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斬魂(2)
「尋常人家的小舅子遭了姐姐被休的屈辱,斗膽也要來鬧一鬧,我們賞你兩個巴掌,不過分罷?」
「胡攪蠻纏!」
中行沂已經被打蒙了,癱軟在地上,左右臉頰上上迅速浮現出十道火紅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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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賓客還真的有膽子大的,朝著辛鸞據理力爭:「休妻是私事,可你堂堂高辛氏一舉一動牽連天下,又豈有私事!」
「哦?」
辛鸞聽到這話覺得可笑,詫異地抬了下眼皮:「不談私事,你居然覺得中行沂有分量和本王商討國事?」
說罷他迴轉了頭,居高臨下,「中行沂,當初是你三去西南求娶姐姐的,姐姐這三年多少功勞苦勞,然一點風吹草動你便修書廣張,連老婆都不要了,這是為人丈夫該做的事嚒?」
「紅竊脂行事荒唐無禮,什麼多少功勞,陳留王竟不知道……」
「武羅!」
中行沂喝住那個還想說話的賓客,幾來幾往,他也在那兩個突如其來的巴掌後冷靜過來,他沒有看他身邊氣勢洶洶的仇英,揚著頭顱,理直氣壯地對辛鸞說:「我與夫人情逝緣盡,休妻也是我中行沂家事,任你陳留王如何說,今日這兩個巴掌我絕不會看作是私事!陳留王也不要妄圖以此為由,侵占我內史郡分毫!」
仇英抱著手臂差點笑了:「我們想占你什麼?你的兵都是我姐姐練的,真以為我們惦記你那點家財啊?」
辛鸞抬起手打斷仇英的嘲笑,低頭看中行沂,「中行郡尉忠烈大義,你要是如此說,那本王敬重你。」
他目光一卷,掃過堂上眾人,「但本王也把話說清楚,西南宣戰,我未動過內史郡半分主意,若無今日之事來日戰場相見,少不得看著姐姐的面子對內史郡退避三舍,你們不把我姐姐當菩薩一樣供著,反倒如此侮辱,今日撕下這層臉面,來日也休怪本王不客氣。」
「來日?」
中行沂膽子也大了,衣袖一展,頂著十道指痕抬頭,「陳留王還是能先回到你的西南再說來日罷!您現在能控制的不過是我這一席人的性命,我現在就在王爺掌心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辛鸞眼皮危險地一跳!這妄人不聽道理,不覺得對妻子不公,還敢口中狂言,他手中刀鞘一提,就要上前——
「阿鸞!」
就在辛鸞舉著刀鞘想再補一巴掌的剎那,身後忽然有人大聲喊了一聲。如此稱呼,不會是別人,辛鸞一驚,立刻回頭。
「……姐姐。」
紅竊脂就站在庭外,儼然是聽到驚呼匆忙趕來,辛鸞的聲音有剎那的軟弱遲疑,讓他更遲疑的是紅竊脂的裝扮:那是尋常貴婦人的裝扮,她沒有穿褲裝,穿的竟然是裙裝,頭飾也是他從來沒看過的。
辛鸞怔忡的剎那,紅竊脂已經走了進來,開口道:「你息怒,饒他一條性命罷。」
·
內史郡大營,呼喝整隊聲此起彼伏。
半夜緊急集合,兵卒們都還有些懵然,一排排年輕人整齊地握著亮晶晶的武器,朝著紅竊脂這邊一行人露出一排好奇的眼睛。
「把這些兵都帶走,你別耍小孩子意氣。」
衣服是來不及換了,辛鸞看著姐姐這賢淑的樣子就覺得彆扭,偏過眼睛看向別處,嘟囔:「我來沒打算搶人。」
「知道你沒打算搶人。」紅竊脂扯了他一把,「但這是我自己練的兵,他休了我,分家還不許我帶家當?」
四周都有人警衛著,辛鸞目光掃過,心說這內史郡姐姐果然是說一不二,這麼大的動靜,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攔。
辛鸞目光迴避,紅竊脂還以為他是不忍心巧取豪奪,伸手就拽了他的一把,孩子現在長高了,扯他都像是挽他臂膀,她忍不住道:「辛鸞你別犯傻,辛襄這幾年有意削弱南境只在中境用力,你知道光是內史郡一個郡就多少守軍嚒?七萬。我的手真正能伸到的不過兩萬,這些原本都是市井子弟,我親手調教這些年實力戰鬥力都是有的,你不帶他們,他們也是辛襄辛澗的人,現在內史郡沒有東境,辛襄很可能調用的是三川郡的精兵,還不知道要在哪裡伏擊你,你帶著這些人走,好歹能擋一擋。」
辛鸞:「姐姐要帶多少?」
紅竊脂:「兩萬都給你帶著。」
辛鸞:「五千。」
他斬釘截鐵:「姐姐,我只要五千。」
兩萬的兵自帶裝備,任誰都會動心,可這是內史郡的兵,打仗沒有同心,吸收再說烏合之眾也是枉然,再說內史郡郡尉和夫人顯然不合,底下人必然分裂成兩派,人多了弄不好還有後患。
辛鸞低聲道:「姐姐,你只選你最嫡系最精英的五千,多了不要,我跟姐姐路各地,西南養病有限只有四萬餘人,你把兩萬多人一起帶過去,我也消化不了。」
「行!」紅竊脂答應得乾脆:「五千就五千,裴句!」
「有!」
紅竊脂:「你跟著殿下,五百先頭部隊先走,我和仇英壓後,人齊了去追你們。」
·
密林蒼蒼,天有星子,徐守文等在內史郡向西邊陲苦棘林。
這一帶很冷清,可見的、險惡的崇山峻岭,徐守文仰頭看天,看著樹紋交錯,風挽著密林的枝丫,挽出一陣陣幽微的呢喃,一陣輕微的顫晃之後,晃下一地的小紫花,那天上的星星也跟著那花朵顫晃,溫柔得好像要一起掉下來。
殿下和仇英在半途中聽說了紅竊脂的事,心頭火氣,答應速去速回,讓徐守文在內史郡西路等他們匯合,雪瓴宮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們這群人絲毫沒有自己正在被追殺的自覺,現在回程又橫生枝節,還不知父親會不會擔心,也不知莊先生能不能想到他們的回程有變……還有紅竊脂,那個女人會跟著殿下一起回來的,他因為申豪之死與她生了齟齬,也不知來日會如何。
忽然前方閃動出一片火光,徐守文心頭驚動,立刻牽馬避讓,對身邊人道,「去看看,是敵是友。」那化形之人身手不凡,一下竄上樹幹,飛檐走壁,不過幾息,立刻傳來他興奮的聲音:「是殿下!殿下回來了。」
徐守文心頭暗驚,卻也迅速跨馬去迎。
「守文,從內史郡搶來的。」
辛鸞看到是他,向後一瞥,大男孩一般分外輕鬆地笑了下。
徐守文睜大眼睛:「這麼多人?」
辛鸞身側的青年立刻笑答:「小徐大人,後面還有四千多哩。」
徐守文嘴角抽動了一下。
辛鸞笑了一下,側身吩咐,「裴句,帶兵在前開道。」
裴句頷首,立刻領命而去,一眾五百隊蛇形繼續朝著苦棘臨深處進發。這裡是內史郡邊界,再往前走,便是內史郡與西境、北地的交接之處,傳聞中的西境天險防線,崢嶸的山石懸崖由一道鐵索相連,只要越過鐵鎖,他們便安全了大半。
「你想說什麼?」
辛鸞剛剛已察覺徐守文神態有異,此時策馬靠過來,輕聲問。
「殿下怎麼能這麼輕率?」徐守文壓低聲音,眉頭緊蹙,「這不是自己的兵,是別人的兵!霓汝、埡口、地獄谷,由內史郡回西南這條路已經很危險了,我們原本幾十人帶的東西都顯倉促,吃的喝的這些都怎麼解決?並且他們背井離鄉,根本分辨不出情狀,馬後桃花馬前雪,若是思歸意起,生出怨氣,這麼多人是要危及殿下的啊……」
「守文。」
樹影婆娑,辛鸞輕聲打斷他,神色安靜:「大戰在即,咱們不是守著家底數銅板的老翁。行於沙漠,有水就喝,不管幹不乾淨。」
徐守文目光一顫,緊接著,他也知道方才唐突了,默默垂下眼睫:「臣知道了。這些兵,臣會帶好的。」
「再沒有比你更讓我稱心如意之人。」辛鸞忽然道。
徐守文抬頭。
辛鸞拍拍他肩膀:「所有的不利苗頭都能看在前面,我很欣慰。辛苦你了。」
夜行舉著火把太過醒目招搖,徐守文盡職盡責怕引來敵襲,讓隊伍趁著月色摸黑疾行,裴句在前引兵,辛鸞在中前段,化形之人壓後,五百餘人的隊伍宛如一條迅速蜿蜒的長蛇,在內史郡的邊界快速遊走,如是行了大約三刻,前面忽然出現了騷亂,辛鸞皺眉,喊:「怎麼了?」
「稟王爺……」
百步之外,裴句的聲音回應透著畏懼:「是章,章華太子……」
他跟著紅竊脂四處奔走見過辛襄,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那傲岸狂放的天潢貴胄只要一眼,便足以讓人永不錯認。
辛鸞聞聲皺眉,面無表情地抽出刀刃,策馬驅前:「多少人?」
士卒自覺地散開,讓辛鸞快速通過,辛鸞一馬剛衝出苦棘林,裴句的聲音姍姍而來:「……一人。」
深紫色的天空有漫天的星河,孤懸天際,照臨萬古,七十餘丈的深淵峭壁上,辛襄紫袍銀槍,於鐵索橋東攻北堵,悍然,攔住去路——
·
鐵鎖橋,落月淵。
此處林寒澗肅,兩側峭壁夾出赫然的深淵,傳聞說乃是日落之地虞淵。經年日久,世人以諧音誤傳,將其傳為落月淵,取「亭午夜分,日月亦落」之意,以形容其淵澤之深。
落月淵的另一側,密林叢生,西旻隱身於草木荊棘中,向對崖眺望:「逃命途中轉戰內史郡已經夠大膽了,結果轉戰還要順手牽羊,心真大啊……」少女嘖嘖,又感慨:「不過中境是真的富啊,你看他們那盔甲兵刃,我北地貿易,真是要跟他們好好學學……」
樊邯沒有她這麼鬆弛,鋼鐵一般立在陰影中,警戒地盯著對面。
白狼部打道回府已經先行一步,西旻這次是偷偷潛伏過來的,說不放心辛遠聲要來看看,可眼下,陳留王人手明顯壓倒章華太子,樊邯生怕西旻等會兒忍不住躥頭,那他就是要和陳留王身後幾百人起干戈,壓力難免變得很大。
鐵索橋四根鐵鎖,木板鋪成,人踏上去整座橋都會搖晃,晃得油亮的鐵索在星空下粼粼發光。
「他居然也是一人應戰。」
樊邯睜大了眼睛,有些吃驚,只見辛鸞骨長中空,佩刀展翅而上,在辛襄七步之外,穩穩落下,那身姿很輕盈,好像鐵索之上落了尾蜻蜓,讓人整顆心都溫柔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樊邯聽到他說:「辛遠聲,你又要做什麼。」
·
深淵峭壁,撲面有風,辛遠聲遠沒有辛鸞那麼氣勢洶洶,看看辛鸞身後那一側的長蛇般的隊伍,問:「你去內史郡帶兵了?」
口氣平和,甚至有些包容。
辛鸞答:「順手罷了。天予不取,反受其累。」
說罷也好言好語,問:「殿下明明可以調兵圍截我,怎麼不調?」
那目光倏地朝樊邯這邊射來,像是隔空能看見什麼。樊邯身體一僵,心說:如此隱蔽,不會吧?
「因為沒想跟你打。」
辛襄回他。
辛鸞沉吟了霎那。
「可你沒少攻殺我。」
「那不是對你。」
辛襄看著眼前人,一陣夜風拂過,鐵鎖撞擊出叮噹叮噹的晃響。
辛襄:「最開始隔著鄒吾,後來隔著東境、南境兩撥大軍,再後來是申豪、你外祖的西境……那不是對你。現在我要直面你,我知道自己下不去手。」
辛鸞:「那你來做什麼?」
辛襄:「問你些問題。」
辛鸞:「好,你問。」
「他們在說什麼?」除了最開始的幾句還能聽清楚,到後面便是什麼都聽不到了,西旻、樊邯不解地看著那兩個人,眉頭緊鎖,暗自琢磨,和他們有同樣疑惑的還有徐守文、裴句等人,各個一臉嚴肅地看著橋上兩個本該你死我活的貴人,不斷地猜想:這是在談什麼呢?怎地如此心平氣和?
「你還回去嚒?」
辛襄開口,「神京,鸞烏殿,你在雪瓴宮答應我的,還算不算數?」
辛鸞沒有猶豫地回答他:「不算數,忘了吧。」
辛襄瞭然地點了下頭:「所以這仗是非打不可了?」
辛鸞仍沒有猶豫:「對,非打不可。」
「鄒吾還沒有回來,」辛襄看著他,目光沉暗,「我可以……」
辛鸞的聲音驟然緊繃:「我說了對你沒有那個心思。」
辛襄:「我不介意。」
辛鸞:「我介意!」
鐵鎖激烈地晃顫了一下。
辛鸞:「我是人!不是一條狗,不是你可以把玩的寵物!你為什麼總是要強迫我?你一邊強迫我還要一邊說你的種種難處?你有難處就該裹挾我嚒?辛遠聲,我強迫過你什麼?你放不下你爹,想得到他的認同,我說過什麼嗎?我有強迫你不要幫你爹、幫我嗎?你能嗎?」
「我能。」
空氣驟然靜了一霎,深淵呼嘯過空蕩的風聲。
「阿鸞……如果你只是想要復仇,想要一條性命。」
辛襄攤開手:「那殺了我罷。」
「鏘」地一聲巨響,兵刃擦耳而過,迸出火光一片!夜色中辛鸞提刀欺身,森然道:
「你以為我不會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