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博弈(2)


  「辛澗不是沒給她封王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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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辛鸞氣急敗壞,聽到分兵消息立刻坐不住了。他眼睛還未全好,每日只能看一個時辰的戰報,此時他拽下眼前白布扯過戰報,不聽徐守文讀自己直接看,如是氣勢洶洶兩個彈指,他艱難地喘了口氣,又推回去給徐守文……

  「算了我看不清,你讀。」

  徐守文:「……」

  「六月十五日夜,閭丘派三千精兵越過盪山、璐水直逼我軍,武烈侯調撥仇英三百化形者、七百射手、一千騎兵等精銳七千人趁夜伏擊,下令全數擊潰北境軍……這條線報送來的時候,他們還沒打出結果。」

  辛鸞聽得眼皮直跳:「敵方主將是誰?」

  徐守文:「樊邯。」

  辛鸞不堪重負一般、深深地喘出一口氣。

  徐守文垂眼看這軍報:「鄒吾深入中境直屬也就一萬人,他還要繼續攻城,這分兵也太多。」

  辛鸞口氣暴躁:「若先鋒軍被北境軍牽制住,哪還有繼續的攻城?」

  徐守文看他一眼,瞧他脾氣不好,也沒敢多問。

  「辛澗不是沒給她封王嚒?」兜兜轉轉,辛鸞又氣急敗壞地回到這件事。

  他們幾日前就知道了東境朝廷上的主要交涉,當時險些沒驚掉下巴,覺得這西旻也太大膽了,但是辛鸞幕中幾個謀臣普遍樂見此事,這正應了閭丘西旻無意現在涉戰,她和辛澗也盡可繼續扯皮兒去。

  「難道他們達成了其他的協定?」辛鸞蹙緊眉頭,關心北方關心得要命。

  徐守文抬了下眼睛:「我們的探子並沒有其他的消息傳回來,辛澗對西旻的許諾還是之前的負責糧草輜重和轉移些商旅定居,雖說不排除其他機密,但是我分析應該不是。」

  辛鸞側耳。

  徐守文抖動了下手中絹帛:「西旻在北境軍出征前,嫁給了樊邯。」

  辛鸞「哐」地咳嗽一聲,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你說什麼?」

  徐守文抿了抿嘴角:「沒錯,她嫁給了樊邯。」

  「辛遠聲不是才……」辛鸞脫口而出,說了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在想一下,他陡然僵硬,把前傾的身體直起來,緩慢道:「她丈夫去世不到兩個月,她就這樣改嫁了?那是一國太子啊。」

  當初西旻在落月淵信誓旦旦,他一度強迫自己相信他們倆夫妻感情是真的好。

  徐守文聳了肩膀:「殿下,成婚也未必是因為兩情相悅罷,閭丘這種情況也可能是為了提振士氣,將』送軍出征』直接變作『送夫出征』,樊邯有了這層身份,也能更好統配北境軍。」

  徐守文並不看好放牛神出身的樊邯,口氣頗有幾分不以為然。畢竟西旻的身份擺在那裡,北地貴女、章華太子、到現在的一方諸侯——這腦子要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怎麼可能』下嫁』自己的侍衛,走這一步昏招?

  辛鸞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背對他,站起身;」你沒聽過一句話嚒?鈍將方可打硬仗。」

  徐守文眼瞼一抬,聽辛鸞的話外之音,不免驚訝:「殿下竟以為……仇英打不過樊邯嚒?雖然他舉止輕浮了些,但以實力論……」

  「我不知道。」

  辛鸞扣緊了拳頭,聲音忽然間便有了迷茫,「我不知道他們會打成什麼樣子,但是如今局面,樊邯只要不輸便是贏,仇英卻要完勝才算勝……」他倏地轉身,一雙朦朧地眼睛用力地看向徐守文:「你覺得樊邯是庸手嚒?」

  徐守文一點就通,辛鸞這般說,他當即意識到這一次被迫分兵影響的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它干擾的是整個的戰略軍事部署。徐守文是辛鸞近臣,有閱覽緊急軍情的權限,但是他主要負責的還是配合他父親那邊的輜重糧食等後勤,對東征計劃的具體,並不清楚。

  「時間越推移,占據越不利……」

  恨恨的,辛鸞一拳砸在桌面上,聲音忽地陰沉:「……西旻!」

  ·

  可大好的局面惡化得比辛鸞想像的還要快:仇英乘夜伏擊樊邯,沒有勝利。

  北地驍勇騎將擅長野戰,西南軍明顯是還沒從攻堅攻城的習慣中走出來,平地陡一遭遇,七千銳士一股腦被三千騎兵加三千匹駿馬沖得後退二十餘里,這才勉強扎住腳跟,鄒吾得到消息急調身後婧氏景五千騎兵策應,然轉眼之間,他自己留侯的三千人已成深入敵陣的孤軍。

  「斥候來探,說業已探明前方十三里丹口孔雀親自駐守弋陽城,守軍五萬,是我軍目前的十餘倍!……將軍,陶灤老將軍率領的三萬人馬還要五日才能到,我們這幾日怎麼辦?要戰略撤退嚒?」

  「不能退!」軍帳中立刻有人大聲地反駁:「現在還沒有到退的地步,我看還是直接衝殺過去!乘勝之師不懼兵寡,膽寒之軍何懼其多?他們如今防禦工事未成,我們突襲攻城,他們一定潰散!若是坐視機會走掉,我們如何再取弋陽通城!」

  「我也同意戰!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哪怕先襲擾他們也好,虛張聲勢多布疑兵,拖垮他們防線築建,等到陶將軍來第一波人立刻便正式攻城!」

  裨將們眼睫明亮,聲音鏗鏘,七嘴八舌地發表了一圈自己的看法,鄒吾面沉如水,聽罷沉聲道:「諸位奮勇,是戰是休此時已不再話下,主要是如何戰,如何贏。丹口孔雀乃傾世名將,對我方攻敵策略合應早已摸清,就算探不明我營內虛實,難道還探不到北地戰事?」

  此言一出,一群躁動的小伙子頓時沒了動靜。

  鄒吾臉色堅毅,說罷伸出中指敲了敲身前桌面:「拿紙筆來,我予孔南心寫封信去。」

  ·

  弋陽城外,金雕展翅越過一片水澤——

  艷陽高照,城內守軍的眼先是一花,接近著是一驚,抓著手中鼓槌正欲城中示警,只見半空中魚梁木弓猛地掄圓,箭翎「嗖」地一聲,「璫」地射入城頭木!

  「讓開讓開!敵軍來信!」

  城牆上忽然叫嚷起來,守兵拔出那箭翎,舉著絹帛便疾跑下樓:「快傳主公——!」

  「什麼事情?」

  城內不值房的將領聽到了這消息紛紛跑進行轅來問,丹口孔雀看罷絹帛,直接遞閱諸將:「鄒吾說他如今營中空虛,援軍三萬人四日後才至,想與我軍五萬人約戰五日之後。」

  那帛書上字跡圓融剛健,用詞古雅得體,一群武將看得直撓頭,還沒探究出個四五六,已經直接道:「主公不能去!這一定有詐!」

  大帳之中,司空復抬頭。

  「是啊!」另一裨將附和:「攻城攻的就是一個乘其不備出其不意,哪裡還有約戰的?還什麼三千三萬,誰領兵打仗會把自己的情況跟敵軍說得這麼詳盡?一定是假的!」

  「鄒吾有勇略之名,陛下當年手臂就是為他所折,只怕這次會面是假,趁機偷襲主公才是真!」

  嗡嗡嚶嚶,這一邊的主將行轅里也開始了熱烈的討論,要說這般的場景在天衍也不多見,畢竟『天下武將不讀書』,『一根筋』『聽話』就夠了,不巧的是這次弋陽對決,西南與中境兩方都是著力培養青年將官的風格,論起兵事,每個能進帥帳之人都能說出些章法道理。

  一回合討論已畢,諸將停下,丹口孔雀垂首沉吟一息,看定最先說話的飛魚,淡淡一問:「你剛剛喊我什麼?」

  飛魚懵住:「主公……哦,不不不,將軍!」

  眾人倏地一驚,有幾個藏不住心思的,情不自禁地看了司空復一眼。司空復抬了抬眼瞼,笑意融融,仿佛什麼也未曾聽到:「我看諸位將軍分析得都有道理,且不論這絹帛真假,只此一舉也至少可以說明敵軍求勝心切已成驕兵,此乃中境之幸,中境可戰!」

  他說得振奮,諸將心中聽得也舒坦,此時正好有斥候打探回來,稱北境的確已發兵,盪山山谷口仇英正在激戰!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激動了,紛紛道:「戰罷!將軍!」

  「仇英已去,他們短出一大截衝鋒之軍!」

  「是啊!亂軍勢窮,良機難得,我軍應立刻整兵反攻!」

  「殺了鄒吾!他們立刻不退自潰!將軍下令罷!」

  臥榻之側有他人酣睡,這滋味他們也算是嘗夠了,每日每夜的修築城防工事,臨到晚上還要跑去一側丘陵地預防偷襲,唯恐對方一個翻身就踩在自己的臉上!

  可這樣激越的情緒孔南心只是抬了下手,當即被按了下去。

  「鄒吾身後還有援軍三十萬,辛鸞麾下何、陶、巢、千尋皆未出手,我軍塹壕尚未修成。」丹口孔雀抬了抬眼睛,冷靜地看向每一人:「罷了,他不就是想見一面嚒?——本將去聽聽他說什麼。」

  ·

  六月二十日,天衍十九年最燥熱的一天。

  弋陽城外的水澤之上,一行白鶴排雲直上,綠孔雀於鶴群中越眾而出,低徊而來,臨近莎草岸邊,孔南心化身為人,輕盈地涉水而過,金綠色長尾隨身曳地,拖拽出滿身華美風流。

  對岸的羽類沒有中境那般黑白淺粉的淡雅,放眼一看翠鳥、金雕、紅腹錦雞,各個毛色絢爛,身姿傲然,抱臂引弓與空中的白鶴陣對峙,而他們之下,鄒吾反倒是出乎意料的素雅,虎身狐尾健步而來,一雙冰藍色的瞳眸,襯得滿身蓬鬆毛髮有如冰川白雪,銀河夜空,令人心神一盪。

  「孔先生,後生見禮。」

  鄒吾於照面的七步外停下,化身為人,躬身行禮,恭敬十足。

  丹口孔雀有些意外,這年輕人此來沒有佩劍,甚至沒有配盔甲,一身闊大的交領白袍,不像個將軍,倒像是個身姿英挺的輔弼之臣。

  「久聞武烈侯之名,這兩月只見侯爺用兵如火,不想其人,輕徐如風。」

  鄒吾禮貌地笑了下:「先生謬讚了。後生約戰之意想來已經傳達,不知先生考慮如何。

  孔南心平靜地看著他:「本將之考慮暫且不論,你擅自約兵定局,將在外,有這般的權限嚒?」

  鄒吾亦平靜回覆:「大軍開拔,我主君便不再插手前線任何軍策,先生放心,後生有這個權限。」

  孔南心:「先鋒七千兵馬都已被牽制,你如此坦白,不怕我五日之內毀約譴將,突襲於你?」

  鄒吾:「晚輩不才,身後還有三十萬大軍,西南可以少我鄒吾,其勢照樣摧城拔寨。」

  一側飛禽,一側走獸,劍拔弩張,垓心之下,兩位主帥清風拂面,溫溫和和地聊了一陣兒,一盞茶未完,各自行禮告別、定下口頭約定:五日之後,弋陽城交戰。

  六月二十五日,上午辰時。

  兩方軍號震響,會戰開始。

  仇英不在,鄒吾直接把指揮權扔給老將陶灤,親自帶五百化形者下場,迅速搶占左翼據點,長驅直入。化形的走獸在戰場上風烈迅雷,狂潮般的氣勢發出陣陣金鐵的低鳴,鄒吾一馬當先,左側紅豹、右側灰駮,品字形狀衝鋒而去,任何的兵力都無法阻擋。

  弋陽城外多水澤,五百人衝鋒直入,忽有數百飛魚於兩側水塘猛地躍出!各個口銜細網,拉開一幕幕銀色水線!鄒吾等衝鋒軍猝不及防,頓時被分割開來!

  飛魚迅速拍打兩兩翼之鰭,燕鰩滑翔般將鄒吾等人團團圍住,巨大的銀色弧線帶水而起,遮天蔽日,斡地壯觀!鄒吾的進攻速度在這般奇襲中驟然減慢,水邊莎草倒伏,泥濘四起,網孔碩大,鄒吾立刻化回人身連斬飛魚群幾員大將,率眾悍然撕扯水網,再踏十五步,中境夫諸帶隊反突擊,力拔鹿盧劍!

  鹿盧劍傳世已久,傳聞曾為王室之劍,八尺有餘,劍首如蓮花初生未敷之時,鄒吾手上只有尋常兵刃,矬鋒相撞,手中兵器立刻崩裂,碎成數塊!灰駮小將於右側搶上一步,抽刀接住夫諸的劍鋒,名劍與隕鐵金石相交,震響頓時動徹整個戰場!

  戰場西側,無名的高地擁有一公里視野,為了搶占此處河堤,西南羽類中境飛禽於空中展開激烈的爭奪,各個長羽掃射,白刃搏殺,修狹的寒芒一簇一簇地掃身而過,凡擊中者,除了墜落的屍身,還有狂潑的血雨——

  而戰場中心,兩大名器相互擊打,震耳欲聾,灰駮這方牽制住夫諸,鄒吾立刻催兵向前,兩翼於亂軍中努力展開鉗式攻擊,雙環進展,丹口孔雀眼見著飛魚陣破開,鄒吾陣型又成,立刻下城,催馬破敵!

  雙方當即展開全面衝突,西南軍軍隊素質極強,有以一當百、萬夫莫當之勇,然而中境鱗之蟲羽之蟲最多,保家衛國又是主場作戰,進行了極其頑強的抵抗!白虎與孔雀在戰場上陡一遭遇便展開兇猛搏殺,任何一方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直到最後八萬人馬全數壓上,弋陽城外,陷入一片人海混戰!

  如是經過一個時辰,西側高地驟然傳來一聲清晰的疾呼!計漳一聲「舉弓!」一聲「破虜!」瞬息間萬箭齊發,神射手們直取中境之軍!

  亂軍中的孔南心一怔,兇險的箭羽已然擦過他的前胸!他化形轉體,絢爛的綠羽凌空翻卷,鄒吾一劍為其斬斷一箭,然箭雨來勢洶洶,咄咄咄又是補射五箭,許是因為力竭,許是因為腿傷,孔南心空中化形,人形落地,著路時身形猛地一歪!

  「鐺——!」

  鄒吾提劍盪開一枚直射要害的箭羽,孔南心倏地抬頭,亂軍陣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此時,沃子石率騎兵策應而來,大馬流星地猛力踏水而過!小將袁塘趁其不意地包抄到弋陽城下,區區五百人,已然占領了弋陽城!狂舞的白章鳳凰旗招展在弋陽城頭,孔南心震驚地回看一眼,知道大勢已去:弋陽丟了!

  「你拿自己牽制我的主力,卻讓小將攻城?」

  孔南心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未及回復猛地朝身後大喊一聲:「撤——!」

  名將之所以是名將,訓練士卒第一件便是扎穩腳跟,哪怕是敗也不會因退而潰,因為潰而散。鳴金之聲錚然而響,鄒吾無意趕盡殺絕,正欲多說幾句,孔南心已然縱身引兵東北而去!夫諸飛魚親自斷後,防備地對峙著紅豹灰駮,身側攜數千餘人,腳步戰陣仍然有條不紊,絲毫不亂!

  「他們為何往那個方向跑?」

  灰駮也無意糾纏,緊追到鄒吾身邊,大勝的喜悅之中仍多想一層:「弋陽已失,他們難不成還以為會守住通城嚒?」也就是電光石火的剎那,鄒吾猛地想到了什麼,還不等引兵追擊,忽聽數里之外一道河堤崩裂的巨響!

  挖溝、築壘,孔南心日夜敦促兩個月的深溝防線,根本不是用來防弋陽城的!

  那「轟隆」一聲低沉似雷,奔騰如馬!緊接著,河水翻騰奔流,猖狂而出!通城的翡翠灣原本貫通璐水、沽水,永澤,如今三川逼滯,弋陽城下深溝挖掘,河流當即改道!原本弋陽已下,通城只在數日,誰能想孔南心趁著與他合戰之時,生生在弋陽與通城之間又建一道天塹,如此,在望的中境心臟,轉眼又成遙不可及!

  河水奔流,席捲萬物,這聲音鄒吾在渝都何曾熟悉?他握緊了拳頭,艱難地喘息,隔著長澗深河,看著迂迴到對岸的孔南心一眾,久久不語。

  「鄒吾——!」

  丹口孔雀隔岸踏前一步,渾身披血,拄劍沉聲,「本將謝你對陣相救之情,不過我乃你之敵手,你實不該有婦人之仁!亂了軍心底氣不說,你又怎知我不接後手!」

  他身後皆是飛魚、夫諸、司空復等精銳,狼狽卻也嚴陣以待,計漳等人受他此言一激,立刻引弓搭箭飛身就要射擊——

  「退下!」

  鄒吾頭一偏,立刻冷聲制止,河水滾滾,他壓下喉中顫抖,緩緩喘出一口氣來,朗聲:「孔先生誤會了,剛剛晚輩救你,非是出於惻隱,而是主君囑咐過,三年前南境承先生之恩,沒齒不忘,戰場上若非必要,不要傷您性命。」

  他坦坦蕩蕩,並無遮掩,丹口孔雀眼睫一跳,驟然長久無言。

  中境軍里見狀也忍不住竊竊私語,他們總以為叛軍主將一路廝殺乃是狂徒,沒想到今日交手,此人真是直率約戰在前,扶手亂軍在後,如此的言而有信、重恩重義,實乃王者之風。

  「英雄相遇多憾事。」

  孔南心揚聲,「敵也是恨,友也是恨。」

  「英雄相遇多幸事。」

  鄒吾亦揚聲:「將遇良才,棋逢對手。」

  司空復倏地眯眼,丹口孔雀卻開懷一笑,大聲道:「好!將遇良才,棋逢對手!今日我孔南心承情,來日戰場相遇,你我全力以赴,在判高下!」

  鄒吾淡淡一笑,隔岸揖手:「晚生恭候。」

  天衍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西南軍與中境軍於弋陽合戰。

  此戰長達三個時辰,八萬人捲入戰爭,傷亡逾萬人,最後以武烈侯奪得弋陽、丹口孔雀劃河退守收尾,單以此役論,兩方更勝一手,並無敗將。戰後鄒吾、孔南心隔澗應答,老一代的名將與新一代的名將英雄相遇,惺惺相惜,成全一段戰史傳奇。後世評說弋陽之戰,稱其雙方「勝勇戰,亦勝伐謀,於仁也柔,於義也剛,有古君子之風」,故亦稱「君子之戰」。

  ·

  七月三日,西南,辛鸞獨自一人坐在屋子,面對數盞燈火,空呆整整一日。

  七月五日,天衍十九年的中境雨季提前來臨,兩軍隔著塹壕對望,至此,中境軍徹底找到戰爭遲滯點。

  七月六日,攻守形勢逐漸易換,鄒吾等人紮營弋陽城,為鞏固防線,亦開始於其戰線後掘壕築壘。

  七月七日,徐守文眼見交戰局面停滯,呈上壓在手中五日有餘的人馬錢糧帳簿,稱西南已支應不了三十餘萬大軍,若打持久之戰,需另覓良策。

  七月十五日,辛鸞親臨原內史郡主城易央城,盡收其地珍寶財物,又親臨廬水,犒賞宴饗大軍。

  當日下午,他召集數位主要將領,商討未來作戰方案。老將軍陶灤資歷頗深,作為此次接應前方又調配後方的副將,對此次出征三十餘萬人不得其用表達了深切的不滿,看著這群半大孩子大手大腳,滿臉痛心疾首隻有一個表情:浪費,稱待雨季過去,只需十七萬人,綽綽有餘。整個軍事會議,鄒吾都悶著頭,一言不發,陳留王垂詢其策略,他抬頭,只有七個字:「四十五萬,不能少。」

  ·

  中境,原郡尉府後堂,聚寶盆內還擺盪著金鱒魚,廳上還有未萎謝的插花,此處此時卻已經被辟用作離宮,供陳留王駐蹕。

  「欸?你幹嘛啊?生氣了?」

  辛鸞綴在鄒吾身後,他眼睛還是有些不方便,鄒吾走得這樣快,他跨台階都要自己扶門。

  剛剛的會議諸將一致同意陶將軍之方略,諸將信服鄒吾,可是也覺得鄒吾的打法割肉,加上主將弋陽「君子」之舉,阻斷了這兩個月來大好局面,他們心中難免有些想法。

  鄒吾也不說話,自己找椅子坐下,倒了杯茶來吃,壓著火氣跟辛鸞就事論事:「孔南心不是庸手,接下來也不再是突擊戰,運送糧食,背運器械,造出聲勢,圍堅城,渡河流,挖地道,築營壘,哪些不用人?十萬人若是劍,那三十五萬人便是劍鞘劍柄,我實話說,若是西南出軍不足四十萬,那趁早還是回滇城去吧。」

  辛鸞聽著他這口氣就知道他是真較上勁了,忍不住摸了他一把,跨坐到他腿上:「我的大將軍啊,你怎麼回事啊?對我撒嬌嚒?」

  鄒吾瞪了他一眼。

  辛鸞咧開嘴,朦朧著一雙眼掐住他的臉頰,左右揉了揉。

  鄒吾蹙眉,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拍他的屁股,「跟你說正經的呢。」

  「啊呀,我知道!」辛鸞耍賴一樣的語氣,「可剛剛那麼多人聽著呢!陶將軍要十七萬,說得有理有據,你開口四十萬,說得沒頭沒腦,你是想我直接跟大家說『你是我男人,我就要偏袒你』嚒?」

  鄒吾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辛鸞也察覺出他心情是真的不好,他或許不後悔當日救下孔南心,但是一定自責沒能奪下通城,想到此辛鸞聳了下肩膀,就要起身,「那我明天去西境。」

  鄒吾這才曉得緊張,伸手勾住他腰上玉佩,鎖住他的腰:「去西境幹嘛?剛來就走?」

  「還能幹嘛?」

  辛鸞嘻嘻地露出笑來,「你不是要四十五萬人嘛,我去給你弄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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