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博弈(4)


  北方,一層一層的山浪堆疊出重重疊疊的余脈,涇渭分明切開淺碟一般的朔北平原與中境三川,因為連日的雨水,草坡變得濕滑不堪,樊邯彎腰為西旻的駿馬裹好蹄子,那棗紅的馬兒不配合地踢沓了兩下,鼻孔哼出呼呼的氣音,相比之下西旻的獵犬就自在多了,撒著歡在潮濕的草叢中打滾,沾著滿身的草屑看到任意疑似掉隊之人便發出兇惡的吼叫。

  「聽說孔南心和鄒吾打得很是投契,你看他會不會打著打著便投敵了?」

  西旻騎在馬鞍上,縱目看著長長的遷徙的隊伍,漫不經心地問。

  璐水從北側的山樑緩緩而下,從北側的山谷里流出,一直流到盆地底部的平原上,然後河道便扭捏起來,飄然任意地波折出一處處蜿蜒的河套,遷徙的中境居民沿著這一條盈盈發光的水路彷徨向北,每一曲的河灣都有人情不自禁地回頭,遙望危城鄉土。

  「不會。」

  樊邯翻身上馬,聲音沉毅:「兩個月我們來雪瓴宮觀禮,當時三川郡是什麼樣子,如今又是什麼樣子,丹口孔雀是個好官,他不會投降辛鸞的。」

  運河炸毀,河流填道,如今的翡翠長洲已成一片狼藉,誰還能想到幾個月前孔南心費心籌措雪瓴之會本意是想消弭痕怨?他不會投降的。他不可能原諒他。

  「倒是殿下,為什麼要移居這麼多的商旅之家?」樊邯不解地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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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旻眼珠一轉,綻出笑意:「你猜?」

  樊邯實話實說:「臣猜不出。」

  戰亂年代商人不事生產,說來並沒什麼好移居的,但是顯然西旻與丹口孔雀對此很是認真。五百商旅說來這當初還是西境與東境的談判,西旻出兵牽制辛鸞,辛澗提供糧草等,但是因西旻後來的自作主張,辛澗將原來的協議一筆勾銷,但是丹口孔雀抓住了這協議一紙條款,私下聯繫北地同意遷移五百商旅,同時請求西旻收容兩千十四歲以下的孩子。

  南方隨時陷落,西側洶洶戰亂,中境一旦有失,勢將沒有尋常百姓的容身之所,所有的父母都知道護犢子,聯名請願孔南心就算安排不了他們,至少安排他們的孩子逃難。樊邯不知道丹口孔雀是如何與東境交涉的,按理說,東境應該不折不扣地接納所有幼童,但是據說只成功了一半,便是那成功的一半,也不知孔南心受了多少委屈。

  所以丹口孔雀來找西旻談判,帶來許多珍寶,賀她新婚之喜。西旻心情一舒暢,似乎也沒有多想,大手一揮便同意了,這搞得孔南心反而不安,囑咐一句:「他們年紀還小,請殿下不要讓他們當兵,讓他們好好讀書。」西旻很是爽快,點頭回答:「可以。」孔南心動容,回以感激目光。

  樊邯思緒紛亂,垂頭看著那些惶惶不安的遷徙逃難之人,押後的都是富戶了,許多逃難到通城,家在弋陽或者弋陽以西,有些還帶著幾車家當,有些只剩孑然的一身,他眼見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攜家帶口,腳下沾滿泥濘,抓緊時間還扯著面口袋要裝一袋子的米,樊邯一眼就判定這是有經驗的逃難者,五十多歲,很可能天衍建國之前就遭遇過離亂顛簸,十九年後他們當年效忠之人的親生骨肉又挑動內戰,他們原本也曾歷經繁華,如今成了衣食不周的難民。

  「這夏天過完就是秋天,秋天之後就是冬天,你在這兒陪著仇英打幾輪游擊便回罷,冬天之前北都城還要圍獵捕狼呢。」

  樊邯:「不管中境戰場了嚒?」

  西旻:「給辛澗做做樣子就行了,這本來就不是我們的戰場,南方中境雖然富庶,但不是我們的生存之源——既然無心南下,何必給他人做嫁衣裳?」樊邯看了西旻一眼:她出兵毫不猶豫,退兵毫不猶豫,好像只是為了來摻和一腳,拿到自己想要的,然後便大搖大擺地回去。

  樊邯:「殿下既然如此統籌,是有其他方略?」

  西旻朝他笑:「你猜?」

  樊邯看了一眼遷徙的人群:「難道跟這些商旅有關?」

  西旻笑了下,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你以為中境對西南,他們這次誰會贏?誰會輸?」

  「不好說。」

  樊邯性格實在,三言兩語立刻跟她說起兩方戰場上的偵查、踩點、選場、選時、組織、調度、號令等一系列作戰風格。

  西旻抬手打斷他:「你說的這些都是戰場上的東西。」

  樊邯:「殿下問的難道不是戰場上的?」

  西旻:「輸贏有時在戰場,有時不在戰場,譬如糧草,譬如廟堂。我估計現在辛鸞要急癲了,咱們打仗可以以戰養戰,出征帶幾日的畜肉乳制,不行多帶空馬,騎完了殺,談不上後面的轉運之費,但是他家底薄,供這麼大的軍隊,運線遼遠……想想就替他頭疼,對,他還換將了,鄒吾不在,換成了陶灤罷?」

  樊邯:「對,現在西南軍整個防線收緊,仇英也撤退回大營,只留偵查策應了。」

  西旻:「行,那咱們更沒有理由在這裡虛耗著了,再過一個月,你挑個日子便撤罷。」說罷她一夾馬腹,就要衝下山坡。

  「誒!殿下!」樊邯出聲。

  獵犬箭一樣地從遠方射過來,跟上主人,西旻回頭:「怎麼了?」

  「東境……」

  獵狗狂吠,似乎也嫌他囉嗦,樊邯有些難以啟齒:「東境那邊沒有什麼消息回來嚒?」

  「他朝我要阿隆。」

  樊邯:「那……」

  「這我能給他嚒?」天地遼闊,她縱馬狡黠一笑:「阿隆現在是你的兒子啊。」

  ·

  「撲通——」

  碩大無朋的白虎撲進水池中,濺起四散的水花,辛鸞羽翎輕動,回頭用喙梳了梳自己被沾濕的羽毛,緊接著抻著脖子又啄了一串冰鎮的葡萄,把頭攤在地上吧唧吧唧地吃起來。

  天衍方圓遼闊、地大物博,最大的問題就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中境沒日沒夜的下雨,西境沒日沒夜地大太陽,辛鸞和鄒吾到西境這些日子,晌午十分根本就是熱得動也動不得。

  清透的水淹沒鄒吾雪白的皮毛,蟬鳴燥熱,他一個猛子扎進去,沉在冰冰涼涼的水,游盡了興才竄出水面,扒住木板。

  此處是辛鸞母親生前的寢宮慶雲,因先王后也怕熱,所以有個殿內有一汪好大的水池,供她與女伴夏日嬉戲。從鄒吾的視角看,辛鸞就癱在那棵玉山圓柏之下,眨巴著那一雙小眼睛,一邊吃東西一邊著看他。

  時風月說,辛鸞的眼睛就算好了,也回不去以前可以夜視數里的目力了,他不能大悲大喜,不能傷心流淚,不然眼睛遲早有熬壞的一天。

  而從辛鸞的視角,只能看到一隻濕漉漉的大貓扒著木板直勾勾地看著他,木板被他壓得微微發沉,發出咯吱的聲響,辛鸞心想:我的老天啊,他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是有多沉啊?!

  辛鸞伸出赤裸的手臂,拍了拍木板:「上來。」

  大貓前爪用力,整個身軀一氣躍出水池,濕淋淋地撲上岸,欲將辛鸞裹在身下,辛鸞一個巧勁兒,化身鳳凰反而把他翻倒,然後他開始笑,咯咯咯地笑個沒完,白毛和紅羽被水打濕成一坨一坨的亂飛,兩個人不斷地纏繞翻滾,時而獸形,時而人形,人形時髮絲潮濕凌亂,伴著辛鸞的笑聲,一勁兒地在玉山圓柏下折騰。

  等一回合的雲雨過去,濺在木板上的水跡都干透了,鄒吾嫌熱嫌累地趴在木板上睡覺,辛鸞卻還精神,坐在他屁股後面,不斷地擼他雪白雪白的大尾巴,一邊擼一邊嘆,一邊擼一邊嘆:「這可真軟啊,這可真軟啊……為什麼你能這麼軟啊……」

  鄒吾半夢半醒中皺眉,簡直是被他嘟囔得煩了,轉了個身,叼住他的腰讓他好好躺下,午睡,辛鸞陷在他的半乾的皮毛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去,閒不下來地伸著手臂拂亂他的白毛,一個人折騰出各種姿勢,等到終於累了,意識一斷,昏沉沉地躺在鄒吾身上,睡了過去……

  他們這些日子事情多,籌糧說是籌糧,其實到西境之後處理起來就不止是糧食的事情:西境內廷勸辛鸞晉帝位,他本就有此意,也不耐煩三次三讓的矜持,有人跟他說了一次,他說會考慮,他外祖之後又跟他說了一次,他便答應了。

  自那之後,西境各方的關係算是一起走動了起來,籌糧募款各大士族踴躍地表現,沾親帶故地來他這兒謀些職位恩典。西境氏族勢力錯綜複雜,從他母親那一支算出去,稍有些地位的都和辛鸞掛著血緣關係,這一大攤的事情肯定沒有打仗難,但是繁瑣,辛鸞要厚結這些出錢出糧的親信,沒辦法的只能和他們左右周旋,而所有請託之事中,其餘都好說,最難辦的就是給糧運中安插人手。

  戰時不比平時,糧道就是錢道,自古軍糧運輸從裝運、過磅、水運沾濕、車馬漏袋、每一個環節,每一道手續都有無數種侵吞的手段,往往運輸到前線十之存一,沒餵飽前方戰士,倒是餵飽了無數官吏的貪腐。

  後勤軍需這些徐守文熟,從進入西境之後便是一身布衣地深入運糧前線,不斷矯正這一整個環節的弊症,諸如將繁瑣的手續簡化,多餘過磅的鐵鉤換做木棒,對運糧的「正常損耗」進行嚴格的收緊。

  在徐守文沒確定出最終方略前,辛鸞應對那些士族也沒有個準話,整日打著哈哈,被纏得煩了就跟鄒吾跑出去看地形,鄒吾馱著他走山走水,教他如何勘測,還說現在許多作戰地圖與實際地形不符,需要安排一批人親自徒步去實地測量再細化一番,不然主將桌上地圖不夠精確,打仗遲早要誤大事。

  那一日他們踩著夕陽回到錦都城,正瞧見徐守文敲著後背往城內走,一身布衣沾滿了白面,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腰不直,背不挺,兩眼呆滯,腳步虛浮。辛鸞樂了,從鄒吾身上跳下去蹦蹦跳跳地去追他,徐守文被身後忽然的一巴掌拍得差點兩腿跪地,回頭看到是辛鸞,氣若遊絲地搖搖頭,話都說不出了。

  辛鸞倒是興奮,對他說:「正好正好,你跟我回去見見那幫人,他們肯定是在慶雲殿外等我赴宴呢。」

  這主君是沒有人道了,誓要榨乾手下最後一點力氣,徐守文露出難色,別彆扭扭地問:「那殿下,您容臣去換身衣服……?」

  「不用不用,」辛鸞高興地對他說:「你這樣正正好好。」

  當夜晚宴,就是徐守文在西境權貴們異樣的目光下,歷數漕運糧路上的無數貪弊陋習,從那些鼓動放弊的規定,到某某過分的貪弊之人,席上有人聽得皺眉,問辛鸞,「這位上台說話的後生是誰?言詞可信乎?」辛鸞笑意可掬地答覆,說這是他幕中一號人物,主管西南戰時錢糧的二把手。

  席上客先是一驚,再是茫然,問道:「小徐大人這般緊要的職務,怎能布衣去漕運碼頭監工勞作?」

  辛鸞一臉嚴肅地答,說西南主要文武勘探一地,從來都是脫掉好鞋子換上布衣,親自經略新地,不論職位,不論男女,中境之所以這麼快打下來,也是因為幾位統帥級人物親自下山深入敵境,才能定出如此用兵方略……糧運乃戰之命脈,他在這裡松一點,底下便是全散了,故而放弊之規定,必須整改,貪弊之人,查核後也必會懲處,絕不姑息。

  西境盛世太平死水一潭得太久了,這些老古董聽了辛鸞的話,只覺不可思議,許多還想為自家孩子謀個清閒肥差的,自此打消了念頭。

  唯獨一些是真看不明白局勢的,譬如辛鸞他二舅母,席後還相見恨晚地跟辛鸞套近乎,說自家侄子有心效力,但是身體孱弱,恐擔負不起太重的負擔,能不能讓辛鸞想辦法安排個「合適」差事。

  辛鸞聞言一笑,溫和有禮地回:「那還效力幹什麼?看熱鬧啊?」

  二舅母神色一僵,看神色這次應該是聽出好賴話了。

  辛鸞如釋重負,點點頭,禮貌地退席。

  世上最難過的便是親戚這一關,辛鸞這一招嚇退了無數跟他帶血親的紈絝子弟,那夜之後,再登門的便是許多聞風而來的精明強幹之人,整個戰亂期間,糧運貪腐之事少之又少,偶一有那膽大包天的譬如他二舅母家的弟弟涉案,辛鸞知道後命親信上門,一杯毒酒,一條白綾,逼他自殺。

  「咱們這群人里沒有一個是種地的,吃的、用的、調的卻比誰都多。」辛鸞經常這樣說,「多少籌糧的名目一道道下放,征也好,買也好,那些都是誰擔著?民生何艱?」後來昭帝一朝,官員從上至下風氣都很正,官員形成共識,一應涉及軍需民用等物,便是平日再不拘小節,在任也要注重操守,不然上面時不時抽查一下,誰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夕陽向晚,一整天的熱汗舒緩散去,辛鸞揉了揉眼睛,從大貓旁邊起來,活動了肩胛腰肢,發現鄒吾居然還在睡。

  「誒!」辛鸞推了他一把,「醒醒,晚上還睡不了?」

  鄒吾不滿地哼了兩聲,抬起爪子就把他整個人摟到身下,似乎在醒盹兒,想讓他消停會兒,辛鸞蹬了他兩下,從這密不透風的擁抱里退出來,繞著他玩味兒地走了兩圈,擼了兩把他的尾巴。

  「我覺得我能打過你了。」

  鄒吾還是有些困,翻了身,把人撲倒:「打過我幹嘛?」

  人形的鄒吾壓著辛鸞就沒那麼吃力了,辛鸞挑眉,膽大包天地拍了拍老虎屁股,吐出兩個字:「上你。」

  鄒吾先是一愣,瞠圓了眼睛,緊接著笑了一聲,短促地擒住他的手,推到頭頂,回他四個字:「反了你了。」

  辛鸞咯咯咯地又笑起來,「怎麼?不許啊?」說著兩腿夾住他的腰,猛一發力就想把人擰下去。

  鄒吾腰上的肌肉驟然繃緊,跨在他的身上,紋絲不動,右手一抬,反而把辛鸞纏在腰上的腿又抬高了些,然後看定他,逼近他,用濕膩的吻,覆蓋他:「好啊……你試試。」

  ……

  ……

  鄒吾的臉上落下汗來,一時間全身的血液似乎全都衝上了頭頂,他拖拽著辛鸞的腰,卻聽殿外一聲響亮的通報:「殿下!西君與陶朱公拜訪。」

  兩個人同時僵住了,仿佛當頭一潑冷水,頓時間將那點感覺澆得是乾乾淨淨,辛鸞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也不知道身上是什麼滋味兒了,只知道推鄒吾一把,急道:「快快快,穿衣服!」說著退開身開始在水池邊撿衣裳,風一樣丟給鄒吾一堆,急急忙忙地就往內殿跑。

  那天可真是夠狼狽的,辛鸞鄒吾兩個人亂七八糟地穿衣服,梳頭髮,還好侍衛都是自己人,知道殿內是怎麼個非禮勿視的光景打死不會輕易放人,不然主君真是丟臉丟到外祖家。半盞茶後,夜色已然深沉,辛鸞終於拾掇好自己,姿態閒雅地親自去請自家外祖舅舅入殿,鄒吾沉定著眉眼煮水烹茶,身後點火櫻桃照他一身白衣似雪,兩人人模人樣,又是一條好漢。

  陶朱公率先說話,三紙無驢地扯了些登基大典的布置,從卜天問卦、良辰吉時一直說到官員配置和延請賓客,也不知辛鸞是心虛還是怎地,居然聽得極是認真捧場,三五句就要附和一下,笑容乖巧又誠懇。

  終於陶朱公鋪墊完畢,西君話入正港:「登基之後,臣等就該稱殿下為陛下了,有些事情,我們這些長輩不說,也無人敢與王上提。」

  輕倏地,鄒吾抬了下眼睫。

  西君看定辛鸞,緩緩道:「冊立王后,確立子嗣,國君理應區處家事為臣民表率,不知殿下有無中意之女兒,堪當為國母?」

  小壺水沸,忽地傳來尖銳的嘶鳴。

  辛鸞瞳孔輕縮,笑意就凝固在嘴角,西君半闔著眼不緊不慢地抬起頭,看罷自家外孫又看鄒吾,鄒吾倒無異狀,抬手將水壺提開,眉目不驚地起身:「看來西君是要殿下談家事,那臣先回……」

  「回什麼?」

  「啪」地一聲,辛鸞抓住他的手腕,微笑又強硬著把人拽回坐席:「外祖父談的和你無關嚒?好好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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