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天註定


  身後五名小旗也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洞悉了場上的局面。

  他們都很清楚,剛才那刀槍相拼的一招,看似平分秋色,實際上裘一男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頂多三招,裘一男就會繡春刀脫手。

  此刻他們要做的是什麼,無需裘一男吩咐,當即變幻陣型,五條身影,早已施展全力,分開兩處,齊刷刷的沖往驛站的院門。

  一片嘈雜的金鐵交鳴之聲,驛站門口的草垛後方,走出來十餘名手持長矛的軍漢,他們無視衝上前來的五名小旗,只是整齊劃一的將手中的長矛對準了那名槍將身後的院門的位置。

  任何人想要從院門處透過,都會毫無懸念的被這十餘支長矛紮成刺蝟。

  五名小旗也都是驍勇善戰之人,面對眼前的變故,五人幾乎同時離地而起,躍向矛尖的最高處,手中的雁翎刀也各自做出劈砍的動作。

  一時間,叮噹亂響,雁翎刀和那些長矛交匯在一起,五名小旗藉助刀身反震的力量,身形各自再度拔高兩尺有餘。

  裘一男虎口劇痛,但他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左手也扶上刀柄,幫助右手握緊了那把繡春刀。

  s𝕋o5𝟝.c𝑜𝓶 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阻擊錦衣衛,你們是要造反麼?」

  饒是知道當下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裘一男還是喝出了這句亮明身份的話,同時糅身上前,雙手把持著繡春刀,朝著那名槍將的脖子砍去。

  槍將一個轉身,冷笑道:「很快都是死人,誰能證明你們是錦衣衛?你們今日意圖火燒驛站,我等營兵乃是護衛之責。」

  槍隨身轉,槍尖無比精準的點在裘一男斜砍過來的繡春刀的刀身之上。

  這裡只有兩盞昏暗的燈籠,可槍將手中的槍尖卻如此準確,繡春刀的刀身不過二指來寬,也被點個正著。

  裘一男目眥欲裂,虎口早已崩裂,當下鮮血長流。

  血,順著手腕淌下,很快浸濕了百戶的白色飛魚服的袖口,裘一男只覺得自己兩隻胳膊顫抖不已,幾乎已經無法握穩手中的繡春刀。

  這駭人的實力,你不去戰場上殺敵,卻呆在這營兵駐地養老,要臉麼?

  裘一男咬著牙,拖著繡春刀,可是,這一次,他甚至無法舉起手中的刀了,那名槍將看似懶散,可手中的長槍卻如吐信的毒蛇一般,又穩又準的拍打在裘一男拖著的繡春刀的吞口之上。

  叮噹一聲,繡春刀掉在了地上,裘一男的右手手臂也彷佛被這一拍的餘震震斷了臂骨,有氣無力的垂在身體側面,竟然再也抬不起來,

  槍尖上的側刃,在拍打繡春刀吞口之後,撩起之際,還順帶著在裘一男的手臂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鮮血很快順著手指尖滴落在驛站門口鋪墊的黃土之上,濺起些許塵埃,隨即落定。

  其餘五名小旗,此刻也是拼盡全力,適才討巧看似幾乎越過那些長矛,但等他們下落之時,那些長矛又整齊劃一的回縮,並且再度暴漲伸出,使得身在空中的五名小旗避無可避,只得用手中的雁翎刀去跟長矛硬碰硬。

  要論武藝,五名小旗肯定在那些普通的營兵之上,可是,軍隊講究的就是步伐統一招式相同,他們同時出招的時候,雖然起不到一加一等於二的效果,但是五名以上的軍人,卻至少能達到三的程度。累加的人數越多,效果增加的越少,可對於只是單兵作戰的敵人,任何一點力量的疊加那都是致命的。

  五名小旗面對十餘名營兵,又是身在空中,高下立判。

  他們終於落地的時候,有兩名小旗的肩膀上都幾乎被矛尖洞穿,鮮血在空中就揚了其他人一臉。

  看著同僚因為疼痛而幾乎撕裂的面孔,剩下三名僥倖沒有受傷的小旗,齊齊爆喝一聲,刀尖向前,竟然像是把雁翎刀當成長槍使一般的,直直的插向那些營兵之間。

  剛才的兩次交鋒,營兵固然占了些人多的便宜,加上他們的長矛無論是長度還是重量,都遠非雁翎刀可以相比,但是,這五名小旗的武功畢竟遠在他們之上,所以他們之中,也有過半的人此刻只覺得手臂發麻,早已無法完成再度舉矛的動作。

  剩下的幾名營兵,情知自己很可能擋不住這三名小旗,可卻毅然決然的向前一步,矛尖刺向三名小旗,將那些受傷無法舉起長矛的營兵擋在了身後。

  只可惜,十餘人守住的院門,在少了近半的人數之後,終是露出了缺口,雖然有一名小旗被矛尖刺得雁翎刀脫手,還有一人甚至被矛尖划過胸膛,胸口頓時鮮血淋漓,可還是有一名小旗鑽過了營兵站位之間的縫隙,殺了進去。

  錯肩而過的時候,他甚至手中刀口一划,在空中灑出了一片血雨,一名營兵直接被他劃破了喉嚨。

  刀刃經過之後,刀柄還重重的敲在另一名營兵的側腦,那名營兵應聲倒地。

  十幾人的列陣,此刻終於徹底被撕開了一個缺口。

  之前那兩名被洞穿了肩膀的小旗,此刻也是忍住劇痛,奮勇起身,刀交左手,低頭朝著那個缺口衝去。

  營兵猝不及防,又讓這兩人沖了過去。

  與此同時,繡春刀脫手落地的裘一男,也被那名槍將用槍尖挑起,那尺余長的槍尖,扎穿了他的左肩。

  槍將扭臉看到驛站院門處的戰況,口中罵道:「叫你們平日多用功,此刻全成了廢物。」

  說話並不耽誤他手部的動作,長長的槍身在空中划過一道漫長的弧線,槍尖上是裘一男的身體,原本順著槍身淌下的鮮血,此刻全都被拋灑在空中,淋了幾乎所有人滿臉。

  裘一男被甩了出去,砸向已經幾乎進入驛站,唯一沒有受傷的那名小旗。

  來得太快,小旗發現的時候,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而且他深知被槍將挑過來的是裘一男,他也不想躲,他若是躲開了,裘一男跌在地上,不死也命不久矣。

  驚惶之間,小旗只來得及伸出自己的左臂,試圖減緩從天而降的裘一男的落勢。

  裘一男也是個一百大幾十斤的漢子,又帶著極大的衝力,豈是那名小旗一條左臂能擋得住的。

  手掌剛剛推在裘一男的身上,小旗就聽到傳來一聲臂骨斷裂的聲音,他硬是咬著後槽牙,用盡左臂最後的力量撐了甚至不足零點一秒,裘一男落在了他的身上,兩人一同被砸倒在地,而那名小旗的手臂已經異常的彎曲,仔細看過去,甚至能看見骨頭茬從肌肉當中刺出了少許。

  顧不上那刺骨的疼痛,小旗翻了個身,用右手的雁翎刀拄在地上,幫助自己的身體站起。

  可他剛剛直起半個身子,就看到眼前一點寒芒,那名槍將疾馳而來,口中甚至惋惜的說道:「倒也是條硬漢,可惜了。給你個痛快罷。」

  槍尖上的寒芒,直直的刺入了那名小旗的咽喉當中,小旗難以置信的低頭看去,然後,腦袋無力的耷拉向一旁。

  「老五!」

  小旗當中,年紀最長的王二慘呼一聲,第一個送命的,是他姑母的兒子,親表弟。

  可是,他除了慘呼,又還能如何?他在第一輪衝鋒的時候,跟另一名叫做陳九兩的小旗,扛住了那十幾名營兵的大部分力量,導致他們的手臂到現在還是麻的,雁翎刀雖然還勉強握在手裡,卻根本舉不起來。

  而且此刻他們倆人還在驛站的院門之外,他們深知,自己能夠起到的作用,也唯有用這具身體稍稍拖延那名槍將須臾了。

  槍將聞聲也忍不住轉身瞟了一眼,卻見王二和陳九兩極度默契的一左一右包夾上來,他若執意繼續向前,身後就會是個大空門了。

  無奈之下,他也只能轉過身來,面對悍不畏死沖向他的兩名小旗。

  裘一男還趴在地上,生死未知,剩下的兩名小旗,一名手中無刀,但並無大礙,而另一個胸口鮮血淋漓,卻也只是皮外傷,看著慘烈,但實際上還能繼續向前。

  兩人知道這會兒絕不是能夠矯情和猶豫的時候,手中無刀那個,撲向裘一男,他知道,裘一男在馬車上擬好的字條,必然藏在大圓帽之下的耳廓上。

  死者無法復生,甚至他們所有人今天都會死在這裡,這名槍將的實力實在太強了,哪怕他們六個人合力奮戰,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

  為今之計,只有拿到那張字條,放走驛站留用的那幾匹老馬,並且將軍鴿悉數放出,縱使營兵布下天羅地網,也終歸還有一線機會能把訊息送去白雲庵。

  是以兩人分頭而行,一人去取裘一男耳朵上夾著的,早已捲成長條且塞入銅管的字條。

  而另一人,則是無視了胸口的傷勢,徑直朝著驛站側面跑去。只要繞過驛站的房屋,就能抵達馬廄,軍鴿和老馬都在其中。

  摸到了寸長的銅管,名為姜半月的小旗奮力將其扔向自己的同伴。

  奔跑中的袁七頭也不回,單憑風聲就聽出銅管將至,腳步不停,微微側身,順手一撈,銅管便抓在了手心之間。

  繼續奔跑,袁七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哼,似乎還有嘶嘶的風聲。

  但袁七知道,那只怕不是風聲,而是姜半月噴濺鮮血的聲音。

  轉眼間,五名小旗,只怕就只剩下了自己一個。

  王二和陳九兩幾乎失去戰力,以槍將的身手只怕也就是一兩個呼吸就能解決的事。他們完全使用自己的生命,替姜半月和袁七爭取了一丁點兒幾乎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時間,這才讓姜半月能夠將銅管扔給袁七。

  顧不上胸間的悲涼之意,袁七已經做好了把命留下的準備,唯一希望的,是自己可以快一些,再快一些,才有可能把訊息傳遞出去。

  只要訊息傳出去了,他們所有人的死才有意義。

  將槍尖上的鮮血甩干,槍將冷冷的看著竭力奔跑的袁七,他知道,自己只需起身兩個騰躍,就能追上袁七,將其刺死在劍下。

  可是,他猶豫了,今夜已經死了四個人,還有一個六人當中最強的,那個身穿百戶白色飛魚服的傢伙,還在地上喘著最後的幾口氣,槍將不屑於再去殺他,但也知道,自己手下的那些營兵,一會兒必然會上前補刀。

  自己知道武家功做這些是為了什麼,他在武家功尚在邊疆殺敵的時候,就已經是他身邊的長隨,前些年也是追隨武家功披肝瀝膽殺敵無數的。可手下的那些營兵,他們只知道機械的執行上級的命令,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武家功究竟在為誰辦事。

  所以他們才是絕不會放走任何一個今晚不在計劃中人的那群人。

  袁七的身影已經繞過了驛站的建築,槍將知道自己再不追上去只怕會讓手下那些營兵寒心,畢竟,對方死在了這裡,可營兵也有戰亡。

  微微的嘆了口氣,槍將雖然隱約意識到這幾名錦衣衛跟武家的大目標是一致的,但武家為此已經付出了三年多的時間,絕不能在這最後一刻功敗垂成。

  當然,等袁七到了馬廄,他就會陷入深深的絕望,他們今天註定是徒勞的,那些軍鴿,早已被拔光了毛烤熟餵了驛卒的五臟廟,老馬也都早就被放了出去,他們的訊息,今天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傳遞出去的。

  那就先讓手下的營兵有繼續效忠武家功的理由吧。

  槍將的右腳重重的跺在地面上,激起無數塵土,身形電射往前,速度之快,絕無僅有。

  兩個起落,他已經繞過了驛站的建築,看到站在馬廄前滿臉絕望的袁七。

  心中默默地說了一聲抱歉,槍將衝上前去,槍尖扎紮實實的捅進了袁七的後心。

  袁七拼著最後一口氣,回過頭望著槍將,滿眼都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麼!

  既然老馬和軍鴿都已經不在了,為什麼還要阻攔我們?

  槍將喟嘆一聲,拔槍的同時,伸出手,將袁七死不瞑目的雙眼輕輕闔上。

  回到驛站前院,果然,剛才被五名小旗打的七零八落的營兵們,此刻圍聚在裘一男的周圍,其中有三把長矛,都已經捅進了裘一男的身體裡。

  槍將斷喝一聲,阻止了那些營兵繼續的泄憤之舉,人都已經死了,又何苦鞭屍?

  馬蹄聲由遠及近,火光之間,已經可以看到由軍人押運的車隊的影子。

  「去把那架馬車上的火撲滅,然後都給老子滾回營里致傷。」

  槍將冷冰冰的下達命令,那些營兵們相互攙扶著,將死去的戰友的屍體拖到驛站之外,很快便隱沒在黑暗之中。

  而另有一隊同樣十餘名營兵,也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木桶,提了水,很快滅了燒得只剩下個輪廓的馬車上的火。

  最後一絲火苗被澆滅的時候,陣陣黑煙騰空升起,馬車轟然散架。

  車隊抵達,槍將將長槍交予下屬,迎上前去。

  稍稍交涉了一番,對方似乎有些不滿意,可看到驛站外散落的馬車碎片,以及驛站里地上縱橫的血跡,最終還是揮手,跟著翻身上馬的槍將身後,一同朝著塔城的北門而去。

  車隊走後,營兵把總楊二勇從驛站之中走了出來,同樣深深的嘆著氣,指揮著留守的手下們,把裘一男以及五名小旗的屍體扔進了驛站當中。

  「把他們身上錦衣衛腰牌取來給我,所有能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也都一併取來。」

  作為武家功的親信之一,楊二勇雖然只是一個把總,但在營兵里說話還是很有用的。

  很快,六人的腰牌,以及錦衣衛的特殊用品,都被擺放在了楊二勇的面前。

  「找個箱子裝起來,一會兒讓那幫京師來的人帶走,這鍋咱們背不起。」

  楊二勇又讓人把驛卒喊了過來,幾乎目睹了一切的驛卒,此刻早已瑟瑟發抖,根本不知道今晚究竟發生了些什麼,怎麼會讓他看到如此場面。這可都是掉腦袋的事情吶。

  「都看見了?」楊二勇的臉上甚至帶著些笑容,這使得驛卒稍稍心安,至少這位軍漢看起來比較和善,不像剛才那個槍將,從頭到尾如同一桿人形兵器一般,冰冷的半點表情都沒有。

  點著頭,驛卒卻突然感到脖間一涼,只見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比較好說話的軍漢,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也就手掌長的匕首。

  刀尖上微微一點紅色,而自己的脖子上此刻如同湧泉一般,滾燙的流出無盡的鮮血。

  帶著難以置信的眼神,驛卒倒了下去。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些年,也不知拿了我們多少好處。若是今夜平安無事,也能留你一條狗命。可既然你全都看見了,只能說你運氣不怎麼好。希望你撈的那些好處都送回家中了,至少你家裡人能過的好些。」

  這番話,楊二勇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他走出驛站,吩咐手下:「待會兒等京師那些人走了,就把這裡燒了吧。今夜山賊突襲驛站,殺了驛卒之後,發現驛站竟然空無一人,恰好無人留宿。沒能搶得錢財,怒極之下燒了驛站。我等夜巡經過,看見此地火光,將山賊堵在了驛站當中,全殺。」

  說罷,楊二勇緩緩走出了驛站的院門,走進了剛才那名槍將藏身的位置,一動不動。

  不久之後,驛站火光沖天,燒了大半,楊二勇才吩咐營兵們把火撲滅。

  略事檢查,確定裘一男等人的衣物都已經燒得乾淨,任何人都不可能發現他們是錦衣衛,這才留下幾名營兵守著已經幾乎燒光了的驛站,自己帶著人馬回到了兵營之中。

  ***

  程煜第二日一早,剛到旗所點了卯,就聽到手下來報,說是昨夜有山賊突襲驛站,被夜巡經過的營兵悉數剿滅。

  沒讓手下的校尉繼續追查詳情,程煜略顯疲憊的揮了揮手,只說等營兵出具公文便可,這案子該屬於官府那邊。

  他知道,裘一男等人只怕全都留在了驛站里,他們就是所謂的山賊。

  而既然武家功的人把他們留在了那裡,只怕這訊息是肯定沒有傳出去的,而那些銀錢,也已經被取走了。

  揹著手,程煜連飛魚服都沒換,穿著便服又走出了旗所的門。

  他讓人牽來一匹馬,也不騎,牽著朝著北門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