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大公子
宗子澹雖為武將,但從他始終自稱在下,就可以知道他不是那種單純的武夫,他遇事還是有著自己的思量的。
只是在當下這件事上,不是他沒有懷疑過,程煜另有目的,而是他深知自己若是被遞解回京,自己身死事小,楊士奇委託他的事情,就再也沒有人替他完成了。
宗子澹敢接下這個任務,在一定程度上就已經把腦袋寄在了某些人的櫃檯上,可如今距離事成,不過一步之遙,他著實有些不甘心。
而且對他而言,生死事小,楊士奇的委託事大。
思兔(閱讀)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在心思本就早有偏頗的情況下,他又聽到程煜稱讚楊士奇為賢相,並且說王振是人人得而誅之,他自然就覺得,程煜至少不會從中破壞什麼。
可是他哪知道,程煜說的賢相,只是一時賢相,縱觀整個歷史,楊士奇擔任首輔二十餘年,到監國之後,其實也多少有些膨脹的厲害。否則他怎麼會覺得王直讓他好好管管自己的兒子,是出於對他的妒忌呢?
而且程煜縱觀歷史,連楊士奇和王振的身前身後事都瞭若指掌,他對這倆人的評價,其實是基於整個歷史的,而並非他個人的觀感。
在感情上,他對王振也好,楊士奇也罷,並沒有任何的偏向。
甚至於由於他更加知道這裡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真正的影響到歷史,而只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那麼楊士奇在他這裡,他該死就多過於該活了。
自以為計量頗多,也把握住了本質的宗子澹,終於說出了程煜最想聽到的內容。
「程總旗……」
宗子澹牢牢的站定了腳步,轉身看著程煜,滿臉無比嚴峻。
聲音低沉,他似乎在下最後的決心。
程煜並不感到意外,這本就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他給宗子澹施以重壓,也就是為了這一刻。
沒有著急詢問,也沒有著急表態,程煜也無比平靜的看著宗子澹,在為他的決心增加砝碼。
終於,宗子澹徹底下定了決心。
他說:「程總旗,到了這個份上,在下也就實話實說了。這次離京,在下其實本該是去金陵省親的。哦,托楊相的福,在下的妻兒老母,都在金陵,為的只是讓在下的犬子能接受國子學博士的親自教誨。在下當然知道,當下出現在塔城,在下是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的。但在下是身懷楊相的重託來此,也只能希望程總旗高抬貴手了。」
程煜內心微微一樂,心道這就是要說了。
當下也才明白,宗子澹不是沒有離京的手續,只是他那個離京的手續不足以支撐他出現在塔城。
不過這傢伙也真是有些不夠牢靠,竟然敢公然稱呼楊士奇為楊相,這種稱呼,跟志同道合,同為楊士奇麾下的官員說說倒也罷了,跟一個才見面不過半小時的人去說,這等於是在害楊士奇啊。畢竟從朱元璋開始,明朝就徹底取消了宰相這個位置,為的就是防止權相與皇帝爭權。楊士奇本就因為權力太大遭到朱祁鎮的不滿,現在你還稱呼他為楊相,這是置他於不忠不義啊。
「你能說了?」程煜面如古井。
宗子澹重重一點頭,將他這次身負的任務和盤托出。
原來,宗子澹到塔城來,除了替楊士奇對武家的忠誠做最後的考量之外,還因為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楊士奇有兩個兒子,老大楊稷,老二楊?。
老二是個安分人,最終官至南京太常少卿,算是有始有終。
可是老大楊稷,原本跟母親生活在楊士奇的老家江西泰和,但其母病故之後,他便來到了京師,跟楊士奇一同生活。
那時候,楊士奇初登首輔之位,極得朱高熾的信任,不僅將其從禮部侍郎提拔為禮部尚書,還封其為華蓋殿大學士。
之後不久,朱高熾更是將楊士奇從禮部調至兵部,執掌兵部尚書一職。
明朝的六部,吏戶禮兵刑工,最重要的當然是吏部,而兵部看似只是排在第四,還不如他之前擔任尚書的禮部,但那會兒朱棣剛死不久,而朱棣後半輩子一直跟北元戰事不斷。戰時的兵部,地位往往無限拔高,所以朱高熾其實給楊士奇的,幾乎是文官的最高位置了。
一時間意氣風發,使得他的兒子也被滿朝文武稱為大公子,這也就養成了楊稷後來的驕縱之氣。
不過在楊稷剛到京師的那些年,他還沒有後來那麼跋扈,也沒有那麼多的想法。
隨著他在京師跟朝中眾臣的接觸,眼界開了,思路也就逐漸開啟,加上朱高熾這個短命皇帝,只坐了一年多一點的皇位,就傳給了朱瞻基。而朱瞻基雖然不好戰,可那個時期的大明真的是除了東邊是大海沒啥事,其餘三個方向都不平靜,兵部的權力自然甚囂塵上。
在這樣的環境當中,楊稷這位大公子,自己當不了官,可對權力的渴望卻未必比他家老子少,他作為一介布衣,也還真是沒有少干涉政務。
當時,下西洋也是以兵部為首在主導,楊稷自然而然的就摻合了進去。
直到十年前,鄭和最後一次下西洋,最終死在了歸國的途中,同時死去的,還有塔城這個程煜的父親。
在那件事上,對於停止下西洋這件事,父子倆的意見是統一的,但他們倆的考量卻並不一樣。
楊士奇作為內閣首輔,他首先考慮的是國庫的充盈,下西洋好處多多,但弊端也極為明顯。
勞民傷財,厚往薄來,以至「錢荒」,國庫空虛,沒有了銅錢和銀子,就只能多印寶鈔,最終導致錢幣大規模貶值。這一切,自然是內閣眾臣最為心憂之事。
明朝整體而言,加上糧食等等硬通貨,每年的中央財政收入在兩千多萬兩的樣子。但這只是折算出來的一個數目字,實際上銀兩銅錢這些真正的貨幣,每年中央總收入也就三百萬兩左右。
而鄭和七下西洋,總開銷據說高達六百萬兩之巨,主要是這些錢幾乎全都是現金,而且絕大部分是用於對南洋那些藩國的賞賜。等於每次都要從國庫里拿出近百萬兩真金白銀,這對於明朝國庫的現金儲備,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不止是楊士奇,內閣中大多數的成員,對此都是相同的態度,希望能夠停止下西洋這種弊大於利的行為。
楊稷對於下西洋這件事,也是持反對態度的。
但他的理由,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考慮。
歷史上一直有人認為,朱允炆並沒有被燒死在南京的宮城當中,而是逃亡東南亞,而朱棣讓心腹太監鄭和數下西洋,也是為了尋找朱允炆,以絕後患。
可朱棣有生之年,足足六下西洋,都並沒有能真正的尋找到朱允炆的下落,這使得他不得不暫停了這項行動。
朱高熾繼位之後,覺得自己這位皇兄即便還活著,也已經快五十歲的年紀了,哪怕他回到明朝,也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是以他是有心徹底結束下西洋之舉的,這從他讓鄭和帶領數下西洋那些將士,鎮守南京,甚至讓鄭和這麼個太監出任南京守備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思。
只可惜,朱高熾太短命了,皇上當了一年就死了,朱瞻基快刀斬亂麻的解決了藩王的事情之後,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竟然又重啟下西洋之舉。
而這一次,耗時最長,出使人數最多,整個航程也是最為漫長的。
歷史上對於第七次下西洋的記載,很多的語焉不詳,甚至連鄭和是不是死在回程,都存有較大的爭議和疑問。
但是,程煜來到塔城之後,至少是在這個任務虛擬空間當中,鄭和毫無疑問是死在了歸程當中的。
並且,透過程煜對於錦衣衛各種資料的查閱,他基本判斷出,鄭和當年是找到了朱允炆在海外的後代的。
根據程煜揣度,朱瞻基之所以會重啟下西洋之舉,其真實想法很可能與他的祖父,朱棣如出一轍。
考慮到他繼位的時候就差點兒被自己的叔叔漢王朱高熙趁虛而入,當時他正被派去南京視察,剛到南京就收到京師疾報,說是朱高熾快掛了,回程又遭到漢王朱高熙數度刺殺,甚至到了京師之後,雙方還有對決。
而那次,朱瞻基只是把朱高熙趕回了他的封地青州,並且在很多決策上,對於朱高熙的意見都是一一照辦。可沒想到,這反倒讓朱高熙認為朱瞻基軟弱可欺,不久之後竟然真的起兵謀反。
雖說朱瞻基最終平叛還算順利,但這件事大概是給他敲響了警鐘,隨後朱瞻基就捎帶手奪了另外一個叔父朱高燧的兵權,並且在極短的時間內,幾乎徹底解決了藩王的軍力,還頒發了禁令,對藩王的權力給予極大的限制。
在這樣的情況下,朱瞻基對於流亡海外的朱允炆存有擔憂,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
綜合各方面的資訊,雖然沒有誰透露過準確的訊息,但程煜還是推斷得出,第七次下西洋,鄭和應當是找到了朱允炆的後代,但彼時朱允炆早已身故,所以鄭和這位明成祖的左膀右臂,大概是認為沒有必要非得將朱允炆的後代帶回大明,更加無需殺掉他們。因為朱允炆的後人即便是再回到大明朝,也不可能獲得任何人的支援,當年支援他,而反對朱棣的那些臣子、家族,要麼早已不復存在,要麼也已經改變了心意。
可楊士奇作為兵部尚書,寶船上人數最多的毫無疑問都是兵士,他並沒有對鄭和等人有殺害之心,但對於朱允炆的後代,他大機率也跟朱瞻基的想法一樣,必須以絕後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鄭和跟程煜的父親,想必是會極力阻攔的。
楊稷這位大公子,在其中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他給那些兵士下達的命令,顯然是殺無赦,甚至包括阻攔之人。
最終鄭和跟程煜的父親都死在這場禍事之中,而朱允炆的後人,究竟是被帶回了大明,還是同樣被當場斬草除根了,程煜目前還並不了了。
當然,以上其實都源自於程煜的分析和判斷,直到宗子澹給了他一個明確的答案。
宗子澹說:「當年那件事後,楊相也是震怒不已,他覺得大公子無論如何都不該令軍士殺害三寶太監。可其實,這件事,從來也不是大公子一個人獨斷專行的舉措,那也是許多大臣的想法。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遠航在外的將士無法請示朝中的意思,只能依據出發之前,大公子密授的機宜便宜行事。在那個時候,大公子只是擔心有人會從中作梗,顯然也不會想到那個阻攔皇命之人竟然會是三寶太監啊。在出使的軍士當中,也有不少人是追隨三寶太監多年,他們甚至跟隨三寶太監在南京鎮守多年,他若定要護著革除君的後人,那將會是一場大亂。是以身處番夷的將士也唯有施以斬首之舉,迅速平定局面而已。大公子雖然有些驕橫,但說他橫行鄉里,強奪田產,擅抽商貨,甚至屢殺無辜,在下是絕對不信的。」
這番話,讓程煜徹底確定了自己的推論,三寶太監果然是死於楊士奇之手。
當然,下格殺勿論的命令的人不是他,但那個人是他的兒子,即便是有其餘朝臣乃至內閣成員的支援,這場禍事,也絕對是因楊士奇而起。
「去年,王振為了進一步削弱楊相之權,削弱內閣之權,他遣人糾合楊相的諸多鄉里,誣告大公子百餘條罪名,聖上被王賊蒙蔽,竟然下令抓捕大公子,還牽連三百餘人。試想,若是大公子真的犯下如此累累罪行,又豈會到今日才有人將其告發?此前王直還曾請楊相回鄉,目的就是為了讓楊相懲治大公子。可楊相回鄉後親眼所見,大公子並無劣行。百餘條罪名啊,如此煌煌,又怎麼可能積壓這麼多年?要知道,在當年王景弘率領使團回到大明之後,楊相得知三寶太監之死是因大公子一道便宜行事的命令而起,便已經將其逐出京師,並且禁足鄉里,不得出行。整整十年都沒人狀告大公子,這突如其來的累累罪行,怎一個羅織了得。」
對此,程煜並不表態,他相信楊稷為禍鄉里也是真的,但真要說一下子百餘項罪名,程煜也並不盡信。
這裡邊自然有楊稷自作孽,以及楊士奇偏聽偏信,對其子放任寵溺之過,但未嘗就沒有王振乃至朱祁鎮有意羅織嫁禍的可能性。
程煜想要知道的,唯有宗子澹來塔城的目的。
而今,程煜大概也猜得出,他來塔城,肯定是跟楊稷有關。
只是程煜不太理解,楊稷不是應該在牢里關著麼?跟塔城又能扯上什麼關係?
「去年聖上被王賊蒙蔽,抓了大公子,打入大牢。前些日子,又命將此案移送京師,由三法司會審。楊相為此焦心憂慮,已是疾病纏身,他聽聞王賊提請聖上對大公子處以極刑,聖上未准之後,王賊或許會在押解入京途中對大公子下殺手。所以,這次派在下前來,就是為了護大公子周全。無論如何,至少要保證大公子能活著抵達京師,是非黑白,也可以在聖上面前辯個清楚。」
程煜愣住了。
楊稷要來塔城?
不對,應該是經過塔城。
估計不會進城,只是會在塔城附近暫時休息,犯人也是人,晚上總歸是要睡覺的。
「兩日後,大公子會途經塔城,楊相委派在下先來塔城,看看武家是否矢心不渝,依舊忠君愛國,視剷除王賊為己任。昨夜在下便已抵達塔城城外,親眼見到武家派手下將士殺了幾個……」
說到此處,宗子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大概是他意識到營兵殺死的那幾個人,跟眼前這個人擁有相同的身份。
程煜知道他的顧慮是什麼,便假作輕描淡寫的說:「死了幾個南鎮撫司的錦衣衛,他們是來查我的,這我知道。」
聽程煜這麼說,宗子澹又放鬆了警惕,但他還是將這段迅速的略過,不再涉及。
「總之,在下基本上確認了武家的心意,他們並未倒戈,依舊是忠於楊相的。在下今日進城,便是要去武家尋找守備將軍武家功,讓他派人護送大公子入京。」
「照你這樣說來,既然大公子是遭人陷害,並且陷害他的人一定是王伴伴,那麼押送大公子回京的人,豈不就是王伴伴的人?他若是打算在途中加害大公子,又怎麼會連這些都不考慮進去?而押送大公子的人是王伴伴的人的話,從江西到塔城,那怕是也有近兩千里路了,他們何時下不得手?即便真是沿途都沒尋到機會,那些人又豈能答應讓塔城的營兵加入其中?你這說不通啊。」
這會兒的程煜和宗子澹,已經遠離了旗所的方向,在一個餛飩攤子裡坐了下來。
要了兩碗餛飩,程煜也很有誠意的幫宗子澹接上了兩條胳膊,兩人邊吃邊說。
「江西、湖廣,沿途都有軍民相送,王賊的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他們若是在這段路上動了大公子,能不能得手兩說,他們自己肯定是活不成的。」
想了想,程煜覺得這也能理解,畢竟楊士奇本身就是江西人,哪怕泰和的民眾把楊稷告了,江西的官吏士族,也總還得考慮到楊士奇畢竟是當朝首輔,並且是三朝首輔,總是要小心應對的。誰也不可能答應讓楊稷死在自己的管轄範圍之內。
而湖廣為何也能得到庇佑,程煜不了解,但想必理由差不太多。
過了湖廣,便是河南,也就是塔城所處的方位,程煜估計,進了河南之後,大概楊士奇的勢力就會差了許多,所以他才會讓宗子澹來塔城,希望由武家功的營兵在接下去的路途上,保護自己兒子的安全。
「王賊是山西人,河南很多人都是他的附庸,楊相對此憂心不已,接下去的一千多里路,才是大公子性命攸關的一段路。」
程煜點頭,心道你躲得過王振,卻送到了我的刀口上。
我是來執行系統任務的,三賊是不是楊稷我不知道,但根據劇情,這個人得死啊。若他就是三賊,自然一了百了。即便不是,作為人子,替父報仇合情合理,想必押解楊稷的那些人,應該很願意承認,楊稷是死在他們手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