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博弈(6)


  天衍二十年,元月元日,辛鸞二十歲成人冠禮,西境登基。

  中境、南境戰亂頻仍,辛鸞為正乾坤之屬,登獨尊帝位,然登基大典之上,新帝並未翻新年號,而是沿用先帝朝曆法,稱神京辛澗乃偽帝亂君,待其復國之後再正式改元立號。

  至此,天衍內戰進入戰事升級的焦灼期,天下未定,不知鹿死誰手,中立派為區分辛澗辛鸞叔侄兩人,以東帝、西帝區而分之,至此,散沙一般的西境開始凝聚,大批的年輕人開始東出,半死不活的西境內廷下一直被壓制、一直想有所作為建功立業的年輕人,開始不斷地聚集在新的王者帳下。

  

  而就在辛鸞稱帝之後的十餘日後,西旻閃電一樣撲擊了西域諸多小國,北擊婁煩,向西鯨吞鐵勒、長狄、艱昆三國,然而她突然的軍事行動不為滅國割地,而是連唬帶嚇,在原有國設立治所,派遣專人去管理賦稅的徵收,承建關市。

  「北地生存之源不在南方,不歸屬天衍。」

  二十歲的少女以其精妙的眼光看破貿易對北地的適宜,北人三分之一皆馬上壯士,機動性極強,與同樣強流動的商旅配適,外族小國的補充可以使他們快速的財富累積,給她的人民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

  然為了自己王圖的擴張,突然發難占領鄰國,這樣的行為無異於叛逆,西旻突然出兵的消息傳回,東境朝堂在陳留王稱帝之上又掀一場狂怒,諸臣工認為辛鸞叛逆便也罷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居然也敢跟著跳踉忤逆,請旨辛澗發兵北地更換總督人選。

  但辛澗不是那些聽到鼓譟戰爭就急吼吼征伐的庸主,雖然西旻曾經是他掌中的小姑娘,她叛逆的行為對於他來說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作為男人的自負和驕傲之上,雖然緊接著西旻又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了百般的辯解,哈靈斯的伏小做低的一套滴水不漏,但是辛澗已經敏銳地察覺出西旻已經脫離控制了。

  天衍二十年開年,自定鼎功臣齊家滅門,大祭司況俊嘉祥逝世,陳留王雪瓴宮宣戰、章華太子落月淵殞命,中境大片土地陷落之後,辛澗堅不可摧的帝國已經迎來了它第六輪的打擊:北方異心暗起。

  但是辛澗有他自己的判斷,他揣測西旻一旦被他疏遠,很可能直接倒向辛鸞,故而強硬地壓下烏糟糟的朝議,決定對北地恩威並施,換西旻的不敢輕舉妄動,而他的判斷後來證實也是準確的,辛鸞登基,西旻暗中送去賀禮,阿隆日益長大,西旻便將整個北都城牆外裝置鏡銅——她不忌憚任何的陸上武裝,但是時刻防備著東境的空中力量,顯然是準備辛澗一旦因此事發作於她,她就動用自己的第二手準備。

  辛澗退讓的那半步,不僅幫著西旻好好地掩蓋住了野心,還讓外界一度以為西旻出兵還是與他的一唱一和,外人看不清其中虛實,辛鸞也不得不分兵警戒,向東推進,向北防禦,仇英的精英部隊自出征後,便一直嚴陣以待地橫陳北地邊界,隨時防範西旻鐵騎來襲。

  西旻就在兩側警戒中,瘋狂地向西探出觸角,瘋狂壯大。

  在後世,美麗的少女終以太后之尊下葬,壽終正寢,被稱為縱橫捭闔的女政治家,畢竟五王之亂的亂局之中,唯有她可以赤手空拳地在兩位帝王間兩面要價,真正地做到了左右逢源又占盡好處。人們都說,當時驕傲的男人沒有人一個人可以預判她的行動,她就像是闖入雄性角斗場中的特例,世人對她不吝表達輕視,偶爾還虎視眈眈,可是短短四年間,她乘風而起,又翻天覆地,使得千瘡百孔、難以為繼的北方大地自併入天衍十餘後,第一次迎來它的輝煌,開始真正走向自己的崛起。一批一批的糧草自西境水路運了出來,新軍數千數千地開始集結,辛鸞登基後力排眾議,沒有將國都定於安全富裕的西南或者西境,而是直接選在內史郡的易央城。

  這太危險了。

  文臣們紛紛上表勸諫,畢竟內史郡不僅是中境前線的後方,北地鐵騎一旦突襲,這也是首當其衝之地,可是辛鸞十分堅決,他已把自己的性命壓這最險要的地方,只說:「我就是一桿旗,旗不在前方,難道還在後方嗎?」

  他向他的將士門展示他的決心:天子已守國門,後方雖大,但是你們已無路可退,我將傾全國之力,我也絕不會再後退一步。

  據傳,昭帝近衛在此之後一半編為化形之人,易央城從此日夜全副啟動空中防禦,短短的一年時間內,易央城就遭遇了二十餘次空中偷襲,每一次偷襲之後都有西南的奇人異士咬牙切齒地在東境採取同樣的有力反擊。

  辛鸞這般無疑給了東境朝廷很大的壓力,辛澗越發意識到這場戰爭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西旻這個不穩定份子暫且不提,辛鸞的存在便是在指著他的鼻子對他進行赤裸裸地挑釁,這場戰爭拖得越久將對他的威信打擊越大。

  主君想引兵速戰的念頭一出,東境朝廷嗅覺靈敏的朝臣們便開始知情識趣地鼓譟:「老將軍老得跑都跑不動了,眼見著波瀾不驚地對峙靜坐,這到底能打出什麼?」

  「現在中線對陣的兩位統帥,丹口孔雀三十八歲了,陶灤更是四十歲了,試看為辛鸞攻城略地的先鋒均齡,他們不到二十二歲,這才是真正的勝利之師!」

  「之前朝議都說辛鸞遠出征戰,不利持久,咱們要俟其疲憊,再行反擊,可是眼看辛鸞從西境調出大批的錢糧人馬,咱們再避戰不出,豈不是等著自己人拖沓疲憊,將原本大好局面拱手讓人?」

  「陛下,該決戰反攻了!將不易,帥不易,何論其他?!」

  朝廷急了,不滿丹口孔雀深溝高壘,畏葸不前,紛紛上表辛澗應簡派重臣於通城視師,接管戰爭的指揮權,辛和等主攻派豪言壯語不斷,請辛澗換將。

  好在辛澗自己本身就是馬上帝王,對丹口孔雀,他還沒糊塗到被文臣一裹挾就輕易換將的程度,當初一起陪著兄長打下江山,丹口孔雀用兵之老練,他記憶猶新、十分信任,可中境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最終他下令三王子前線監軍,囑咐其溫諭傳達廟堂催戰之意,同時囑咐愛子不可陣前驕矜,多向老將請教歷練。

  況俊嘉祥死前一封手書這些年一直困擾著辛澗:「家國之大不幸當前,自此一夜,我天衍一朝,有良將,再無忠臣。」

  「再無忠臣」,這四個字就仿佛是可怖的魔魘,讓辛澗在緊要處永遠無法真正信任自己的朝臣,他原以為派遣辛和出任陣前監軍將是遙控中境最穩妥之策,他哪裡能想到自己最偏疼的三兒子自負年輕狂妄自大,在後來的戰線上屢屢干預,攬功諉過,傳來無數消息將他誤導。

  「是因為嫡庶有別嚒?」

  中境的將領們後來經常在身後議論,說因為中境軍不是陛下的嫡系,所以才這般地作踐。

  中境軍與西南軍在天衍十九年九月到整個天衍二十年春夏一直有攻有防,事實上並不是東境朝臣所說的波瀾不驚地對峙。

  天衍十九年九月末,雨季稍緩,陶灤主力移師圍城肥邑引主帥來救,主帥派出小股隊伍佯救,自己率人偷襲敵軍南大營,陶灤當即反撲回救,兩軍在溪西武鎮交遇,主帥用鄒吾那一套弋陽玩過的部分兵力正面狙擊敵人,佯做主力,實際主力分布兩翼的戰法,其人之道狠狠地還了一擊。

  天衍二十年三月,陶灤又組織了一次交手,是時其兵源已得到充足補充,西境糧食源源不斷,西南軍士氣正盛,陶灤分兵南北兩路來攻,南路渡過永澤,北陸繞行錦建島,準備在兩面對通城形成包圍態勢,丹口孔雀準確猜測出了那一側是主力方向,迅速又剛猛地組織了反擊。

  可這樣本可稱作勝局的接觸戰在三王子那裡全然不值一提。

  他在意的的是丹口孔雀整體作戰方略,認為他目前所有的接觸戰還是堅定的戰略守勢,是在敵人發動攻擊之後的招架之手。

  夫諸南線回防,聽聞北線大勝,喜上眉梢,不想三王子在帳中早已等他多時,是時眾將都在,各個沉肩垂目,他乍進營帳便迎來一句:「永澤遇敵為何迂迴?難道此乃並非敵鋒所指?是否為避敵藏身之故?」

  夫諸哪裡想到會迎來這般的責備,第一反應是茫然,第二反應便是委屈。

  將軍可以戰死,但不能屈死。夫諸南側遇到敵乃辛鸞的化形軍團,他們數月反覆敲定出方略,定下遇到其軍團不可與之正面交鋒,弋陽戰場已經是血的教訓,他沒有道理用部下的血肉之軀和化行之人硬剛,故而他只是牽制其兵力游擊,迂迴騷擾。

  可是夫諸在剎那間竟無法解釋,他們是軍人,不懂後方貴人那一套一套,他只知道從戎選了這條路便是隨時做好了殉國的準備,三王子可以懷疑他的能力,懷疑他的應變,怎可懷疑他要苟且偷生?

  他茫然地長大了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還是丹口孔雀見狀為他解釋了一番,沒解釋那些複雜的戰術,只說他若遇敵,必然截擊,請三王子放心,可三王子依舊不滿,兩日後又問丹口孔雀,飛魚如今帶兵在外日久無功,安知不是以未遇敵而諉卸責任?朝內許多人已經有彈劾其怯懦避戰之聲,令丹口孔雀務必親自出城查看其將是否有畏葸不前,縱容叛軍之情事。

  寒心,前所未有的寒心。

  跟著丹口孔雀這些將軍都是老將,苦戰一生,對朝廷的忠心從來天地可鑑,他們從骨子裡敬重高辛氏,敬重鼻息啊,可朝廷來的貴人怎能如此懷疑他們?

  而他們不知道,在弋陽的那一側,辛鸞和他的將軍們幾乎同吃同住。

  在辛鸞看來丹口孔雀採取的徹底的戰略守勢非常棘手,三年家底,三個月打光,這樣的說法不是開玩笑,光看他在後方為了籌措軍需、動員新兵的急迫,就知道他多想儘快打完這場戰爭。

  可是丹口孔雀就是依託著逐步構築完善的關隘,用盡全力地將戰火控制在了弋陽以西,陶灤幾次挑釁,他十次有九次堅守不出,出來的一次還總能略勝一手。

  丹口孔雀和陶灤,這都是當年在父親帳下效忠的老將軍了,丹口孔雀名聲更勝,陶灤將軍作戰經驗更豐富,中境戰場上他們兩人對持,就好比兩個高手在不斷地變招拆招,一個想堅壘拒敵,另一個便引人出城,一個突擊旁側,另一個便圍魏救趙。

  辛鸞和他的將軍們不斷地復盤戰場,不斷總結經驗,可是兩個王牌將領交手就是如此的勢均力敵,他不能指望任意一方出現太過嚴重的失誤,鄒吾掛名副位將,協助陶灤老將軍沙盤復盤,也幾次坦言說這樣的情況哪怕是他來領兵,也不會更好。

  五五開的戰損沒有意義,辛鸞不可能讓自己的將士憑白的送死就只為了在戰壕前往前推進一步,所以最後西南軍的戰略桌上,能否作掉丹口孔雀,成了這場戰爭的勝負手。

  「戰場上打不贏,那孤來戰場外想辦法。」

  深夜,辛鸞敲著戰略桌,一錘定音。

  天衍二十年四月,三王子辛和回京。

  廟堂之上,辛和器宇軒昂,歷數前線所見所聞,痛陳丹口孔雀畏葸不前,相機進退,手下部將玩忽職守,貽誤戰機。赤炎還有不敗的神話,這些將領勳業冠絕,一切指責自然不在戰陣不力,辛和便用力誇大其詞他們的懈怠輕慢。

  三王子有理有據,陛下又已生催促之意,如此這般連二王子都知趣地沉默,同一陣營更無人再為丹口孔雀擔保。

  孔南心作為前線指揮官,怎能想到在前線不斷吃緊的時局裡,他不僅要對戰爭負責,還要為身後二王子三王子的明爭暗鬥負責?

  短短十日內,中立派開始下場,眾口一聲地指責丹口孔雀,沒有人能在眾口鑠金中永遠保持冷靜正確的決斷,辛澗沒有失掉他的英明神武,沒有失去他的情形睿智,但這一次,他失掉了人和。

  天衍二十年四月二十二日,天子下令,召丹口孔雀回京述職。

  春雨霏霏。

  驛站外,楊柳依依。

  戰時所有的物資都調用了起來,統一調配供給,馬料這等軍資自然也不例外,小小的驛站里,馬槽只盛著可憐的黃豆小米,六匹溫順的馬兒正在搶著嚼吃。

  孔南心擎著傘站在雨中,目光平靜地看著馬兒爭食,護送他的四騎護駕一日一夜奔越數里,他倒也坦然,安之若素,此時風雨牽起他的衣袂,淺碧色的襴袍在風雨飄飄,一眼看去,宛如仙人之姿。

  「貴人請移步,我給馬兒加些馬料。」

  身側忽有一道聲音傳來,孔南心一怔,情不自禁地退開兩步,不可思議地壓低聲音,「怎地是你?」

  來人身材高大是尋常馬夫的打扮,身披蓑衣,頭戴蓑帽,傴僂著腰背從胳肢窩下夾出乾燥的馬草,麻利地填在馬槽之中。丹口孔雀警覺地回身看了一眼門扉大敞的驛站,倏地回頭,嚴肅地壓低了聲音,「你好大的膽子,怎敢孤身來這兒?」

  他如何也想不到,鄒吾居然如此膽大包天,孤身來來入敵區!

  馬夫卻八風不動,半彎著腰,一切如常地餵馬:「我來這兒是為了先生,我來勸先生歸降。」

  孔南心上前一步,低聲斥他:「荒謬。」

  「辛澗朝堂小人當政,冰凍三尺已非一日之寒,先生此一歸,只有凶多吉少。」

  鄒吾深入敵區已見十足誠心,他對這位敵手抱有同情,只希望他謀國之前,可以先行謀身。

  孔南心嚴厲地暼他一眼,硬聲道:「你快走罷。」說罷轉身欲去,似乎不願與他再說一句話,鄒吾卻伸手扣住他的手臂,這是很唐突的動作,他喬裝馬夫實在不該如此貿然,可他幾乎是急切地壓低了聲音,「英雄相遇多憾事,敵也是恨,友也是恨。先生,兩方交戰,不止陽謀。」

  孔南心怔忡了剎那。

  鄒吾的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為了招攬他,他幾乎是在透露已方的計劃,見孔南心有片刻的鬆動,他立即道:「五里外步巢驛站,若先生……」

  孔南心決絕地掙開他,朝驛站內揚聲:「吃好了嚒?出發!」

  房內當即傳來應和之聲,鄒吾眼見如此,壓低蓑帽立刻閃身離開,孔南心於微雨中隨著他的背景回頭,長久無言。這些話不是沒有人對他說過,夫諸、飛魚,他臨行前所有的副將都在勸他,說辛澗明顯是有意使他人代將,但他沒說什麼,他相信辛澗只是暫時的為人蒙蔽,他有信心勸服他,若戰局一旦失利,他也有信心辛澗會重新啟用他,可他此時若走,便是叛國。

  馬車轆轆,四騎護駕的兵呼喝著,短短几息便再沒了蹤影,驛外楊柳依依,鄒吾從幕後探身而出,良久,耳邊迴響辛鸞臨行前對他說的話:「這不是陽謀,是陰謀,可我身前還有數十萬的將士,我要先保證他們能活下來……

  「你若執意如此,那去試罷……設若不成,我也和你坦白,我不會給辛澗陣營里,留下丹口孔雀這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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