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孤孑


  早晨的太陽剛出不久,一條人,一匹馬,身影被陽光在右側堆砌的無比厚重,臃腫,弔詭。

  路上依舊有賣豆漿的封四,他也依舊熱情的跟程煜打著招呼,問程煜要不要來一碗。

  不一樣的是,程煜今日沒搭理他。

  衛十六也熱情如故,拿著剛出爐的燒餅,熱氣騰騰的想往程煜手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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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程煜腳步不停,任由燒餅掉在地上,也不伸手接一接。

  高大勇左手鐵鉤右手湯勺,又穩又準的齊齊插入那鍋滾熱的羊湯當中。提起時,左手的鉤子上是一塊上好的羊骨頭,帶著大塊的肉,整鍋湯里都未必找得出第二塊這樣的骨頭。

  雙手配合嫻熟的往前一杵,羊骨頭落入碗中的同時,右手湯勺里那又白又香還飄著油花的濃郁羊湯,也恰到好處的傾入其中。

  撒上一把蔥花和芫荽,再挑起一挑子胡椒,這就是塔城早晨最好的一頓早餐。

  端著大湯碗,高大勇原本預備迎向程煜,可卻看到無人回應的封四,正訕訕的縮回右手。又看見衛十六從地上撿起掉落的燒餅,在手裡拍拍,又在衣服上蹭蹭,最後把這塊不能再賣的燒餅塞進自己的嘴裡,嘟嘟囔囔滿臉不解。

  高大勇訥訥的退了回來,有一有二不能再三,他不想再去討這個沒趣,只是在心裡想著,今日這程大官人是怎麼了?平日裡就算明知道他一個人吃不下那許多人遞上來的早點,也都會笑呵呵的一併收下,然後從懷裡隨意掏些寶鈔,分與眾人。

  可以說,塔城的每一條街道上,最受這些小商販喜歡的人,程煜當之無愧。

  「程大官人這是怎麼了?像丟了魂兒一樣。」

  「大官人!您沒事兒吧?」

  「這什麼倒頭情況啊?」

  「還要上去喊一聲啊?」

  「照我講,直接把馬攔下來不就行了嘛?」

  「那你去嗨……」

  「我不去,你去……」

  在眾人的紛紛議論之間,人與馬都漸行漸遠,隨著太陽緩緩升起,那臃腫的身影不再那般臃腫,但弔詭依舊。

  除了人的兩條腿和馬的四條腿在動,其餘的部分都是晃都不晃一下的,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看得久了,就會覺得,這身影,孤孑。

  程煜不是去為裘一男等人報仇的。

  昨夜裘一男帶著五名錦衣衛小旗意圖出城報信,但卻被污為山匪,殺死後又被焚屍,此仇可謂不共戴天。

  但說句實話,除了都供職於錦衣衛,甚至還是不同的一南一北兩個鎮撫司的本分之外,程煜跟裘一男,以及那五個小旗,還真是談不上任何的私誼和交情。

  這就像是一個集團公司下邊的兩個不同的分公司,程煜是北方分公司的基層主管,而裘一男是南方分公司的一個部門經理,那五個小旗就是南方分公司的小組長。

  裘一男等人為了一個專案來北方分公司出差,也因為這個專案跟程煜打了交道。

  這就是程煜和他們之間的關係。

  程煜還真犯不上為他們報仇,連討個公道都輪不到程煜。

  但既然是同事,做的又是同一個專案,裘一男等人沒做到的,程煜這個還活著的同時總得替他們把工作完成了。

  哪怕,這時候再去完成工作,似乎有些晚了。

  但遲到總比不到好。

  程煜也不曾後悔。

  他不會像那些只會怨天尤人的傢伙一樣,總是在事後才恍然醒悟,說什麼要是當初我不這麼做而是那麼做就好了。

  程煜很早就明白,用一個如果的話,他可以把這個世界裝進一個瓶子裡。

  更何況,他很清楚,昨夜他留在塔城也是有任務的。

  其一,要把裘一男等人出城的訊息告訴張三和李四。

  其二,要拖住武家英和武家功兄弟二人。

  他們兄弟二人想要拖住程煜,程煜又何嘗不是在拖住他們。

  雖說現在看來結果都一樣,有沒有武家功在場,裘一男他們也終究全軍覆沒了,甚至連具整屍都沒留下來。但沒有武家功,裘一男他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真要是武家功親自去了,十個裘一男也唯有一死。

  更重要的,是裘一男出城前塞到程煜手心裡的那個蠟丸,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張三和李四,或許他們也有辦法將訊息傳遞到白雲庵,那麼裘一男的死,就算是沒白忙活。

  可武家今日風平浪靜,就說明張三和李四沒能把訊息傳遞出去,又或者,是蘇含章收到了訊息,卻並沒有行動。

  武家沒動靜,意味著一切順利,可這對程煜而言,就太不順利了。

  所以,程煜要去一趟白雲庵,他要問問蘇含章,昨夜究竟有沒有收到訊息。

  沒收到,那就是運氣不好。可若是收到了,程煜還需要好好問一問,蘇含章為什麼沒有行動。

  不管如何,裘一男以及那五名小旗,不能白死。

  那是他們的命,他們就該在昨夜死,可,不能,白死!

  如果可以的話,程煜還想順便看一看裘一男他們的屍體。

  哪怕已經被燒的面目全非,但程煜覺得,以他的醫術,毫無疑問是能看出幾人的死因的。

  找到了死因,就能找到對應的人,就算是不報仇,可將來哪天遇到合適的情況了,總是要讓那個殺死裘一男的傢伙吃點苦頭的。

  殺人沒必要,他也是執行命令,職業軍人麼。

  而且肯定是武家功的心腹。

  廢他武功,讓他解甲歸田早些養老總可以吧?

  城門就在前頭了,程煜卻猛地停下了腳步。

  是呀,這次進入這個副本,程煜還真是沒去查一下,本次任務帶進來可以繼續兌換的技能有哪些。

  這倒也不是程煜粗心,主要是程煜把武功已經兌換成終生制的了,而這次又回到塔城,而且身份甚至變成了錦衣衛,還是個即將升任百戶的總旗,所以程煜一時間不免覺得就憑這錦衣衛第一人的武力值,其他能力兌不兌換的也不吃勁了。

  是以倒是一直忘了去檢視這茬。

  停下腳步,呆立不動,顯得人和馬,更添幾分蕭索。

  至少站在城門樓子上,看到單人匹馬的程煜的武家功,是這麼認為的。

  他哪裡知道,程煜只是在查詢腦子裡的那個電腦。

  毫無疑問,讀心術這種一上來就能讓高階任務變新手任務的bug是不可能出現的,穿牆術這種違背當下認知的東西,也是不會給的。

  駕駛術槍械術這些等等就不用說了,給了也用不上。

  獸語術這種帶有明顯bug的,同樣不可能出現,否則,南鎮撫司養的那些信鴿老馬,就全成了程煜的眼線。

  比起上一次,還有三個可兌換的專案,這次顯得更加的摳搜。

  程煜記得,上次是召喚術、醫術和避水術。

  雖說召喚術實在是沒用上,但後兩條那是相當萊斯的。

  尤其是避水術,那甚至可以說是沒有這個能力就無法完成最終的任務。

  那假山下地洞裡的水潭,若是沒有避水術傍身,程煜過都過不去,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呢。

  可是這次,別說什麼避水術了,連醫術都沒有了。

  為啥啊?是因為老子天下第一高手所以不會受傷用不上醫術是麼?

  這次能夠兌換的,只有兩個專案,一是潛行術,而是易容術。

  這是幹嘛?搞暗殺麼?

  斬三賊,不會真是要去皇宮內院辦事兒吧?

  雖然聽起來很爽,有點決戰紫禁之巔的意思,可程煜很清楚,自己一旦進了京師那座紫禁城,就絕不可能有什麼西門吹雪或者葉孤城來跟自己對決。

  迎接他的,唯有三大營。

  尤其是神機營,這明朝的火器,可是全球第一的,不光有槍還有炮,程煜可不想去皇宮斬什麼三賊。

  沒有醫術這件事,讓程煜多少有些介意,這會影響到他一會兒驗屍的結果。

  前提是有屍可驗。

  程煜相信,如果武家功做的足夠絕,毀屍滅跡這種事他不是做不出來。

  至於那些營兵想要藏著屍體不讓程煜去看,這種情況程煜沒去考慮,程煜篤定他們不敢。

  這錦衣衛第一高手的名頭,可不是白來的。

  若是那幫營兵敢擅加攔阻,程煜不介意動用錦衣衛的身份一路殺進去。

  重新前行,腳步愈發的堅定,只是那股孤孑的意味,也隨之愈重。

  來到了城門樓子底下,程煜看得出來,那些守城的軍漢臉上明顯露出有些緊張的神情。

  把總祁同興迎上前來,陪著笑臉:「程總旗這是要出城?」

  程煜點點頭,腳步絲毫不停,連慢都不慢。

  祁同興陪在他的身邊,伸出手,欲將其手中的韁繩接過。

  程煜任由他牽走韁繩,揹著手,四平八穩的繼續前行,每一步邁出的距離都嚴絲合縫的一致。

  祁同興見狀,微微嘆了口氣。

  來到城門底下,守城的營兵顯得很是為難,但還是齊刷刷將手中的長矛架了起來,擋住了去路。

  程煜沒受到任何影響,自顧前行。

  祁同興怒叱道:「你們是瘋了麼?敢擋程總旗的路?都給老子滾開!一幫不開眼的東西!」

  軍漢們尷尬至極,但祁同興雖然只是個把總,可如今三千營兵里六個把總都是武家功逐一調來的,皆是他的心腹。六人當中,祁同興排在第二,他說話就像武家功一樣好使。

  怎樣把長矛架出去的,就怎樣將長矛收了回來,一個個表情乾燥,莫可奈何。

  程煜信步出了城門,祁同興亦步亦趨。

  離開城門十丈,祁同興問:「程總旗要去驛站?」

  程煜邊走邊回頭:「途經。」

  「要進去?」

  程煜沒回答,祁同興卻顯然已經知道了答案。

  「那便請程總旗上馬吧,下官親自牽馬陪程總旗走一趟。」

  祁同興挽住了韁繩,讓馬兒站定,自己則躬身彎腰,猶豫了一下,甚至跪了下去,將自己寬闊的背部當做上馬石,請程煜上馬。

  程煜掃了他一眼,輕輕一躍便飛身騎在了馬鞍之上,伸出手:「韁繩。」

  祁同興站起身,臉色格外的難看,但還是老老實實遞還韁繩。

  「是功祥兄讓你這麼做的?」

  祁同興搖頭:「守備不曾,是下官自己的主意。」

  「原因?」

  「想請程總旗放我兄弟一馬。」

  看來,祁同興知道,程煜若去了驛站,必然會調查那六名錦衣衛的死因,而以程煜的眼力,不難看出這六人死於何種兵刃之下。

  哪怕營中練槍的軍漢很多,但能以一敵六殺盡六名錦衣衛還兵不血刃的,程煜不難從三千之眾當中找出。

  所以,祁同興甘願做低伏小,明明也是個正七品的武將,卻低聲下氣的對程煜自稱下官。

  「昨夜又有誰對他們放了一馬?」

  祁同興無言以對,但還是低聲,一字一頓:「不能放,會壞大計。」

  「為了你們的大計,傷了他們的性命。我問一句,憑什麼?」

  憑什麼!

  是啊。

  憑什麼!

  程煜不知道他們的大計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們的大計是什麼,總歸不過是為了大明朝,為了天下百姓這些乾燥的口號。

  他求的只是一個公平。

  你為了你的計劃可以去死,但你沒有資格要求別人為了你的計劃去死。

  無論如何,你殺了人,就要付出代價。

  祁同興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左右程煜,武家功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怎麼可能做的到?他也不過是盡力一試而已。

  將手中的韁繩恭恭敬敬的遞還到程煜的手邊,祁同興不發一言。

  程煜拿回韁繩:「我不殺他。」

  說罷,手中韁繩一抖,馬兒開始緩步前行,後蹄帶起了一層層的黃塵。

  祁同興嚴峻的表情逐漸溶解,但很快,又從欣喜變成了枯燥。

  他明白了程煜的意思。

  不殺他,不代表會視而不見,殺了人,一定會要付出代價。而對於一名武人,不殺的代價大概就是廢了他吧。

  但不管如何,總算留下了一條命。

  可是,祁同興又同時知道,自己那位兄弟,若是失去了一身功夫,恐怕生不如死。

  而程煜這句話的意思,是讓那人自己站出來,任由程煜廢去他的武功。可這樣對他而言,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祁同興相信那人會願意自己站出來,但應該不會束手就擒,而是會選擇跟程煜拼死一搏。

  關於程煜的武力值這件事,祁同興是有著相當了解的。

  他不如那名槍將,槍將不如武家功,而兩個武家功也不如程煜。

  槍將若不抵抗,程煜一定會信守承諾留他一命,可若他不知好歹的跟程煜動手,那麼程煜殺了他,沒有任何人能說任何一個字。

  於公於私,程煜殺了他,都無可指摘。

  無論如何,活著總比死了強,祁同興當即嘬起嘴唇,一聲長哨,城內的營兵趕忙將他的坐騎解開,黃驃馬兒一聲長嘶,飛快的穿過了城門,經過祁同興時也不減速,只管前奔。

  只見祁同興長身而起,伸手抓向因為馬兒奔跑而自行飄在空中的韁繩,然後穩穩的落在馬鞍之上。

  馬兒歡欣的一聲嘶鳴,四蹄疾奔,很快超過程煜。

  「多謝程總旗。」

  馬上,祁同興朝著程煜一拱手,然後便不再有絲毫的耽擱,俯身在馬背之上,摸了摸馬脖子上的鬃毛,在黃驃馬的耳邊輕聲道:「再快些,再快些……」

  雖說他知道程煜不會著急,必然只是騎著馬緩緩前行,但祁同興還是唯恐時間不夠,擔心去晚了無法說服自己那位兄弟。

  程煜目送黃驃馬隱沒在同樣黃色的塵土當中,胯下的馬兒依舊不疾不徐,保持溜達的姿態,緩慢卻堅定的朝著驛站的方向而去。

  程煜知道,祁同興剛才所有的表現都是在為昨夜那個人求情,而程煜原本就沒打算殺他,可總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原本依仗著醫術,覺得自己可以從三千眾中輕鬆的找到那個執刀人,但現在他知道自己並無法兌換醫術,就沒有那麼自信了。

  既然祁同興求自己,那就稍稍松一鬆口,讓那個人自己站出來吧。

  只是可憐祁同興,若是他知道程煜是這樣的打算,他一定會懊悔自己為什麼要騎著黃驃馬趕往驛站,還騎得那麼快。

  馬兒再慢,也總有抵達的時候。

  程煜從漫漫黃土之間看到驛站的影子的時候,他看到三個人站在驛站的院門外,就像三桿標槍,挺拔筆直,任由夏日的風帶著塵土吹進他們的鼻眼之中。

  三人就這麼看著程煜和馬兒來到他們的面前,然後程煜夾了夾腿,又輕挽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齜牙咧嘴的停下,彷佛在嘲笑這三人啥也不是。

  程煜翻身下馬,祁同興猶豫了一下,還是跨步上前,接過了程煜手中的韁繩,然後將那匹馬兒帶到一旁,系在驛站門前栓馬的柱子上,還特意從草垛上抓過一大把馬料,放在馬兒的面前。

  可馬兒卻是一個響鼻,極響,將草料吹飛,滿臉不屑的模樣,彷佛再說,這等粗料,還想伺候本大爺?本大爺可是錦衣衛的馬,平日裡吃的不是鮮草就是加了蛋的精料。

  程煜打量著眼前的軍漢。

  其中一人他認識,前幾天他還見過,那是他在見到蘇含章之前,這個人借了他一匹馬,送他出了城,甚至想陪著他一同去見蘇含章。

  他叫楊二勇,是武家功麾下六名親信把總之一,排行最後,被其他人稱之為老巴子。

  「楊把總,又見面了。」程煜主動打了個招呼。

  楊二勇原本僵硬的臉色顯出少許動容,他覺得程煜既然能主動跟自己打招呼,說明這事兒可能有緩。

  剛才祁同興奔馬前來的時候,告知槍將和楊二勇程煜馬上就到的事情,然後將自己跟程煜打交道的短短過程描述了一遍,勸槍將不如束手就擒,至少不會沒了性命。武功沒了,但還能在塔城做個富家翁,早點兒娶妻生子也不錯。

  槍將沒表態,但祁同興知道,這就是他的態度,他不會答應的。

  哪怕對手高如山。

  楊二勇卻急了,跺著腳罵:「老二啊老二,你就是個糟魁,老三是個什麼吊東西你不清楚啊?你勸他自廢武功?你不如洗洗乾淨等老子晚上乾死你個二胡卵子。你當時應該去找頭兒,不管怎樣,你把頭兒喊過來,看看他怎麼講!總不能真讓老三去死吧?」

  當時,祁同興呆了呆,也是太過焦急亂了心智,遇到那樣的情況,的確是該在第一時間去找武家功。

  只有他,還有一絲可能攔得住程煜。

  但當時再回頭,肯定已經來不及了,所以三個人只能站在驛站院門外等待著程煜的到來。

  此刻楊二勇覺得或許有轉圜的餘地,趕忙陪著笑臉點頭哈腰的迎過去:「程總旗,您還記得下官啊,這不剛才聽老二說您要來,所以提前在門口迎候吧。尤其是這驛站已經燒毀,一點兒有用的東西都沒留下,您這進去白沾一身灰。」

  程煜的視線越過楊二勇的肩膀,望向依舊如同一桿長槍般挺立在驛站門前的槍將。

  「昨晚的事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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