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博弈(1)


  天衍十五年五月三日上午,陳留王歸滇兩日,丹口孔雀遣人送回白角屍身,與此同時神京平陵,章華太子下葬,煬帝舉哀,百官素服。

  閱兵大坪上,昭帝聞白角歸來,當即臨哀城門,扶棺痛哭,下令以大禮為白角發喪,厚葬其首倡之功。

  平陵園外,重臣哭悼國本英年早逝,煬帝下令朝廷輟朝五日,百姓設廟附祭,天下禁嫁娶。

  可不同的是,五月三日,西南除祭儀之外,還有閱兵動員。

  前方適時地傳來捷報,胡十三率三千精兵已率先打通錫金走廊,斬敵將蒼和,傳首東南。辛鸞當即封鄒吾為主帥,陶灤為副將,提義兵十七萬,即日出兵東境,西南仇英、婧氏景,中境沃子石、裴句等皆編入戰鬥序列,其餘各方來觀禮仁人志士受此鼓舞,餘十萬盟軍,皆願一戰。

  因勢利導,好一番水到渠成,二十七萬大軍當即分撥開拔,鄒吾提一萬精兵先行,其餘壓後,五月三日至十五日,著名的白馬津之戰,怡口之戰,梨花峪之戰,次第發生,義師由錫金走廊一路東進,掃蕩內史郡,連破十餘成,壯氣如山,所向披靡。

  五月二十日,內史郡主城易央合戰,統帥中行沂守城三日力戰而死,左右校尉被俘,斬首萬餘人,中境第一道防線就此破裂,至此前方丘陵沃衍,一片平地,鄒吾大軍長驅直入,一時如進無人之境,過關斬將,縱身千里。

  天衍十九年,五月,整整一個月,西南上下奔波忙碌,捷報飛馬頻傳,中線與南線雙管齊下,整個天衍大地都在辛鸞的軍威下簌簌震顫——

  ·

  「嗖」地一聲,長鋒的箭雨倏地穿進垛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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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的陽光普照,箭羽的尾巴染著晶瑩的光,入靶後還在激烈地「嗡嗡」顫動。

  「辛澗他要我發兵?」

  西旻抬了抬下巴,頷首,收臂,再取一枚長箭。西境半年來每鍛打一批兵器她都回來親自眼看,這一個月她更是加緊了弓馬的訓練和武器的督造。

  「辛鸞的白章鳳凰旗已經卷過廬江,插上易央城了,他這是才緩過勁兒嚒?」

  哈靈斯也笑,明艷的少女右手一松,「嘣」地一道弦弓響,箭靶上又多了一箭:「這一個月,西南那位可是上下一心軍民一心,咱們英明神武的陛下就顧著哀痛自己的兒子,哪有餘暇管戰場俗事?」

  荒唐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五月三日葬禮當日,辛澗在王陵前提出按古禮祭祀之刑祭禱太子,重臣懵然不解,隨後那個辛襄生前寵幸的、酷似辛鸞的男寵便綁上了刑柱,而中境一個月來都要被鄒吾攪成一鍋粥了,中行沂死前七天想加固防線徵調些力役都找不到批示,原本屬於太子府的兵政秩序全部打亂,青年將官群龍無首,各行其是,知道配合的算是好的,但也因為鄒吾領兵突擊太狠太快,還沒等他們找到默契,指揮地就已經被連鍋端了。

  天下第二武庫,天下第三糧倉,中境坐有如此資源還敗得如此慘烈,她們這些看熱鬧的人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

  西旻:「不過他讓我出兵,這不是什麼輕鬆活兒啊,辛鸞滿弓而發,進軍突發而神速,兵鋒如此之勝,不好擋。」

  哈靈斯:「那回絕他?」

  西旻:「不能回絕。他是君,我是臣,回絕代表不忠,我現在還不能這麼幹。」

  哈靈斯:「那我們要如何應對?消極應付一下?」

  「不。」西旻神色堅毅:「我在北地立足未穩,現在也是僥倖才得權位,我需要一場大勝,我也需要立威。」

  哈靈斯:「那……」

  「這樣,」西旻看向她:「你幫我出使一趟,就說我現在威望不足,名不正言不順,故請封王,我北境自會發兵。」

  現在辛澗被她糊弄著已經砍斷了齊嵩這條臂膀,天子想要填補這北境的權力真空再不可能是一日一月之事,他需要她,那她便來掂一掂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封王?」這下,便是哈靈斯也瞠目:「那他若是不肯呢?」

  「那就再帶一條私下的消息給他,」西旻露出類似乎戲耍調侃的神情:「說我又雪瓴宮後又懷孕了,讓他看著辦。」

  ·

  六月十五日。

  暮色蒼茫,蘆葦莎草,城外平原高阜,一片青絨絨的水域。

  「防線進展如何了?」丹口孔雀拄著手杖快步登上城樓,他領了五百人小隊出城襲擾做疑兵之狀,整整兩日衣不卸甲,馬不解鞍,此時匆忙回城一口水都不及喝,便即登城。

  司空復:「深溝塹壕非一日之功,恐怕還再要十日。」

  城下兵士已經把妻子兒女都編入了軍隊之中,一起抬筐堆土加固城防,眼見著天色漸暗,也未有懈怠。

  「十天?」丹口孔雀皺眉:「日夜趕工也不能再快些嚒?敵方將領不是能用疑兵糊弄住的,五天,我恐怕五天之後,他便要到這弋陽。」

  弋陽,中境心臟通都之西南方向重鎮。三川郡只是個名字,實際上此地河流眾多,河網密布,開鑿蓋壩運河之後,潞水、沽水、永澤相繼連接了起來,而總樞紐便是在弋陽此城,此地略占高處,尚且算是中境唯一能做軍事據點之地,一旦此處布防破裂,那就意味著整個中境都將就此陷落。

  「現在只需要一個遲滯點!」

  丹口孔雀一拳砸在城牆上,激動而悲憤:「只需要一個遲滯點。」

  司空復也蹙緊眉頭:「只要咱們能撐到七月中,再撐個二十餘天,等雨季來了,鄒吾就不能再繼續行軍了。」

  丹口孔雀:「『爛斗泥』之事我等中境人知道,敵方將領未必不知道,我看他如此戰法,顯然就是打定主意要趕在雨季之前掃平三川郡……不,他們或許比我這個中境人還清楚各城池薄弱處,若不是暗中做過詳細的戰略計劃,怎可能三十餘日連拔二十餘城池。」

  司空復:「可雪瓴宮宣戰乃意料中事,辛鸞他……」

  丹口孔雀嘴角繃出堅硬的線條:「羽類引弓拔除要塞,仇英領眾撕開防線,騎兵直插缺口沖潰布陣,步卒包抄配合圍殲,蠃鱗毛羽昆,左右上下一起制動,如此緊湊的戰術配合,怎麼可能在雪瓴宮之後才醞釀出來?」

  丹口孔雀也是久經戰場之人,他不知道現在甚囂塵上的「天子耽於悲痛,朝廷毫不作為」的論調是從何而來,但事實上中境戰場上中行沂在雪瓴宮之後便有所準備,雖沒有陛下直接授命,但郡尉憑藉自身威望已然動員過一批郡中精銳,仗之所以潰敗成這樣,真的是敵軍衝鋒得太狠了。

  「探馬月余前來報東南出動三十五萬大軍,我還以為是辛鸞自負得民心,想要勞師慢行緩緩吸納隊伍,誰知道那三十餘萬是假,鄒吾提著的那一萬人才是用來打仗的。」

  鄒吾隊伍從開拔就沒有停下來過,他們每控制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等著第二波快馬部隊接應,緊接著掉頭繼續高歌猛進,頭也不回。這些人好像一群不眠不休的怪物,指揮官迅速決斷,不出一點差錯,前鋒一鼓作氣,狂奔突進,務求所擋者破,速戰速決。

  如今再想雪瓴宮時辛鸞承諾的「翡翠灣里撈翡翠,誰欲破壞,皆是罪過」,讓他丹口孔雀如何不感慨?

  丹口孔雀有些責怪地問:「司空,你可知北方還能不能出兵?唇亡齒寒,他們若是再不趕到,以後也不必再來了。」

  相府公子,到底是與朝廷的淵源更深,線報更多。司空復面露難色:「將軍有所不知,那閭丘寡情,不思為丈夫報仇,還在計較王爵之事,陛下不會為女子封王的,只怕……」

  丹口孔雀閉上眼睛:「罷了,罷了,灑了我這抔熱血,聽天由命罷。」

  司空復心中一痛,他主動馳援前線隨孔南心轉戰一月有餘,還未曾聽過他如此不振之語,剛想鼓勵勸慰,拄著手杖的男人已然回頭,朝著城牆的百姓兵士道:「大傢伙——好好干!碭郡已在援助途中,城防乃重中之重,咱們一定要擋住叛軍!」

  他高昂的聲音在夜色與莎草之中撕得粉碎,頗有同仇敵愾視死如歸之感,搬土扛柱的人們聞聲停下來,舉起手臂一起高喊:「擋住叛軍!擋住叛軍——!」

  ·

  除了哨兵,營中一片鼾聲四起——

  鄒吾剛剛探防完畢,化回人身,撂開自己的帥帳——

  「你怎麼不去休息?」

  這個時辰,他帳中居然有人,仇英抱著長槍攤在他的窄床上,長腿抻得老長:「本來想陪你巡哨來著,來晚了,你先出去了。」

  仇英答非所問,鄒吾點了下頭,也不理他,俯身在小桌上扯出一張發黃宣紙,在一豆燭火下撐著手肘一邊神思,一邊拈著炭筆於其上勾勾畫畫。

  「誒我說你就不能坐著嚒?」仇英歪著看他一眼。

  鄒吾皺眉:「你有事沒事?」

  仇英:「太順利了,順利得我心發慌。」

  鄒吾沒理他。

  仇英:「你每日是不是不睡啊?我看你那眼睛總是通紅。」他們每日鬥爭激烈,推進速度極快,鄒吾每一日白日指揮晚上探哨深夜重訂第二日攻城計劃,那個策略初始版仇英是落定人之一,現在的大軍突入他是最清楚的:雖然還是以原版為體,但其實臨陣而動已有了三分出入。

  「沒有多少日子了,必須在七月十日前拿下弋陽和通城,否則遲則生變。」

  仇英在小床上艱難地抻了個囂張的懶腰:「我看我們現在的進度很順利。」

  鄒吾:「還有兩個變數,我害怕會打亂部署。」

  仇英皺眉:「丹口孔雀一個……還有呢?」

  現在辛澗還沒有正式下發對丹口孔雀的任命,但是不排除辛澗將計就計暗中任命來麻痹他們,而西南衝鋒軍有分量的人都清楚,丹口孔雀一旦出手,就會是他們前進路上最大的隱患。

  仇英:「千尋師傅、莊珺、你老婆還有我制定這個策略的時候,原本想著從內部招降丹口孔雀的,但是雪瓴宮會盟,雖然一下子扔給咱們天時和人和,但也把丹口孔雀給得罪了,他算一個,還有誰?」

  鄒吾:「北地。」

  仇英驚了:「那丫頭片子會現在出兵?她自己家現在還沒擺平!」

  仇英說到此瞭然地「哦」了一聲,道:「我說你這段時間晚上怎麼總往北側山路丘陵跑很遠,是,北方當時我們策定時,閭丘那小丫頭還窩著呢,誰能想到現在是她當家做主呢?——不過鄒吾啊,你也別太有壓力,咱們打得已經夠快了,這原策是四月興兵或者是九月興兵,避開七八月中境破爛雨季,咱們五月才動,勢如破竹,就差飛了,你說的這兩點都是倒霉事兒,可天下倒霉事兒哪能都讓我們都碰上啊,你說是不是?」

  「報——」

  深夜帳外忽地一聲長吼,震得帳內燭光都跳了兩跳,鄒吾倏地站直按住桌上佩劍,帳簾被人風一樣甩起來!

  斥候長衝進帳,翅膀都來不及收便已跪倒:「將軍!北方盪山五十里發現有鐵騎突入,約三千人,剛剛踏過璐水已經繞進中境北地!」

  懶洋洋的仇英騰地坐起來!

  鄒吾回頭看他一眼,好像在看一隻烏鴉,無奈道:「你看,倒霉事兒說來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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