積威甚重,不動時猶如一隻沉睡的伏虎,動起來整個巨靈宮的氣場都起了波瀾,辛鸞才還說著話和卓吾掰扯,此時立刻停下,警覺地看將過來——

  墨麒麟大步向辛鸞,倒也直白,「小兒有話,等出去再說。」

  辛鸞眼皮一緊,「作甚麼?」

  他對這兩人的布局雖然一無所知,但是他對危險卻有天然的警覺,墨麒麟山川大岡般邁過來,他抓住頸項間的重新戴上的綠玉髓,立刻就要往後退,「南君自重。」

  申睦輕輕「嘖」了一聲,「殿下躲什麼?」下一刻,蒲扇般的大手立刻朝著辛鸞伸來!

  卓吾說得涕淚縱橫,一時間還沒搞清楚狀況,辛鸞卻已經渾身一凜,整個人倏忽朝後彈開,金紅色的翅膀正欲展翼,誰知申睦的身手比他快多了,踏地搶上一步,一手就拿住了他的右肩,漫不經心地一拽一扯,辛鸞被按住了心房,整個人直接被擰了過來!

  他的後肩是很脆弱的地方,申睦只稍稍這麼一拍,他還沒反應過來,翅膀立刻被拍了回去,左邊肩胛一麻,登時就沒了力氣!

  「申睦你放肆!」

  申睦波瀾不驚地鉗住他,拉到身邊,沉聲道:「殿下稍安勿躁。」

  ·

  山道的伏兵不過區區二十人,鄒吾劍不出鞘,一手扳過一人的長槍,直接橫掃一片——

  他無心戀戰,雖然知道此時他們這些南境軍還值守著,引雷就還有一段時間,不過他生怕辛鸞孤身對墨麒麟撐不住局面,索性也不再掩飾敵我的關係,招招狠手,幾下地料理了幾十伏兵,打得人滿地打滾,三步並作兩步掉頭就往巨靈宮上沖——

  巨靈宮的大門迎上去,能看見滿目錦繡燈火,守門人沒接到山腰的預警,還以為迎來的是親信,還沒等開口詢問,鄒吾已經踏進他十五步範圍,那人這才發現來者是武烈侯,倉皇中左顧右盼,忽然就沒了主張,誰知鄒吾也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掄起胳膊,手中搶來的長槍「嗖」地直接投了過去!

  只聽一聲沉悶的「噗」地一響,守門衛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胸膛已經被整個摜穿,橫著一桿長槍,仰面斃命!

  鄒吾顧不上別的,背著光正瞅見外宮門內側另閃過一道黑乎乎的身影,直接大踏步上前,就要奪他兵刃,誰知那人居然身手靈敏地避開了搶奪,鄒吾抬頭,借著燈火這才看清他的面目——

  「是你?!」

  ·

  突然的走向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眼見著辛鸞被墨麒麟擒住,小卓這才曉得停止落淚,全身往前一涌,立刻激動地衝上來,「你幹什麼?你放開他!」

  辛鸞看著小卓硬碰硬地衝上來,一臉的慘不忍睹——

  果然不出他所料,小卓那點道行根本就不能和申睦比劃,雖然申睦一手挾持著他,但小卓也是投鼠忌器,身上沒有兵刃,他的拳腳功夫在申睦看來就像是小孩兒的打鬧,三下五除二就單手卸掉了他所有招式,手一縱就將他推了出去:「小孩兒別搗亂!」

  此時,向繇在桌案旁款款站了起來——

  卓吾三擊不成,這才曉得弓起脊背,觀察局面:「你們要做什麼?這不是尋常夜宴嚒?」

  上來之前,向繇的說法是辛鸞整日花天酒地,此時正在巨靈宮宴飲,他反觀自己,越想越氣,這才上來討說法,剛才辛鸞也跟他曉以利害了,可是他還以為那是噓聲恐嚇,也沒去多想。

  「小卓別緊張。」向繇捋了一把頭髮,悠悠道,「我們不想把殿下怎麼樣,只是帶他換一處駐蹕之地,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

  他不怕卓吾這小孩,甚至還笑盈盈地來邀。

  卓吾防備地看著他們,大喊:「別套近乎,你們不安好心!」

  向繇不以為忤地輕笑:「什麼好心壞心?大人忙的事情,你不懂而已。」

  辛鸞被拿著要害,如此看著卓吾束手無策,忍不住嘆氣——

  他也不知道申睦向繇想幹什麼,但莫名其妙地就被人擒住,想著總歸不是好事,他算了算時辰,距離第三道閘口開還有三刻,鄒吾遠在總控室,外面一定也有守衛,卓吾這個愣頭青,估計是傳不出消息了,既然等不來外援破局,他心一橫,想著:算了。

  辛鸞:「我可以跟你們走,但能不這樣挾著我嚒?都是體面人,多不好看。」

  卓吾神色一急。

  申睦沒說話,向繇倒是接口,「殿下還是委屈一下罷,您心思太多,誰知會不會乘機走脫。」

  辛鸞聳了聳肩膀,「那算了。」

  說著向繇起身,提著衣擺上了身後三層的漢白玉台基。那是辛鸞大小朝會坐著的位置,渝都整個南北主軸線上是他那把金龍璽彩的交椅,辛鸞好奇地看著向繇,只見他走走踏踏,在那交椅的艮卦方位用力地踩了三踩,頂著巨靈宮的三條樑柱忽地發出咯咯咯咯機括的聲響。

  「這是什麼?」

  漢白玉階寬縱一楹,看似渾然一體,此時竟然像鐵壁一般左右挪開,露出一條可並行三人的地道出來,辛鸞驚悚地向裡面看過去,但見四壁青油油地發出閃光,牆壁仿佛是鋼鐵所鑄,階梯深長,不知通向哪裡。

  「地宮?」辛鸞問,神色有些猶豫。

  「殿下還知道地宮?」

  申睦握著他的肩膀,揚了揚眉毛,不過他很快否認了,「這不是,這條路是直通山趾的索道。」

  辛鸞眉頭一皺,有些放下心來,但緊接著促狹一笑,「我聽過富貴人家都要在屋舍中設置暗道,你們也真是拿公器當私產,巨靈宮正殿都要開個後門。」說著他看向向繇,「那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向繇這個關口當然不可能和盤托出,只道:「殿下別憂心,我上來之前已聯繫好了直隸、青州等南境守軍三十輛軍艦來港,船上已經預備好天子儀仗,估計此時正停於宣余水上,等您駕臨,直接引您去直隸。」

  反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辛鸞也不問去直隸做什麼,回身看了惶惶不知進退的卓吾一眼,喊他,「小卓,別喪氣,就一道跟南君向副走一趟罷了,出不了大事。」

  他眼神堅定有力,說著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向繇——

  小卓在危機關頭總是聰明一點了,難得地點了點頭。

  可向繇同樣有所感應,短促地笑了聲:「別耍花招啊,南君一個人對付你們兩個不成問題,這樣,孩子,你前面走,我斷後。」

  說著他盯著卓吾,像是生怕他做什麼一樣,從台階口緩緩地向後退開——

  欸……

  辛鸞還能如何呢?他又嘆了口氣,心頭一片陰霾。

  可就當他認命的此時,巨靈宮外間的宮門傳來了叩叩的聲響!

  向繇悚然,回頭防備地喝了句:「誰?!」

  卓吾也不看時機,見他回頭,直接化身為虎撲向向繇!

  向繇前腳才說要斷後,此時哪能沒有防備,猛地向後一縱,居然靈敏地閃過卓吾的攻擊!辛鸞心頭一急,以為又失手的時候,向繇身後的宮門卻猛地從外面用力推開!

  三對二!來援手了!

  狂風猛地卷了進來,殿內燈火通明,殿外卻有黑雲催崩!此時一人站在殿門口,而向繇困殿宇正中,將將被人前後夾住!

  辛鸞忍不住驚喜,高聲喊了出來,「鄒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