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博弈(5)


  「這是何意?」

  一時間,小桌上四人沒有說話,辛鸞伸出手,執拗地在長輩面前和鄒吾十指緊扣,淺笑:「外孫以為這些日子我與鄒吾形影不離,以外祖之英明,早已是洞若觀火。」

  西君板著臉,一言不發。

  辛鸞繼續笑:「若外祖真沒看破,那阿鸞親自來說。」

  鄒吾側目看他,但見辛鸞的眼睫低垂,緊緊地抓著他的手,神色義無反顧:「鄒吾,這是我心愛之人,我十六歲時曾與其度花燭之夕,成合卺之禮,我待他之情,一如母后待父王,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惟願與他長命百歲,白頭偕老。孫兒不肖,斗膽請外祖祝福。」

  沒有人說話,便是鄒吾也被辛鸞突然的攤牌弄得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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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君沉著氣,略顯渾濁的雙眼長久地直視著辛鸞,還是這張桌子,二十餘年前阿蘅就是對峙在這張桌子上執意要嫁給辛涉,二十年後阿蘅的兒子當著他的面放言要與一個男子共度餘生。少年人信誓旦旦,字字句句說得令人動容,可動容又如何?西君冷聲:「墨麒麟陰鑒不遠,你現在就要蹈其覆轍嚒?」

  「西君……」鄒吾忍不住插口。

  「我在與我的孫兒說話!」西君冷冷地打斷他。

  辛鸞與鄒吾交握的手忽然被辛鸞用力地壓下,鄒吾氣息一滯,無法,只能閉上嘴,垂下眼。

  西君看定辛鸞,目光並不移開:「你身系半幅江山之軍政,日理萬機,一人統御總有侷促,不說別的,還是需要個得力的賢內助幫你理事才好。」

  「外公說得是,」辛鸞頷首,「鄒吾率領西南先鋒為我拿下中境三十七座城池,我麾下將軍十三位,其中半數皆是鄒吾親朋舊友,我的確是離不開他。」

  西君的嘴角僵硬地抖動了兩下。

  陶朱公看不下去了:「可武烈侯終究不是女子不是?你們這樣,成何體統?」

  辛鸞平和地轉去目光:「舅舅,我已有心愛之人,若再娶那女子何辜?豈不是要耽誤他一生,讓他一輩子受委屈嚒?」

  陶朱公苦笑:「殿下說笑了,能母儀天下,哪裡會有女子嫌鳳冠委屈?」

  西君微不可查地皺眉,辛鸞倏乎間也是無言,等過了一息,他穩住了情緒,緩緩問:「舅舅,是哪家的族裡有了年可摽梅的女子嚒?還是誰與你說了什麼?」

  陶朱公張了張嘴,正要引薦,西君卻已低悠悠地接過話鋒:「具體是哪家的女子,都是末節細枝,貪圖富貴之家其女亦不堪為後,整潔也不止在此,阿鸞,你執掌一國,不可能不要子嗣。」

  鄒吾抬眼,喉結艱澀地滑動一下。

  辛鸞同樣感受到壓力,手背上綻出青筋。

  「國本為重,你們如此這般,後嗣要如何安排?天下女子不都是貪圖富貴之人,阿鸞你少年英雄,一表人才,哪怕拋開身份地位,亦有女子垂青於你,來日你自可在西境遴選品行賢良之人充實後宮,為你綿延子嗣……」

  辛鸞倏地抓緊鄒吾想要掙脫的手,失聲問:「那鄒吾怎麼辦?」

  西君抬眼去看鄒吾,鄒吾卻已經避開了目光,緊抿著嘴唇,似乎每待一個彈指都是煎熬。

  西君對鄒吾並沒有意見,老人聽說過他許多事,憑其膽識能力辛鸞會青眼於他,老人一點也不奇怪,他下巴微不可查地抖動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阿鸞,莊先生的生平你可清楚?早年赤炎幕僚,以身煉器,為天衍江山立過汗馬功勞,他此生不曾娶妻,只因煉器使他身體有了殘缺,再無法生育……」

  有那麼一瞬間,辛鸞沒聽懂外祖在說什麼,可原本扣緊的手仿佛是被滾油潑了一般猛地一掙,辛鸞心臟驟縮,那一刻,鄒吾竟然掙脫了他!

  「晚輩失禮。」

  瞬息中,鄒吾已然起身,潦草的一個揖手,轉身便離開。

  辛鸞倉皇起身,頭腦還一片混亂,指令卻先了意志一步:「你站住!」

  鄒吾不理,逕自大步往殿外走,辛鸞這才找回了甚至,驟然提高了音量:「鄒吾我命令你站住!」

  這一喝,積威甚重,瞬息間,籠蓋寢宮。

  「外公舅舅還在,你提前避席成什麼體統?」辛鸞沒有留任何的情面,口齒連珠般掃射,「不就是以身煉器嚒?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的大乘,來日孤也去修,咱們一起斷了這子孫的念想!」

  鄒吾的腳步,倏地一頓。

  西君皺眉。

  陶朱公驚詫抬頭。

  辛鸞冷下臉,俯身將一盞茶推到外祖父面前,老人壓著聲音手如烙鐵,一把扣住了辛鸞的手臂:「小阿鸞,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年近七旬的老人忽然爆發出意料之外的力量,不由讓人驚悚地豎起汗毛。

  辛鸞卻只垂眼:「知道。」

  他任祖父桎梏著,一字一句,露出全部底牌:「我母親保西境太平二十年,我可以承諾只要我掌事一日,就有西境一日的平安,我的後繼之人,祖父可以幫我在西境甄選,選出來的,我親自帶。」

  這代表什麼,已經清清楚楚了,辛鸞在承諾西境這一代、下一代

  、甚至是世世代代的太平。

  西君呼吸轉急:「阿鸞,你也是大權在握的一方人物了,要知道此時是一步也錯不得的。」

  老人今日並非全然為利而動,他也有對小輩的顧念,望辛鸞不要行差踏錯。

  「我知道每一步都錯不得,這一步若錯了,他走了……」

  辛鸞看著老人,眼底於無限掙扎中生出無限的痛楚,「外公,阿鸞這一輩子都不會快活了。」

  兩個人便如此傾身逼視著,心驚肉跳之間背生熱汗,口焦唇乾。

  終於,年老的哪一位終於是退卻了,他只有一個女兒,那女兒只有這一個孩子,他捨不得,便只能服輸。

  西君緩緩鬆開了辛鸞的手腕,辛鸞於威壓中喘出一口氣來,緩緩提直背脊,側目,揚聲,「鄒吾,給外祖父奉茶。」

  ·

  慶雲宮終於安靜了下來,水流叮淙,掩映著滿目錦繡繁華,辛鸞靠在一側的廊柱上,環臂,攢眉眺望著遠方的月亮。

  「你之前怎麼不對我說呢?我以為……」他聲音低下去,「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的。」

  剛剛外祖父說到以身煉器無法生育的時候,辛鸞腦中一空,根本沒法反應這是什麼意思,若不是鄒吾忽然的惱羞成怒嚇到了他,這局面簡直在他手裡會被動到最低點,而眼下他有些琢磨明白了,還是忍不住難以置信……

  鄒吾在意這個?

  可太啼笑皆非了罷,他們本來就無法生兒育女,這件事不會影響他們之間的任何,他為什麼反應這麼激烈?甚至從來不和自己提起?

  「是因為害怕嗎?」

  鄒吾靠著另一邊的廊柱,和他隔著五步遠,聽到他的問題,緩緩答。

  「……是。」

  「我以為你沒有害怕的東西。」

  「並不是。」

  「小卓……」辛鸞好像提到這個名字都會難以啟齒,他咬了下嘴唇,「小卓說你在神京議過親。」

  「小卓……不清楚這些。」

  鄒吾也垂下眼睛,「我只和媒人說過,所以,一直沒法找到良配。」

  「那你看到安哥兒的時候……」

  「厭惡。」

  鄒吾甚至是不需思考地抬頭,眼裡露出辛鸞從未見過的神色,沉默而冷淡的,甚至還有防備,沉沉地壓過來內蘊著讓人看不清的光:「你怎麼不問我是怎麼……」

  「我猜測過。」

  鄒吾的眉毛鋒利地一抬。

  辛鸞避開那尖銳的眼神,「你以為我會看輕你嚒?或許是別的什麼……」

  辛鸞有些語無倫次,他沒想到鄒吾居然在意這個,思緒越理越亂,他只能憑藉著本能脫口,「你從未想過我會心疼嚒?」他看著他,隔著幾步遠,他抱著自己的手臂看著他,「……我很心疼你,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你從來不說,只是仇英計漳他們偶爾說起,家國淪陷,西南屠城,我不知道你當年被逼到了什麼樣的絕境,才會那么小修習那樣的秘術……你還記得白角嚒,他在南陰墟和你有一面之緣,這三年他一直做我的護衛,可是我重見他時,他身體已經膨脹到九尺,沒有頭髮,頭骨上紅白交錯,滿身的傷疤,我知道他是白角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強大的力量,必然有它的代價,身修大乘,自是神鬼難容……你就從來沒想過,我會很心疼嚒?」

  天地岑靜,愛人無限的憐惜與無限的痛楚,鄒吾看著他,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辛鸞在這長久的凝視中發虛,抽了抽鼻子,把手一擺,赧顏地怪自己多愁善感,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些,他害羞,便想落荒而逃,還沒等移步,鄒吾已經開口。

  「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只有十六歲。」

  鄒吾聲音喑啞,好像什麼都解釋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解釋。

  「我三年前經常想,你會和我在一起多久呢?你會不娶妻嚒?會沒有王后嚒?會不要子嗣嚒?這些我……我都沒法去想,我怕你後悔,向繇給你投毒,巢瑞將軍在你昏迷時逼過我的供,他說讓我和你了斷,我當時……我就想,何必這麼急呢,你總有一天要長大,總有一天要離開我,總……」

  「我不會。」辛鸞幾乎是撲上前去,很用力、很堅定地抱住他,很氣惱、很憐惜地勒緊他,「我不會,當年我不會,今日我更不會,我不會負你,鄒吾,我不負你,我不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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