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斬魂(8)


  帳簾被人猛地自外撩起來,鄒吾一臉陰霾,大步而入,徐守文扶著辛鸞緊隨其後,辛鸞看不見眼前,只聞得一股清新的藥香迎了上來,時風月低聲對他道,「殿下,救不得了……」

  醫家聖手都如此說,辛鸞難以置信地後退一步,腦子嗡得一片亂響。

  「姐……」

  大帳的正中,紅竊脂的屍身平放在地上,鄒吾無聲地走到她的身邊,雙膝跪下,另一側仇英兩手緊緊抓著姐姐的箭袖,伏在她的身上,額頭鼓起一根根腫脹的青筋,涕泗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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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鸞能聽到那低微的聲音,好像猛獸失去親人時的痛苦嗚咽,他渾身發顫,死死攥著徐守文的手,只有不解:「剛才不還好好的嚒?怎麼會這樣?」

  「是下克上。」

  帳內還有另一人,是裴句,他在旁沉痛地應答:「是三千甲兵逼死了將軍。」

  「緣故呢!」

  辛鸞暴然一喝:「別說那些虛的!什麼事情能讓他們逼死她!」

  這吼聲太嚇人了,徐守文、時風月一駭,整個人從頭到腳地僵住,而這驚心動魄的一怒就仿佛是支支利箭,破風穿帳地射出帳外,射中地坪上烏壓壓被拘押被控制的甲兵,眼前的局面於他們已經是一錯再錯、一誤再誤,驚懼從他們的眼中流了出來,全然不知自己將被如何發落。

  駭然之後,一片沉默,裴句用力地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是……是一本謗書……」

  ·

  「……她為什麼會自戕?」

  很長一段時間後,西旻接到紅竊脂的死訊,同樣是久久緩不過神來:「這不是辛鸞陣營里的猛將嚒?」那個女人在三年前的東南戰場便聲名遠揚,西旻原以為北境與西南交接,她們在戰場上總有一遇。

  哈靈斯垂著眼瞼:「聽說是她的下屬認為她不忠,不願意在她手下效命。」

  「不忠?」

  西旻的情緒複雜了起來,輕輕咀嚼了下這兩個字,一時覺得可笑,一時間又覺得可悲,良久,她嘆道:「不該這樣死啊……怎麼能這樣死呢……」

  ·

  「中行大人……」

  郡尉府邸,後廚的老阿嬤眼瞧著蹲在灶膛邊的府君,不解:「大人,您怎地在這兒?」

  深棕色絲織的衣擺在地上掃著灶灰,中行沂頭也不抬地引火,淡淡道:「沒什麼,就是來燒些東西。」

  此時正是備晚炊的時候,老婆子懵懂地「嗯嗯」了兩聲,開鍋燒水,支吾了一陣,還是沒忍住,「大人,不是我老婆子多嘴,要我說,您不該休妻啊……」

  中行沂沒有吭聲,從懷裡翻出書冊來,沉默著斷然朝著灶地一丟。

  老婆子還在喋喋不休,反覆嘮叨,「夫人走了,整個府上都冷清了不少……」

  火騰地燒了起,眼見著一卷黑化作熊熊地紅,中行沂盯著那團火光,緩緩道:「……是啊。」

  ·

  「……什麼謗書?」

  大帳內,裴句思緒仍有些混亂,勉強說完前因後果,鄒吾仍有些沒聽明白,「那是什麼書?書寫者誰?」

  「聽紅將軍說叫申良弼。」

  仇英、徐守文都沒有說話,顯然也是對此早有耳聞,辛鸞癱坐在地上,聽到那個微若塵埃的名字,只有一臉悲痛的麻木:「……申家幾代人傑,偏偏禍害可遺千年。」

  他手下的屍身已經慢慢地變涼了,辛鸞摸上她身上衣裝,不是冰冷堅硬的甲冑,還是那天從內史郡出來時她穿的婦人裝扮。辛鸞看不見,可是忽然間一陣一陣的眩暈,他不敢想,他已經沒有哥哥了,可這才幾日,他連姐姐都沒有了——

  「殿下。」

  時風月強忍淚水,把手搭上他的肩膀,柔聲道:「殿下的眼睛,不能哭。」

  辛鸞抬起手,無能為力地偏過頭,嘶啞道:「……好。」

  他聲音沙澀,一手握著符節,一手哆嗦地撐住地面,想要站起來,時風月見狀攙了他一把,他這才想起來,問:「那個沃子石呢?」

  徐守文也收拾情緒:「控制起來了,還有從犯在外面等殿下發落。」

  辛鸞運了口氣:「……帶他進來,我問幾句話。」

  「還問什麼?!」仇英赤紅的瞳孔猛縮,驟然怒喝,「那個姓沃的直接砍了就是,姐姐就是讓他說了太多話,才到現在這個地步!」

  「那你砍去吧!」

  辛鸞陡然回身,蒙眼戟指帳外,「砍了他還有三千人!以後來一批歸附者你去砍一批,你去!」

  砍一個人的腦袋於他們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紅竊脂為什麼臨刑手軟,那是因為眾怒不可犯!

  然後,整個帳內再沒有人說話,辛鸞站在座椅前平緩了一下激盪的氣息,這才道,「守文,把人帶進來吧。」

  ·

  沃子石被推進來的時候,整個大帳內沒有人說話。仇英陰沉著一張臉,殺氣騰騰,其餘人看著他也都是面冷如霜,目光凜冽,押著他的是計漳,把他推到帳內正中便抬腳踹他的膝蓋,沃子石不從,仍強硬地站著,計漳還欲再踹,一個生面孔忽地「咳」了一聲,目中無人的計漳竟也善罷甘休,立刻轉身,退了出去。

  「沃子石,本王還未見過你這般人,你不服上級,便將她逼死了,好啊,好樣的。」

  上首的青年率先說話,他臉上蒙著白布,沃子石剛剛帳外匆忙一眼,沒有看清楚,沒想到他竟然真是傳說中的陳留王。沃子石看了他一眼,隨後扭過頭,看著帳內平躺著的屍身,道:「我沒想逼死她。」

  說罷,他似乎也覺得無趣,扯了扯嘴角,道:「陳留王,你殺了我吧。」

  辛鸞「哼」了一聲,覺得可笑,「你煽動幾千人時求生心切?現在反倒一心求死了?」

  「不然呢?」沃子石膽大包天地直視他:「求死不能嚒?王爺總不會對我施以酷刑罷?還是說一定要卑職像激怒紅將軍那樣激怒您,您才會給我一個痛快?」

  倏地,鄒吾微一眯眼,看他的神色已是十分的危險。

  辛鸞冷笑:「你能激怒我?」

  沃子石:「有何不能?我逼死了你姐姐,你總是要殺我的,如今想的無非是如何殺更解恨一些,陳留王英名在世,永遠高舉天下正義的大旗,您雪瓴宮宣戰不也是如此嚒?看似飽受委屈揭竿而起,實則不過是歷朝歷代王庭內鬥的把戲,同姓之人爭權奪利,脅迫著天下人站隊跟您一起豎起反旗!不,不對,您不是反旗,您是正義之師,登高一呼,天下響應,可天下人知道嚒?您對著您哥哥,也是乾脆利落,煮豆燃萁……」

  「放肆!」徐守文面色一變,立刻出聲喝止。

  鄒吾握上兵刃。裴句扭頭看向主君。仇英露出厲色:「殿下,不要跟他廢話,殺了他!」

  「出去。」

  這沃子石的腦子果然是清明,三言兩語就踏著辛鸞的臉面踩,可辛鸞並沒有他們想的那麼激動,他撫了撫自己的眉心,對鄒吾等人道:「你們先出去。」

  徐守文一下子就緊張起來,擔憂地看著自己的主君。這沃子石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是內史郡的精兵,辛鸞眼睛不方便,他若對他不利可怎麼辦?然而鄒吾卻沒有他的半分多心,聞言立刻大步往外走,邊走還邊拽恨恨難平的仇英。鄒吾都如此了,其餘人也不好多待,幾息之後,大帳安靜下來,只剩下辛鸞與沃子石兩人。

  「真有膽色,」辛鸞揉了下眉心,淡淡道,「真是一張利嘴,真是視死如歸。」

  「殿下不也是?」沃子石兩手被綁縛在後,此時忍不住地無聲掙拽,「您看不見,卻還敢與我獨處一室,也是視死如歸。」

  辛鸞不以為忤,聞言只是瞥了下嘴角,「那是因為你膽子大,敢說實話。」

  沃子石眼珠急轉,不確定這話是好是歹。

  辛鸞:「不過你既然說的這樣直白,那我也直白對你說,你逼死我姐姐,我心中殺你千次也不解恨。但我不會動你,這原因有三。」

  沃子石剛才敢如此無禮就是抱著必死之心,此時忽然聽到辛鸞這樣話,手也停下了,眼珠急轉,呼吸轉沉:「哪三個原因?」

  「我姐姐是自戕。」

  那年輕得過分的主君的聲音好冷靜,冷靜得幾乎讓人膽寒:「她拒絕世間審判她,拒絕世俗的毀謗她,她那一刀是以死明志,乾乾淨淨,我若挾恨復仇,那不是幫她,那是便憑白小了她的氣格,是在污她。」

  沃子石屏住呼吸:「那其二呢?」

  「二是因為你說得對,這的確就是內戰,說白了就是我高辛氏自家事,但是你也說錯,這場戰爭不是什麼王族骯髒的權力鬥爭,我十五歲之前,我有這世上最好的親人,最好的父親,最好的哥哥,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你意淫的勾心鬥角。」

  「我不信。」沃子石脫口便道,「果若如此那你為何還要挑起爭端、爭奪王座?」

  「因為法理,」

  辛鸞抬起頭:「因為責任。」

  「因為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因為這世間是非曲直,總有不容含糊之處,而一個弒兄弒君還粉飾太平的罪人,不配在那個王位上。」

  長久的,沃子石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想問三嚒?」

  沃子石舔了下嘴唇:「那第三呢?」

  「因為你說話用腦子,我不忍殺你。」

  辛鸞神色嚴肅不似玩笑,沃子石瞠大了眼睛。

  辛鸞:「我不喜歡唯唯諾諾之人,趨炎附勢多小人,一點壓力就要改口求饒,我看不起他,而有人頂撞我,我反而會好奇,好奇他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他如此硬氣,所以沃子石,跪下。」

  鬼使神差的,被綁縛的男人都來不及細想,聞言已是屈身跪地。

  一聲膝蓋骨「嗑」地悶響過後,眼前的君王面無表情地抬起手,道:「紅竊脂符令在此,外面三千精甲,你敢不敢接?」

  ·

  「那是我姐姐!」

  帳外,仇英的眼眶驟然紅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嘴唇上下一捧便赦免了他!」

  「什麼是命令!」徐守文狠狠拽住他,針鋒相對,「命令就是哪怕是錯的也堅定執行下去,打仗打的就是這個,你沒有這個覺悟,做什麼將軍統帥!」

  徐守文文質彬彬,不想這個時候還真的能克住這隻頭狼。

  「鄒吾——!」仇英發出清晰的磨牙聲。

  可鄒吾沒有給他任何的支持,他抱臂,抬起頭來眼底還潮濕著,看著他只一句話:「姐姐不是他殺。」

  「唰」地一聲,帳簾被人從內部掀起來,沃子石扶著辛鸞走出大帳。

  辛鸞:「整隊了嚒?」

  鄒吾越眾扣住他的手臂:「我去跟他們說。」

  他的喉間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他知道辛鸞要做什麼,知道他所有的起心與動念,知道他所有的現狀的考量和不得已的妥協。

  可辛鸞拽下了眼前白布:「不必,我親自來。徐守文。」

  「在!」

  「飯菜準備好了嚒?」年輕的君主睜開了眼睛,離近了看,還看得見他眼前一層混沌的白膜,可他繃著嘴角看過來,目光已然如大山般壓了過來。

  徐守文:「還……還沒。」

  「加快。」說罷,他被人攙扶著,大步走了出去。

  還是那個位置,紅竊脂血跡未乾,辛鸞由沃子石陪著一起登上高地,宣布任命賞罰。蒼茫的傍晚渾濁著雨林的幽暗,連天空都沾染著渾重的容貌般的青黃色苔蘚顏色,辛鸞自帶壓抑的氣場,在地上扔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石破天驚地一問:「想回家嚒?」

  就好似霹靂一聲驚險,原本驚恐待罪的甲兵抬起求生的眼睛。

  「你們可以回頭,紅竊脂之死,我不追究你們。」辛鸞背手跨立,昂然站在三軍面前,字字鏗鏘,句句斬釘截鐵,「可你們也要想好,若只是以為仗還沒打起來,內史郡、中境還可以獨善其身,那我辛鸞勸諸位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水流千遭歸大海,局勢傾危至此,要麼,你是我的兵,要麼,你是他辛澗的兵!」

  「唯獨不同是我會給你們選擇的機會,你們可以選擇吃頓飽飯,像個逃兵一樣回家,渾渾噩噩地為辛澗打仗,為弒君無道之人斷頭流血,有幸活下來的,來日再做我戰俘營中戰俘!你們也可以選,跟我一起走完這條路,這條路,不是什麼平坦通天大道,這條路,前有猛虎,後有追兵,你們要揮山刀開路,騎獨木過河,甚至有朝一日要和死人爭臥地,同野獸爭飲食,但只要能挺下來!五年,我辛鸞說話算話,只要五年,你們再回內史郡,你們衣錦還鄉,你們功成名就!」

  「何去何從——諸君自擇!」

  蒼茫厚重之夜色,前路睧耗之險惡,辛鸞一人立於高地,宛如黑暗中一盞燈火,近萬人肅立著,舉目著,聽著他從胸腔里發出的激昂的、清晰的、空空震響,情不自禁地,神色莊嚴,目光威猛。

  史有載,天衍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昭帝引中境兵至埡口地獄谷,將官以下克上,恐生兵變,帝陣前招撫,曉是非,明利害,懷柔其罪,備其飲食,言罷士卒皆響應,殺虎獵蟒,破釜燒甑,持三日糧,以示破釜沉舟、無一還心。

  霓汝、埡口、地獄谷,西境外圍三百里絕地,霧癆侵體,煙瘴難行,那一次,是主君的意志力強悍地嵌合進軍隊的上上下下,近萬大軍在此激勵中咬牙支撐,連日連夜,爭相競走,三整日抱病扶傷,攜臂挽肩,出西境絕域。

  後來徐守文回憶那一天,很多事情因發生得太快太快,一直來不及廓清輪廓,可唯一記得的是在幕中一片咬牙切齒、嘔心交肝之時,辛鸞鋒利的決斷劃開了所有的悲痛遲疑,於三軍前,捲起風雷之聲。那些軍士一定不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主君根本看不見,那些感動的士卒甚至都未必全部聽懂辛鸞的話,可其人,其聲,其氣魄,光是站在哪裡,就有太多人為他傾倒,哪怕此路未來是輸,這一刻,他們也要跟他下注。

  後來,那三千甲士由沃子石帶領,於中線戰場衝鋒陷陣。那是支步兵勁旅,能聚能散,能打能跑,列軍之中,以驍果顯名,後來辛鸞移師東指,他們是武烈侯的先鋒之軍,碭郡、神京兩大戰役皆有不凡戰功。

  埡口之變跟隨辛鸞,那是那近萬人馬一生事功走向卓越的轉折,而那死於的女人曾給他們的訓練,於其身上遺澤綿綿、去思悠悠,五王之戰,他們依憑此多有戰功。天衍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昭帝七年,柏銳侯沃子石拜將封侯一生功名後,急病暴斃家中,享年三十二歲。

  年少萬兜鍪,坐斷西南戰未休·第七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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