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博弈(7)


  空氣中浮滿鐵與血的味道,陰暗潮濕的通天鐵牢中,兩旁的監室黑黢黢的,只隱約能看見關滿了人,時不時傳來炸雷般的呻吟與咆哮。外間天光正好,九五之尊的帝王由自己最偏疼的三兒子陪同著,緩緩踏進這一方地獄。

  「那齊家叛臣在雪瓴宮與白角較量落敗,可見這些『異人』的能耐,銅皮鐵骨,刀槍不入,完全可以克制化形者。前線辛鸞麾下有八百化形軍團,中線分兵三百,北線分兵五百,都是打仗攻堅的王牌,依兒臣看,如今這些『異人』完全可以編為『異軍』與其對抗,克敵制勝。」

  辛和說得踴躍而得意,那齊二生前是何等的專橫,秘密培植了一批非人的死士不說,從來不把他這個三王子看在眼裡,最開始以辛襄馬首是瞻,之後又直接聽命於父親,如今討人嫌惡的兩人終於成了冢中枯骨,這些,還不是要他來承接?

  「編為『異軍』?」

  辛澗看著牢中各個身高九尺,肌肉橫結的「異人」,輕笑一聲,「我兒說得容易,殺器難握,齊策精心研究三年尚且要受到反噬,你能控制那金葉紅槲鐵木?莊珺已投向辛鸞,況俊業已身死,這天下,還有誰能轄制他們?」

  帝王氣場強大,監牢之中的『異人』忽地躁動起來,哐哐地拖動著鐵鏈發出低咆,辛和早料到父親有此一問,此時神色有如閒庭信步般篤定:「有的,兒臣打保票,這人您也是認識的。」

  「哦?誰?」

  辛和:「南境前左副相,向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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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輕快地發出頗有節奏的「轆轆」之聲,陪護的騎兵默契地止步於宮門之外,四架馬車緩緩駛過御道,待駛入王庭正門,丹口孔雀依例下車,受查有無兵刃,緊接著,乃是宮內換乘,等候多時的小黃門殷勤上前,似乎知道他腿上有疾,點頭哈腰就要攙他上輦。丹口孔雀輕輕推開他的手,朝他一點頭:「風塵未整,如此見駕怕是失禮,不如內臣許我換身衣裳。」

  那小黃門一怔,緊接著一張長臉扭成苦瓜,為難道:「將軍,行乘宮內已經是天大的恩典,陛下就在宮中等著您呢,將軍還是快些罷。」

  說話間正巧司空老大人行經而過,他步履匆匆,身後跟著個捧著文書的內侍,走到此地聽那黃門之言,心中忽地咯噔一聲,不假思索,立刻疾步而去,「孔將軍。」

  孔南心回頭,見禮:「相國大人。」

  司空看了看那黃門,又看了看車馬後綴著的禁軍,舔了下乾裂的嘴唇,問,「將軍這是要進宮面聖嚒?」

  孔南心笑答:「正是。」

  司空:「犬子一直在前線軍營,有勞您照顧了,如今家國動盪事體繁多,老夫一直未曾答謝您,真是失儀。」

  孔南心笑:「大人客氣了,令郎主動請纓投軍前線,幾次陪著卑職轉戰危急,司空家有此鳳雛良駒,令人羨艷。」

  不過寒暄兩三句,小黃門聽著兩人你來我往聽得臉都要綠了,忍不住抬出「陛下」插嘴催促,司空大人僵笑了兩聲,這才緩緩讓開路來,丹口孔雀朝他頷首,緊接著扶著自己的車轅上了輦。筆直的宮道上馬車輕捷而去,司空老大人剎那間斂住笑意,提著官府衣服急匆匆便往宮外走去。

  「大人,大人……」捧著文書的內侍在後面驚訝地追趕他,壓著聲音追問:「大人這是去哪?不去值房了?」

  「要出事了,」司空大人喘著氣,森嚴而急切地於宮門外宣召自家府上的馬車,「陛下……陛下他此時不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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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繇?」通天鐵牢,帝王回身看向兒子:「你找到他了?」

  巨靈宮一役後墨麒麟身死,向繇便帶著他的屍身下落不明,沒有人知曉他去往何地,但是論起陰陽讖緯秘術修靈,他的確是此道不可多得的大才。

  「去歲雪瓴宮後之後兒臣領了這通天鐵牢的職司,便一直派人尋找向繇的下落,兒臣知道父親心憂,不敢不事事上心,上個月,終於得到了手下消息,說是在天衍王圖之外的極南煙瘴林中,發現了向繇的蹤跡。」

  辛澗皺了皺眉頭:「居然跑到那麼遠,那他現在如何了?」

  辛和:「下人傳來消息,說是他顛沛流離,很是狼狽,在那野蠻煙瘴之處與土著民胡來,生下一子,便吞食一子,似乎是為生滿八個兒子,成九頭蛇之身,再回來找辛鸞報殺夫之仇。」

  辛澗聞言不由攢起眉頭,沒有說話,辛和見父王不出聲表態,還以為在暗中質疑他的辦事能力,不由更堅定了幾分語氣,大聲說:「父王放心,辛鸞殺他丈夫,他復仇之心已如痴如醉,雖然現在他尚未成九頭蛇之身,但是兒臣親自去勸服入父親陣營,他定也能同意,有此強助,控制這五百『異軍』又何足道哉!……」

  「陛下,司空大人請見。」辛和說得正激越,不想清凌凌一道聲音,把他的雄圖大志輕巧打斷。

  帝王側首:「什麼急事?都追到這裡來了?」

  辛和也立刻狐假虎威訓斥那傳信的內侍:「有沒有眼色,憑他什麼人都先候著!沒瞧見陛下正在忙正事嚒!」

  牢籠鐵鏈巨響,那內侍被一呵責,立刻打了個寒噤,彎腰正欲退下,不想司空老大人居然硬闖了進來,「陛下——!」老大人一把年紀,此時也顧不上君臣儀態,幾步踉蹌地奔進這濕冷地牢,劈頭叩首便道,「陛下,孔南心此時已入王庭述職,陛下理應回宮溫諭褒賞,莫涼了中境前線十餘萬將士之心!」

  辛和早看司空府不慣,老匹夫以為辛襄已去,儲副應立長為安,對他之前幾次拉攏頗多不以為然,這次正讓他撞見對父王的決斷指手畫腳,他怎能不好好發作?

  他張開嘴,正欲譏諷幾句,誰知辛澗似是知道這頑劣的兒子會做什麼一般,抬手止住了他,垂頭對老大人悠悠道:「司空乃寡人肱骨之臣,寡人不瞞你。孔南心裡通外敵,縱容叛軍,今日賜他宮中自盡,已是恩典,老大人不必再勸。」

  「這是誰在聞風傳事?」

  司空老大人看辛澗說得如此輕巧,如此篤定,不由瞥了辛和一眼,痛心道,「陛下明察,丹口孔雀為這個國家建下多少功勞,他若想要投敵,那辛鸞早便打過了漳水河!臣請陛下收回旨意,臣願意為他作保!」

  帝王無情,聞言轉過身去。

  辛和別有會心地笑了下,上前兩步:「老大人何必如此呢?陛下能做此決斷,自然是有如山的鐵證,不然也不會這般發落『中君』……還有,」他附耳過去,陰刻道:「您也不必含沙射影於我,您可知此時在王庭送孔南心上路的,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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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殿下,怎地是您?」

  王庭,清涼殿,丹口孔雀被身側的小黃門引著覲見,本應是天子起居之地,誰知走進殿門竟無一內侍在側,只有二王子辛移孤零零站在滴水檐下,面色不郁。

  孔南心此前收下了二殿下的招攬,見他自然多一分視同主君的客氣,上前一步正欲行禮,誰知辛移見了他卻猛地抬手,重重地拍了兩聲巴掌!

  這暗殺的信號是如此的分明,孔南心心頭一寒,身經百戰的敏感令他腳下急退,一躍躲開破空刺來的鋒利箭羽!而就在這瞬息間,一排排弓箭手、刀斧手從宮殿兩側現身,挾勢將冰冷的利刃,森寒地對準了他——

  身後的大門已經被人叩緊,此般情狀,丹口孔雀冷冷抬頭:「殿下,這是何意?」

  「你還敢問本宮何意?」

  滴水檐下,辛移被人層層護衛著,奮力提振聲音,「丹口孔雀枉本宮之前對你如此信重,你與那鄒吾暗通軍機,縱容叛軍之情事,今日事敗,還不束手就擒!」

  「殿下休要胡言!」

  這一刻,丹口孔雀是真的怒了,他戟指王子,大聲斥責,「臣與鄒吾並無殿下所說之情事,臣自度無罪,清清白白,陛下在哪,臣要面見陛下!」

  「遲了!你通敵的證據早擺上父王的御案,陛下才不願看你這叛臣的面孔!」辛移用力嘶吼來掩飾自己的虛弱,他也在肝顫,他知道丹口孔雀是怎樣的敵手,哪怕準備萬全,可他還是會惶恐,「本宮勸你還是速速就死罷,陛下聖明,中境戰事當先,不會牽連你的家人……」

  「臣要看狀供。」

  辛移兀自喋喋不休,聞言呆怔了剎那:「……什麼?」

  「我自知逃不出去,可總要死得明白。」

  孔南心掃了一眼這三百餘人的弓箭手,已經不想看著軟弱無能的王子,他算什麼高辛氏?他甚至挨不過他父親稍施的壓力,來做這劊子手的污糟事情:「我要看狀供!」

  要說那辛移是何等軟弱何等沒有決斷力之人,遲疑一陣,竟答應了,著人去御案上供狀,清涼殿的內侍抖如篩糠,擠過層疊的禁軍,舉著一盞托盤送到孔南心身前,那盤上,除了一紙供狀,還有一杯毒酒。

  孔南心抓住那一紙供狀去看,才掃過幾眼,腳下竟踉蹌了一下——他的左腿,那是二十三年前打天下時的舊傷了,他喉頭縮緊,只見那些字,那些無中生有還能交替而證的字,認證物證俱全,他就好像看無數的蟻,密密地從紙張上蠕動出來,來齧咬他的手臂,第一次,他覺得這朝廷,竟然讓他感到那般的無望。

  看罷,丹口孔雀點了點頭,悽然大笑:「殿下若早拿出這紙狀述來,又何必刀斧手。」

  亂刀砍死、亂箭射死都不體面,說罷,他拿起了毒酒,風雅卓絕地,一飲而盡。

  後來的後來,司空復被父親強制喊回京城,當時從從尚在前線禦敵,孔南心之死秘不發喪,老父親燈下榻前坦言述說,司空復聽後宛如頭遭痛擊。之後的之後,貴介子弟努力地去探聽消息,努力地去找當日讓陛下下定決心的證供,才發現那罪狀真是嚴密細緻,從中境通都的子民始、退伍的士兵、中層將領、途經驛站的驛丞,甚至還有孔南心的家臣,搜集材料之細密,從下層著手,層層地株連,讓人不得不信。

  「可誰通敵,他也不會通敵啊……」

  司空復震驚,失望痛恨之情只恨不能泣血捶膺。他知道神京早已有此風氣,卻不知這些辦案人已經如此地老道,之後他又知道當日逼殺丹口孔雀乃二王子殿下,那種感覺,竟是麻痛到無比的痛心!天衍十六年始,自上而下散播過多少的冤假錯,證據斑駁,終於,這些「通敵」罪名從白角這等小民小官開始,直逼到封疆大吏、國之柱石,從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變成了「異軍」中一個個非人的武士,司空復甚至不必去問丹口孔雀的罪狀,到底是誰的羅織!

  將士捨生忘死,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正午,炙熱陽光,青天白日——

  一行白鶴抿翅而飛——

  司空大人渾身虛軟地從通天鐵牢里走出來,六神無主,口中喃喃,只有一句,「我天衍自毀長城……自毀長城……」

  孔南心,一個給幾次危機四伏的天衍帶來穩定、安寧、忠貞和希望的男人,死前可能都無法想像自己竟是死於這般無妄的罪名,他回京的路上或許也有猶豫,但他有妻子,有同儕,有他的子民,還有他卸不掉的責任,他一遍遍勸自己,飛鳥盡,良弓方藏,狡兔死,走狗方烹,他以為辛澗會念舊,可是他怎麼忘了,重名鳥從不念舊。

  ·

  在天衍立國之前,丹口孔雀與三足金烏、重名鳥、墨麒麟並稱為天下四大名將,但與那三位歷史上赫赫然的「名將」不同,天衍的史冊中沒有他單獨的列傳,他的故事寫在分別記載在《昭帝世家》《武烈王傳》《通都傳》《渝都傳》與《繞朝策》中,就連出現頻次本應最高的《通都傳》,也因其理政二十餘年,治下無災禍可記,無離亂可書,寥寥幾筆,寫盡一生——史書一句話,多少血和淚,孔南心沒讓他治下的子民流過血淚,他留給後世的,只有那幾場漂亮的勝仗與一場冤案,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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