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沖驛站


  此刻,程煜知道自己終於猜對了。

  武家英知道程煜猜對了,臉上不禁露出微微的黯然之色,為了掩飾,只能垂首。

  程煜知道武家英知道自己猜對了,武家功亦如是。

  尷尬的沉默在席間蔓延開來,與剛才幾乎可稱激烈的對話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知為何,裡屋那位姑娘的琴音此刻也是驟然變化,慣以清雅悠遠著稱的古琴,此刻卻在那位姑娘手下變得激越高絕起來。

  弦音一聲賽過一聲的緊迫,就彷佛對應著屋中三人此刻的心境。

  根據塔城這位程煜的記憶,程煜才得以知道這首曲子就是著名的《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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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程煜對古曲並沒有任何的研究,卻也知道,《十面埋伏》應當是一支琵琶曲,說是這首曲子完整的描述了當年劉邦和項羽的垓下之戰,為了反應當時的戰況激烈,以及項羽的悲壯,這支曲子最是高昂激越,唯有琵琶的輪指才能彰顯其妙處。

  但是今日,程煜也算是大開眼界了,這位姑娘剛才還時不時的犯些小錯,可彈奏起這曲本來絕不應該在古琴上演奏的曲子來,卻竟然也玩起了輪指乃至掃弦,並且似乎比起琵琶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什麼奇葩指法?

  不止是程煜感到驚奇,就連武家英也是一下子被這支曲子震住了,光是看他明顯側耳傾聽的姿態就可見一斑。

  激昂的琴聲似乎緩解了席間的尷尬,讓三個人的耳朵都暫時的找到了寄託。

  而隨著曲目進行到楚霸王烏江自刎的片段時,琴音又變得委婉淒楚起來,彷佛在為千古霸王演奏一曲上古的哀歌。

  此處幾乎全用輪指,饒是程煜這個對音律基本不通的人,也不禁感覺到自己的指尖一陣陣的發麻。

  眾所周知,琵琶演奏是要佩戴義甲的,否則手指頭根本無法承受長時間的輪指和掃弦,皮膚很容易被琴弦割破,本身的指甲也很容易因此斷裂。

  可是古琴卻是無需佩戴義甲演奏的,如此激烈的輪指和掃弦,聽在耳朵里都覺得疼。

  武家英也坐不住了,他猛然起身,走到裡屋的門前,一把推開了那扇門。

  裡邊的琴音被徑直打斷,但很快,又續了起來,甚至於比起剛才,還要增加了些許速度。

  而武家英也皺著眉頭回到了桌前,重新落座。

  終於,琴聲一頓,姑娘收了尾。

  此時,武家英才解釋說:「她竟然戴了義甲。」

  程煜朗聲道:「姑娘,出來敘一敘。」

  姑娘應聲款款而出,武家英看著她,也不知是不滿,還是其他原因:「簡直是胡鬧,誰讓你把琵琶曲移到古琴上的?若不是看到你佩戴了琵琶的義甲,我適才就把你那琴給摔了。」

  姑娘訥訥,不敢回應,卻似乎不太明白武家英哪來的邪火。

  程煜卻是心知肚明,這是因為剛才他們之間的那些談話,自己猜到了武家背後的那個人,武家英一肚子憋悶無處宣洩,卻湊巧這位姑娘竟然用古琴彈奏了一曲琵琶名曲《十面埋伏》,而這曲子,其實主要說的是劉邦這邊,但聽者卻少有代入劉邦的,反倒是更容易貼近項羽當時的心境。

  舊悶未除,新愁又添,程煜把這個姑娘喊出來,她也便成了武家英的出氣筒。

  「姑娘勿怕,這位武大官人只是在心疼你罷了,擔心你的手指。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武家英翻了個白眼,極度不滿的說:「煜之你在胡說些什麼?」

  程煜哈哈一笑,他知道,武家英這句話,除了明指愛之深責之切之外,更多的是指向他之前那番分析。

  「胡說也罷,僥倖蒙對了也好,適才那支曲子總歸是激盪胸懷。姑娘,在那位心疼你的武大官人旁邊坐下吧,陪他喝幾杯。」

  此時此刻,之前的那些話題肯定是進行不下去了,也無需再進行了,武家兄弟的目的已經達到,這會兒裘一男等人肯定早已跟王振派來的人接觸上了,是死是活已成定論。

  而程煜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他分析出了武家背後真正的那個人,接下去,就是蘇含章和楊士奇之間的正面交鋒了。

  這裡畢竟是青樓,既然點了姑娘,哪有姑娘不吃酒的?

  眼見武家英對這姑娘的確起了些心思,哪怕不至於像程煜所說的那樣愛之深責之切,但些微的心疼總還是有的。用古琴演奏《十面埋伏》,即便佩戴了義甲,對於手指的傷害也依舊存在,這姑娘大概是覺得三人點了她卻只讓她撫琴,心裡多少有些失落吧,所以才會拿出這種大殺器希望引起外屋三個男人的注意。

  所以程煜便乾脆讓這個姑娘坐下,也算是給武家英的情緒一個出口。

  武家功見狀,起身出門找到老鴇子,又喊了兩個姑娘來,他跟程煜身邊一人坐著一個,這一夜,一直喝到酩酊大醉。

  三人誰也沒有留下,勾肩搭背的離開了怡風院。

  走過兩個路口,三人分作三個方向,各自踉蹌著離去。

  酒醉,但卻心明,彼此都知道,他們再不可能回到從前,從今而後即便不是陌路,也再不會有今日這般痛飲的場面。

  ***

  出了城門之後,裘一男看著被火把照亮的官道,可空氣中,除了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卻沒有其餘半點聲響。

  整條官道上,光明卻又詭異。

  光明是沿途的火把照亮,可詭異卻是整條官道上,連半個人都沒有。

  可是,裘一男卻知道,沒人只是假象,官道兩旁的樹林矮叢當中,必定有武家功手下的營兵,只不過,他們今夜有自己的任務,現在出現在官道上的這輛馬車,不在他們的計劃之中。可既然城內並無新的命令下達,這些營兵也就繼續藏身在各自的位置,一動不動的看著馬車緩緩前行。

  讓手下五名小旗回到馬車之中,裘一男依舊親自駕著馬車,卻也並不著急,因為他知道急也沒用。

  雖說跑快些,有可能不會遭遇即將出現在官道上的那些人,但卻也就此喪失了撞破整件事的機會,那麼蘇含章的計劃就有可能功敗垂成。

  左手拉著兩匹馬的韁繩,裘一男的右手端著繡春刀,將其橫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以確保自己在遭遇敵情的時候,可以第一時間抽刀在手。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官道上的火把越見稀疏,甫出城時,十餘步便有左右各一支火把,到了這裡,火把的間隔已經到了三十步左右。

  而前方,顯然更加稀疏,但卻已經可以看到驛站影影綽綽就在前方。

  到了驛站,裘一男本該跳下馬車,進入驛站,驛站里有軍鴿,還有老馬。

  可是,此刻的驛站卻除了站口上亮著兩盞燈籠,裡邊卻是黑壓壓的一片,連半點燈光都無。

  時間還早,城中百姓明早還有活計,或許睡下了,但至少驛站里的人從來都不會在亥正剛至就全都睡倒的。

  能出現如此漆黑的場面,就唯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驛站里今晚空無一人,連驛卒和老店裡的夥計們,也都悉數離開,這座驛站今晚被人徵用了。

  雖說如此,但軍鴿和老馬應當都在,裘一男卻在猶豫,這暗黑的驛站當中,也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馬,今晚的來客看來就要停宿此處,直至明日天光離開。

  原因不難判斷,官道上的火把過了驛站之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幾處,這些火把顯然是為了照亮從城門外到驛站這段路的。

  這段時間,接觸了太多關於武家販賣私鹽的訊息乃至證據,裘一男無比的清楚,今晚要麼是有大批的私鹽要到,這一路的安排都是為了接手那些私鹽而做。

  來人只需要將私鹽送至驛站,便會由武家功手下的營兵負責接手,押送私鹽來的人將會在驛站休息,而私鹽則會被營兵們運到塔城。

  要麼,就是另外一種可能,今晚要交接的,不是私鹽,而是販賣私鹽所得的銅錢和銀兩。

  如果是這樣,即將來的人會抵達此處,接管驛站內部,然後派人去城門口,取到自己需要得到的東西,在營兵的押送下再回到驛站。那些營兵,只會負責從城門口到驛站這段路程,以及保證沒有人可以在沒有手續的情況下進入驛站,驛站里的事,是對方的事,並且等到明日他們自行離開之後,就不是營兵的責任了。

  裘一男還並不知道的是,今晚一切如他所想這般,的確就是武家要將販運私鹽所得的款項交給來者,但卻不止是一年或者某短時間所得的款項,而是武家販運私鹽以來整整三年的款項。

  若非如此,也絕不會有如此大的陣仗。

  足足三年的款項,光是廣府一地,就有足足三十萬貫,也即相當於三十萬兩的銀子。其中白銀七萬餘兩,剩下的皆是銅錢。

  而附近還有五地州府,共計近百萬貫,也都在前幾日抵達了塔城。

  這也是為何武家功最近這幾日頻繁在塔城四個方向的城門口張望的緣故。

  那是其餘五地州府的人,隨時都有可能要將他們這三年來的款項送至塔城集中,由武家統一交給王振派來的使者。

  收齊了白銀和銅錢之後,王振的使者也即將接踵而至了,只等今晚全部交清,就算是武家這三年來為王振辦的差事圓滿完成。

  而武家英,看似終日穿著便服呆在縣衙二堂,彷佛只是在休憩調整,但其實他一直在與京師聯絡,他必須儘可能快的向王振匯報這筆錢匯集的情況。

  這麼大一筆錢,留在手裡,哪怕是武家也不敢掉以輕心。當然是聚齊之後儘快讓王振取走來的安心,而這同時也是楊士奇計劃里最重要的部分。

  證據都準備好了,甚至連替武家背鍋的人也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就只等王振的使者到來,取走銀錢,無論他會使用何種方式將那些銀錢運進京師,楊士奇那邊都會竭盡所能的將其截停在京師的城門之外,並且讓當今聖上親眼看看,這王振究竟貪墨到了何種的程度。

  而這,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王振販賣私鹽,乃至販賣軍器給南方西方的一些小國屬國等等所得,那更是遠超這筆錢的數目。王振素來謹慎,從不會大量調集銀錢入京,所以平日裡那些零敲碎打,楊士奇以及內閣其餘一些成員,雖然也搜集到了不少的證據,可總覺得上不得台面,不夠觸目驚心。

  縱便兩三年來,那些零敲碎打加在一起也是一個天文數字,可卻遠不如今日這筆過百萬之巨的銀錢來的直觀和震懾人心。

  楊士奇就是要讓朱祁鎮好好看看,這位被他稱之為先生的太監,是如何化身一隻蛀蟲,一點點的蛀空大明的國庫的。

  而這些銀錢,原本都應當是國庫的公帑。

  倒也不是王振膨脹了,他依舊是那個很謹慎的掌印太監,只不過如今修建自己的府邸,以及家廟智化寺,奢華程度甚至超過皇宮,這才導致他不得不一次性將武家三年來販運私鹽所得的全部款項,悉數支取。

  楊士奇跟武家等待這個機會已經等待了三年,而三年來的積累也著實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他們都相信,當這些白銀和銅錢全都明明白白的呈現在朱祁鎮的面前時,他就算再如何寵幸自己這位伴當,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家天下家天下,大明朝的天下就是姓朱的,就是他朱祁鎮以及他的子子孫孫的,王振這等於是把手伸進了朱祁鎮的口袋裡,將原本屬於他的錢全都給偷走了。

  所有人都認為,這絕不能忍。

  正當裘一男猶豫著要不要進入驛站的時候,他卻聽到了寧靜的黑夜之中,隱隱約約傳來馬蹄的聲音。

  與此同時,身後馬車的車廂里也有衣袂摩擦聲傳出。

  毫無疑問,車裡那五名小旗,也都聽到了馬蹄聲。

  看來,終究還是遭遇上了。

  這裡通往白雲庵,還需在官道上前行二三里路,而既然已經聽到了馬蹄聲,說明來人已經在兩里地以內。

  此時若是棄車步行,或許還有機會避開即將抵達的人馬,但只要讓人看見馬車裡的三具屍體,他們絕不會放任裘一男等人自由離開。

  裘一男知道,看似古井無波的附近,也必然隱藏著至少百人以上的隊伍,武家功手下的營兵,最低也會有一名把總在此。

  甚至,有可能會是一名千總鎮守。

  己方守著馬車,那些營兵也懶得多事,要走要留只會悉聽尊便,反正正在趕往此處的那些人,一旦跟裘一男等人遭遇上,必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自己的人,能不動手,當然還是不動手的好,畢竟錦衣衛從來也不是什麼軟柿子。

  對於這些營兵而言,他們從來都不想跟任何人拼命,反正他們的任務只是順利的跟來使接頭,然後將銀錢交予他們便可。

  可來使的那些人,是絕對不能容許任何計劃外的人從他們眼前離開的。

  這時候的裘一男,幾乎已經沒有了選擇。

  放棄馬車,那些營兵檢視了馬車裡的屍體之後,他們的任務就會發生改變,從單純的移交銀錢變成杜絕武家功的後患。

  而駕車繼續前行,依舊註定要跟一幫必須置他們於死地的人短兵相接。

  稍有思忖,裘一男回頭對著馬車裡邊問了一句:「怕不怕死?」

  「怕個吊!」

  「人死卵朝天……」

  「要拼命咯!」

  ……

  話音不等落下,嗆啷啷俱是刀劍出鞘的聲音。

  裘一男仰天一笑,也將手中繡春刀握的更緊,左手按在車轅之上,身形飄然落地。

  「燒車,隨我進驛站。」

  唯今,只有先起變故,然後進入驛站,若能搶得老馬,拼死衝殺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若是不能,能找到軍鴿也行,來時的路上,縱使馬車顛簸,裘一男也已經將今晚所遇的大致情形寫成了一張小小的字條,只需將卷好的字條塞進軍鴿腳部綁束的小竹筒內,軍鴿自會將訊息帶給白雲庵里的蘇含章。

  五條人影從馬車上跳了出來,其中一人手上還擎著一支小小的火把,大約筷子長短,火焰看似也並不耀眼,但這只是因為初燃的緣故。只需幾個呼吸之後,這支小小的火把便會通體劇烈燃燒,火把下方俱是燃燒猛烈的助燃之物。

  那人將手中的火把毫不猶豫的扔進了馬車,五人默契的同時退後,並且幾乎同時將手中的一個桃子大小的球狀物扔了出去。

  噼啵啪啦,一陣陣爆炸的聲音傳來,整架馬車頓時燃成了一團火焰。

  拉車的馬兒受驚,抬起前蹄激烈的嘶鳴。

  裘一男拔刀在手,一刀砍斷了車轅上連線馬身的皮繩,恰到好處的讓奮力向前的馬匹沖了出去,而火團一般的馬車則留在了原地。

  馬兒衝刺的速度帶動了馬車,在原地打起轉來,攪動著空氣,燃燒的越發猛烈了。

  手中繡春刀刀尖向地,裘一男單手拖刀,直朝著那點有兩盞燈籠的驛站院門衝去,身後五名錦衣衛小旗,緊緊跟上。

  一聲長嘆傳出,驛站院門旁的草垛暗影之中,走出一名手持長槍之人。

  「你說你們直接過去不就行了麼?老子真是不想出手啊,你們反正是個死,就去跟來的那幫人拼命不好麼?非要逼老子出來。」

  話說的看似憊懶,但手底下卻分毫不慢,長槍尾部夾在腋下,槍尖彷佛跟手臂合為一體,右腳在地面上蹬住,身形便直朝著正奔向驛站院門的裘一男衝去。

  槍尖,直指裘一男面門。

  沒有任何的花巧,有的只是速度和力度。

  裘一男看得出這一槍的厲害,半路上一擰腰,堪堪避過槍尖,拖在身後的繡春刀平平的撩起,從下方劈向平直的長槍。

  長槍微縮,槍尖和刀口碰了個正著,「當」的一聲脆響,一觸即分,裘一男只覺得自己的虎口幾乎要裂開來了,這槍回縮的雖然略顯倉促,但上邊附著的力量卻是極為驚人。

  裘一男知道遇到了硬點子,這絕不是把總能達到的程度,可若是武家功手下千總能有這樣的實力,武家功的功夫又得高到什麼程度?

  而很明顯,武家功非常清楚他絕非程煜的對手,所以連一戰的勇氣都沒有,那麼程煜又到了什麼境地?

  裘一男發現無論自己如何認清程煜的實力,卻始終還是低估了他。

  無法,拼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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