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斬魂(1)
洞庭郡,投誠陳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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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郡,投誠陳留王。
西境,易幟。
象郡,投誠陳留王……
極盛的帝國忽然裂開出巨大的縫隙。
辛鸞人還未回西南,各路消息已經紛紛而來。雪瓴宮蒞臨的,不少都是天下的仁人志士,各地頗有勢力的一把手,許多還未回到自己的地方,就已經公開表示支持辛鸞,辛澗擔心在三川郡會受人暗害,連日趕回東境漳水郡遙控指揮,而這短短几日,六分天下,辛鸞已坐其二、三,全面備戰,全面對抗,指日可數。
「丹口孔雀還是沒有表態?」
中境到底不比在自己家裡,他們當天從雪瓴宮殺出來一路向西南挺進,這已經是遭遇的第三次截殺,夕陽向晚,辛鸞伸手把刀上的血跡抹掉,問徐守文。
仇英大喇喇的,他手上一柄銀光閃閃的銀月彎刀,漂亮得不似兇器:「他現在表態也無用罷,中境三郡如今的兵力都是辛襄控制,他光杆一人,不比往日。」
辛鸞聞言搖搖頭:「那不一樣。」
想起雪瓴宮那日,比武前自己對他說的絕不開戰的承諾,當時辛鸞的確無欺瞞之心,可是後來局面推演到那般情狀,他作為兒子聽到有人公開披露父親死亡真相,當場只要有一絲遲疑,便都是貽患無窮,以至於他只能失言於他。
「丹口孔雀不想讓他中境起戰火。」徐守文一語點破。
仇英吃驚地嘲弄:「不能吧,局勢至此,他還做夢呢?」
徐守文結起眉頭,心道這人痞里痞氣,說話真是好不難聽。
現在他們騎的是馬,可當日從雪瓴宮出來卻是幾十餘人全部化形,他們的隊伍十數人會飛,十數人能跑,就他一個實打實肉體凡胎,徐守文本想著讓辛鸞載自己,誰知仇英在看台上刁住他就往背上扔。「你不是非女人孩子不救嚒?」徐守文嚇了一跳,被豹子渾身堅硬的肌肉砸得胸口發疼。
仇英直接扭頭回敬,「少廢話小松仁兒!」
好在他們脫開第一層圍堵就換了馬騎,一是怕目標太大,二是怕體力不支,徐守文這個軍師精細,早已在沿途安排好撤退據點,計劃越過南境地界回西南,吃的喝的騎的路上一樣不差。
夕陽日沉,辛鸞遠眺落日方向:「這事兒也該傳到西南了罷。」
徐守文:「莊先生已在接應路上。」
辛鸞苦笑一下:「走之前我答應莊先生忍耐,估計老爺子現在是帶著戒尺來的。」
徐守文「噗」地笑了一聲:「沒事兒,我們幫您作見證,讓先生少打殿下幾下。」
笑罷,他神情轉為嚴肅,這中境一馬平川的地勢還是太危險了,他沉沉道:「只要不碰上辛遠聲圍堵,咱們就能順利回去。」
辛鸞左手上還綁著紫色絲帶,因為剛才的幾場戰鬥染了血,紫色在夜幕中飛舞著,透出深沉的黑,辛鸞聽了徐守文這話抱起手臂,什麼也沒說。
是時,一隻紅背黃嘴的小鳥兒咕咕兩聲,盤旋著落在辛鸞肩膀上。
徐守文抬一下眉頭:那是在辛鸞、鄒吾、紅竊脂之間傳遞家書的小鳥兒,是某人問訊要回來了?
辛鸞神色如常解下鳥兒的綁腿,展開字條,徐守文盯著他,只見幾天以來南境眾郡易幟都沒能讓他多動一動眉毛的臉上,忽地間露出震驚的表情……
「中行沂,把姐姐……」
五步以外的仇英聽到聲音立刻彈起,急道:「怎麼了?」
辛鸞回頭看他,聲音震動:「……休了。」
·「不要去!」
中境,三川郡,辛襄滿臉陰霾地垂著頭,正在紋卿協助下飛速地帶甲,西旻一身簡略勁裝,幾乎是粗暴地推開門,劈頭就道:「辛襄你不要去,辛鸞雪瓴宮宣戰,南地西境易手也就是這幾日而已,交出兵權,你不要管這一攤爛事!」
少女語出驚人,一句「交出兵權」直白得理直氣壯,紋卿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把,險些驚掉下巴。
辛襄的護臂被西旻抓住了,少女細白的手指抓住繩結,妄圖想把那甲片拆解下來:天下的輿論已經逆轉過來,辛鸞現在就是在萬仞之上推千鈞巨石,勢能如此,他去又能如何?
「不要管。」西旻看著他,聲音因祈求而無比堅定:「成敗皆是死局,誰都可以管,你不要管。」
辛襄卻隔開她的手,不近人情地抬頭:「齊嵩之死,你也有份。」
西旻一怔。
辛襄冷冰冰地看著她,齊二公然檢舉他父親時,西旻那驚鴻一瞥之表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麼快意,那麼大仇得報,詭異得兇殘,「我也是忘了,三年前你明明說過的要讓他』家破人亡,血債血償』,你從來說話算話,是我忘了。」他擋開她,已無心去問此事她參與多少,只是把那扯松的繩結繃緊:「父親,弟弟,妻子,朋友,我誰也左右不了,你們都有自己的算盤。」
「辛襄辛遠聲!」西旻急怒。
「太子妃殿下……」
眼見太子與太子妃生出隔膜,紋卿大著膽子插嘴:「圍剿叛臣這是陛下的御旨,太子殿下怎能說不做就不做?」慫恿鼓動之意,溢於言表。
「啪」地一聲,西旻反手就是一個巴掌:「蠢貨,你以為他奉命剿滅了辛鸞,你就萬事大吉?」西旻齒間含怒,貓一般碧眼森寒地鎖定他,威勢驟然而起:「他若有個好歹,我第一個活剝了你。」
「西旻。」
這就有些過了,辛襄皺起眉頭,眼底浮起心意已堅的決絕,可轉瞬,他看著她的目光又柔軟起來,好像是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只有一句:「天衍要亂了,你是個好姑娘,喜歡北方便回北地去吧。」說罷,再不管其他,推門而出。
西旻恍惚了剎那,待幾息後追出門外,辛鸞卻已提著裂焰縱馬向西而去,三川郡驛站大道闊敞平坦,暮色四合中激盪起層層煙塵,樊邯抱劍等在外面,看西旻原地悵然,擔憂地開口。
「殿下,接下來……怎麼辦?」
·
這幾日的落日都尤其的熱烈絢爛,天邊日光闌珊,仿佛天與地倒懸,雲邊海浪舒捲著,默默妊娠出一場壯麗的退潮。
莊珺領著一隊易裝過的精英策馬在往南境的途中,於火燒般的晚霞下看中境最新傳來的消息。
他腰間沒有帶那嚇人的戒尺,多少也聽說了當日的局面:白角在雪瓴宮為先帝喊冤,緊接著齊策又臨死舉證,辛鸞間不容謀,眾目睽睽下直接宣戰。權謀爭奪之中非常講究時機的拿捏,莊珺之前讓孩子隱忍是因為實力不足,但實力不足可以借勢而為,兵力不足也可以借兵打仗,辛鸞沒有拘泥於此,敢順勢而為直接決斷,他很欣慰。
至於查缺補漏、補遺周全,那是臣子該做的事情。
「中行沂廣張休妻,這是在表決心啊。」
莊珺皺起眉頭,「悲門多是急脾氣,知道自家姐姐受了欺負,就怕小徐攔不住。」
身後胡十三開口問:「先生,殿下不會讓他們亂來吧?三川郡橫跨去內史郡,太冒險了。」
他們從西南一路快馬加鞭就是害怕主君陷入敵陣,這是辛鸞麾下臣子的隱疾了,一聽說主君在外面出了事一個個都恨不能插著翅膀去護駕,何況這還是中境,是章華太子改制後據傳有十五萬甲兵的中境,萬一有個好歹那真是事事休矣!
「殿下?」莊珺沒好氣地嘟囔:「殿下難道不是紅竊脂的弟弟嚒?這群臭小子……」
說罷他聲音一提,朝後面隊伍喊道:「改道!去內史郡!」
·
天已經開始擦黑了。
內史郡中行府的私宅,大堂闊敞,燈火通亮,中行沂坐於堂上宴請賓客,方方正正的廳內一缸巨大的聚寶盆,數十條金鱒魚於水中愜意擺尾,晃動波瀾。
「……郡尉這般休妻,還是冒險了,這陳留王……」席上憂心忡忡,有人忍不住道。
中行沂,方字臉,黑白交領,眉眼端正,乍一看亦是正人君子模樣,聞言他沉聲擺手,「不會,陳留王現在被三川郡追殺自顧不暇,趕緊回到西南才是正事,不會來找內史郡的霉頭。」
「自章華太子變了兵制,先夫人在這上頭便是說一不二,我看啊,休了也好,免得生出她引兵西南的禍患。」
「說得對,咱們的子弟兵,那是護衛貲貨保衛家園的,怎麼安排還是等朝廷的調配!」
說到財貨,所有人都贊同地點頭了,一時間生出同仇敵愾之意,大聲道:「寧兄說得有道理!西南叛逆,咱們內史郡,一定要拒敵於家門之外!」
這「家門之外」四個字還不落地,庭院上空忽然呼啦一聲火焰聲響,仿佛空氣被瞬間燎著!
眾人心頭一驚,擺頭去看,只見一個年輕人揮動著兩扇巨大的火紅翅膀凌空而降,緊接著,他身後十餘個年輕人同時收翅落地,一隻金碧輝煌的豹子從房檐躥下落地為人,眉眼張揚著直接衝進大堂之內!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這大堂縱深也有三十步,可那精悍狂狷的男人大步突入,十五步便走到了首席,彎腰揪著中行沂的衣領提起來,「啪啪」兩個巴掌直接便扇了過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為這天兵神將,為這驚天動地的兩個巴掌!
「來……來人!來人!」
賓客大聲呼喝著,驚懼地看著這一群人一步步走進堂上。
有人認出打頭的那人,一時間嚇得話都不會說了,抓著身前的筷子站起來,像拿匕首一樣,筷子頭對著那年輕人的方向:「陳,臣留王……!士可殺,不可辱!你……你如此仗勢武力闖入私宅,以為就能讓我們內史郡屈服嚒!」
年輕人忽地站住,很意外地挑眉:「你以為本王是來做什麼的?」
少年人渾身散發著不可抗拒的威嚴,眼神淡淡地一瞥,便凝出威凌一切的氣勢,那說話的人被他這麼一看,當即一梗,滿腹的指摘立刻散了個乾淨。
「中行沂無故休妻,我來是私事。」
辛鸞不輕不重地解釋了一句,一步步走到已經被打蒙的中行沂身前,沉聲:「尋常人家的小舅子遭了這等屈辱,斗膽也要上門鬧一鬧,我姐姐的娘家人賞你兩個巴掌,不過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