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博弈(3)
通城,原先的通都大邑,長住人口三百萬,上古九澤其地占其三,十九年此地還是一片不毛之地,而如今城外連綿淫雨,沉甸甸的鉛灰襯托著沉甸甸的被搗爛的綠色,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蒼穹被撞了個口子,天河傾盆而下,覆壓天地。
丹口孔雀按住雨笠,艱難地在雨簾中睜開眼睛,觀察城牆情況。中境七八月下雨,脾氣多變,時而如南方連綿,時而如北方豪壯,他養路城牆道路還算精心,城內溝渠涵洞也教人疏通,可每年都免不得出些亂子,要麼是外牆城郭坍塌,要麼是城內走貨的硬土路積水,如今外敵當前,他每晚巡營更是打起十二分的仔細。
「昨日聽說西南軍有小股力量渡河?」雨幕中,丹口孔雀大聲問。
夫諸手握鹿盧劍,大聲答:「啊……?對!但沒事兒!就是試探防線的,想找薄弱處!卑職又重排了一次防守,肯定不讓他們鑽到空子!」
瓢潑大雨,一片汪洋,行至廣修路,積水已經沒過膝蓋,丹口孔雀艱難往前跋涉,吩咐城防兵明早就來疏通這段的溝渠,一邊上了城牆。雨太大,走過值房,裡面正熱火朝天,原來是換防下來的孩子想著雨里一來一回太麻煩,便窩在此處吃羊肉鍋暖身過夜。
羊肉鍋腥膻溫暖的味道從門縫裡傳出來,和這味道一起傳來的還有他們肆無忌憚的笑聲罵聲,他們比較著弋陽戰場上各自砍了多少人,有人說三個,有人四個,彼此間越說越興奮,忽有資歷略長之人開口,問你們可知我殺了多少,眾人安靜了一瞬,緊接著聲音低微下來,然後驟然爆發出一陣抽氣叫好,齊聲說著:「殺得痛快!」字字句句,一團豪氣殺氣。
年輕人沒有忌憚,丹口孔雀搖了搖頭,繼續巡視城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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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猴子也太沒個規矩了。」夫諸忍不住地嘟囔,聲音剛開口,便淹沒在一片雨聲中。
那些都是新丁,好些是弋陽城內剛滿十四歲的孩子,當時一句「我的家園需要我」便挺身投軍。丹口孔雀原本並不想放他們上戰場,一來新兵訓練不過十餘日,讓他們對沖西南精銳,無異於送死,他沒法向他的百姓交代,沒法向他們的父母交代,可鄒吾列兵三萬,弋陽城全城徵調而出,他們不得不拼命一搏。
更要命的是這些孩子戰場殺人居然不怕,說戰場像茅坑拉屎,殺人便是大便通暢,他們首次經歷戰爭,還以為所有戰場的對方指揮都是鄒吾這樣,長澗對答讓他們精神振奮,只說打仗壯烈英勇,真好真好。
丹口孔雀又能如何呢?孩子看不到城外白骨新鬼,不聞雨中屍身腐臭,如今的局勢,就是辛鸞想復仇,他們想保衛,辛鸞有他的正義,他們有他們的家園,辛鸞敢死,他們也敢死,辛鸞會殺人,他們也會殺人,他們彼此誰也不肯退卻,便用人命,填這道戰爭的溝壑。
「內史郡有消息傳回來嚒?」
夫諸:「有,說是辛鸞戒嚴收緊,對所轄全部軍事管理,但是沒掃蕩蹂躪,甚至還廢除了不少冗政減了賦稅,其餘不投降的小城也不打,就是拿軍隊圍著耗著,每日喊話等他們糧食用盡。」
丹口孔雀:「都說陳留王手下民治厲害,看來真名不虛傳。」
夫諸:「可不是厲害,當年先帝征討林氏國民心不附,里里外外多少亂子,陳留王倒是和他們相處的十分和順……不過也小看了那窮鄉僻壤,一個鄒吾還不夠,怎麼出了這麼多能化形的能人。」
丹口孔雀沒有說話,心道那都是西南三殺的反抗者,十幾年前崩裂四散,如今全部被辛鸞集結起來,竟成小股的軍隊。
丹口孔雀:「不過辛鸞那套安撫新降的政策推行不了太久,他中途糧食補給不掠奪,全憑西南那點地方供應這麼大的開銷,縱然有一年三熟也遲早有糧盡倉空的一天。」
夫諸驚訝:「將軍料定辛鸞拖延久了會後退?」
丹口孔雀:「不確定,但打仗也是拼家底,這持久戰耗下去,他們地少人寡,拼不過辛澗。」
高辛氏性情執拗,但他還是寄希望於辛鸞可以知難而退。丹口孔雀扶著雨笠回頭望去,只見長街筆直,攤棚,幌子,酒肆,茶鋪,縱然在漆黑雨中,也能看出富饒殷實。
他希望戰爭可以結束,弋陽就是最後一戰,畢竟他中境百萬餘人的夜裡,已經許久,聽不見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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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城,城內一處靠近孔氏的府邸,司空復濕淋淋落下傘,乍然走進後堂,只見滿眼的珠光寶氣。
「這是……」司空復一怔,立刻明白過來,朝著身側老人不滿道:「這都什麼時候了,父親還弄這些東西!」
老翁是他司空家的家臣,特特從神京趕來,聞言立刻拉住人性的小少爺,急急道:「這不是老爺的,這是王子移要送給孔先生的。」
司空複眼皮一抬,立刻明白過來,但立時也一股火頂起來:「國難當頭啊!」
他有個做相國的父親,自然清楚廟堂的情況,十餘天前,王子移與王子和還在朝會爭相請旨出征,說失地陷落乃奇恥大辱,急吼吼地就要遙指丹口孔雀打回去,還好陛下還沒為了辛襄之死糊塗到家,這場風波沒有波及到中境一分一毫,一任前線軍事仍由丹口孔雀調配。
老翁看他神色不郁,開口勸道:「少爺,別耍孩子脾氣,打仗只是一時的,打完仗您還是要回朝的,後面幾個王子相爭僵持不下,老爺也是為難,移王子的這份招攬就在這裡,就當時為了老爺,您辛苦一次罷。」
「他們……」司空復都不知說什麼好了,「孔南心在他們還沒生出來的時候就在替先帝打江山了,他們怎麼想的啊這是……」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小主人,『戰功高於一切』那是小兵小將才想的,您說孔先生好,沒有用,要陛下說他好,陛下身邊的人說他好,才算好。」
司空復覺得荒謬,根本不想聽這些明為「處事經驗」實為「歪理邪說」,「王翁你知不知道,弋陽一戰多少條人命?三個時辰啊,我軍戰死八千人,將軍嫡系折損近半!可陛下呢?東境數十萬精銳在後面絲毫未動!糧草、傷藥,哪怕是褒獎也行啊,我們什麼都沒有得到,辛鸞還知道最快過來慰問將士,到我們這兒只有命令,通城雖然堅守,但也已成危城,這幾個王子不能幫忙就算了,還要搗亂!」
王翁臊眉耷眼地低下頭:「小主人,這樣的牢騷話,您對老奴說說也就罷了,千萬不要說出去啊,再說朝廷也不是不管孔先生,南境也是一片陷落之聲,實在是朝廷和陛下都忙得抽不開身,好幾個赤炎老將軍都被請了出來,你可想……誒。」
說到此,王翁也忍不住嘆氣了。三年前陛下手段酷烈,先整頓丹口孔雀,後整頓赤炎舊部,順他者昌,逆他者亡,原本那些老將軍的親信部署都遭到了無情的整肅,編遣會議之後多少人落淚,陛下就為了能將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和自己的兒子手裡,若不是今日老將被清洗,小將還未歷練,陛下也不會……
王翁露出為難的苦相:「小主人……」
「好了好了,我會找機會傳達的。」司空復發脾氣是發脾氣,但是也知道自己父親的處境,為了自己家,他就暫且捏住鼻子。
王翁頓時笑開了花,皺紋舒展,忙不迭道:「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他們不知道,神京清涼殿內日理萬機的陛下,並沒有忙著所謂的南線軍務。神京無雨,甚至連風都沒有,夏日入夜燈火點點,護城河的柳梢沒有被拂動過一下,而此時原本該在清涼殿內打扇吹冰的內侍全部譴了出去,大殿窗門緊閉,不許露出一點風聲。
「就因為我不給她封位,她便走這樣的下策?」
辛澗笑了,朝著下首,笑得好陰森,他和風細雨地繼續問:「她就不怕寡人殺了新郎,讓她再做一次未亡之人?!」
哈靈斯的額角流出汗來。
天子瘦削了很多,喪子之痛讓他夜不能寐,病體纏綿,整個人不復之前的意氣風發,然這些都不能削減他的陰鷙可怕,在他聽到西旻背叛了他死去的兒子、膽大包天地另嫁他人,在朝堂上幾乎是暴怒著扣押了哈靈斯,投入大獄,若非腦中還有一線理智,這小丫頭怕是有再多的腦袋都活不到今日。
「樊邯……樊邯將軍現在正在前線對敵,中境能阻擊西南叛軍,全是因為他牽制了大部分兵力,陛下就算……就算再惱恨他,也不能拿自己的半壁江山開玩笑。」
哈靈斯聲音發抖,用盡全力才把話說得有條理,辛澗低頭看著她,聲音更柔和了:「你以為寡人是手無餘力收拾叛軍,必須得仰仗你們?」
哈靈斯俯首:「臣不敢!」她哽咽著握緊了拳頭,幾乎是橫下一顆心地大膽:「不過陛下就算不仰仗北境閭丘,就不怕相逼之後傷了西旻之心,推著她與陳留王連成一氣嚒?丈夫殞命,西旻亦是一箭穿心,若非勢單力薄,怎會出此陣前下嫁的策略,其中為難苦楚,還請陛下……體察!」
不知哈靈斯是哪裡說服了辛澗,殿內那種籠蓋四野的壓迫漸漸撤了下去,許久,上首的天子問。
「阿隆呢?」
哈靈斯的叩地的頭顱微微一抬。
辛澗像是突然間老了,疲憊了,他嘶啞道:「把我兒阿隆帶回來,此事,寡人可以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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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定有陰謀!」
神京城內,辛和府上,「辛移行動詭秘,許多事情我問他,他也不叫我知道,並且你聽說了沒,他近日與司空府來往甚是親密,司空家最受寵的小兒子就在前線,乃孔南心的隨軍,他這般安排,一定是沒有好意!」
「三王子,稍安勿躁。」府上軍師安撫道,「丹口孔雀遠在天邊,爭取不到便也就算了,您忘了嚒?您還有從從啊,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辛和眼睛一亮:「是了,從從年輕,實力又小,容易擺弄,丹口孔雀實力大,心眼多,陛下早忌憚其尾大不掉,在前線算什麼?誰能讓陛下順眼,討他的歡心才是正事!」
想到此,便是辛和都覺得自己聰明,看事極為老道通透,不免得意地笑了起來:「罷,那本王子,知道該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