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四章 呼之欲出的三賊


  押解楊稷的人,必不可能是楊士奇的人。

  若是他的人,這一路其實也就沒什麼危險了。

  王振勢力再大,總也不可能把所有進京的路都給堵死,楊士奇只需命押解之人繞路而行,基本上就能確保他兒子的性命。

  並且殺楊稷這件事,對於王振而言也並非必須,他更希望的是楊稷能落在他的手裡,然後由他定罪,從而找楊士奇換取更多的利益。

  真要是發現楊稷行蹤不定,無法在半路截下,那麼王振退無可退的那條路,便是將京師的所有城門都牢牢受死,絕不讓楊稷在他不知曉的情況下進城便是了。只要在入京之前,將楊稷掌握到手裡,對於王振而言都是一樣的。

  這樣想來,押解楊稷的人大機率也不是王振的人,而是隸屬第三方的勢力,又或者,乾脆就是對楊稷都有著切膚之恨的泰和縣人,家裡都曾被楊稷欺侮過,但他們也深知私殺楊稷會有怎樣的下場,那將連累三族,是以只希望能將楊稷押解入京,讓他得到一個公正的審判。

  可是這些人又豈會知道,等待楊稷的,永遠都不會是什麼公正的審判。

  

  要麼,是王振和皇帝得到了足夠多的利益,從而「看在楊士奇任首輔二十載鞠躬盡瘁的份上」,饒楊稷不死。

  要麼,就是此案永遠懸而不決,楊稷被作為鉗制楊士奇及其朋黨的關鍵。楊稷本人就如在江西大牢之中一樣,除了自由被限制,其他一概沒什麼變化。該吃吃該喝喝,錦衣玉食,甚至還可以將京師名妓喚入牢中聽曲敦倫。

  歷史上楊稷最終是被斬首了的,但執行他死刑的時候,是楊士奇已經過世之後。

  雖說當楊稷被捕入獄以來,楊士奇就曾數度請辭,但朱祁鎮也絕不敢輕易答應楊士奇的辭呈,否則倒是看似達成了心愿,皇帝收回相權,實際上,這相權並輪不到皇帝執掌,而是會由諸多自命清流,自命肱骨的閣臣們分享,又或者由楊士奇這個首輔的繼任者來繼承大部分。皇帝能收回的權力極為有限。

  反倒是朱祁鎮一邊不同意楊士奇的辭呈,一邊卻又始終不對楊稷進行正常的審判,哪怕楊士奇要用朱高熾所賜的免死金牌為子贖罪,也絕對不能同意。這樣,就可以徹底的將楊士奇手中的權力最大限度的掌控在自己的手裡,王振拿不走,而因為沒有新任首輔,內閣缺乏真正的領袖,閣臣們也拿不走。

  只能說朱祁鎮也算是機關算盡,但造化弄人。

  他培養王振用以對抗內閣,藉著楊稷的事情鉗制楊士奇,卻不曾想,楊士奇早已是風燭殘年,歷經這些變故之後,更是沉疴入骨,神仙難救。朱祁鎮還沒來得及享受收回的權力,楊士奇就死了。

  楊士奇死了,內閣自然美道理講首輔之位空懸,而繼任的楊溥又著實無力跟王振抗爭,滿朝文武又都在王振的淫威之下不敢吭氣,直接導致了最終相權也落在了王振的手裡,使得王振成為明朝第一個真正弄權到權傾朝野的大太監。

  當然,朱祁鎮對王振也是真信任,甚至於王振假傳聖旨,又或者數度將朱祁鎮的話改頭換貌,私自批示朝臣的奏摺等等,他也都當無事發生般的放了過去。就連任命閣臣這種至關重要的事情,王振瞞著朱祁鎮假傳聖旨去做了,朱祁鎮也只覺得是王師為他著想替他分憂,壓根沒往心裡去。

  按照歷史上正常的軌跡,押解楊稷入京的那些人,的確是看到了楊稷被打入三法司的大牢,或者乾脆就是天牢,但三法司之間本就權力相互傾軋,爭鬥不已,當時又在王振和楊士奇之間左右搖擺,尋求權力的平衡,有心人更是看見了皇帝的心思……在這麼多外力的角逐之下,三法司自然就將此案高高掛起。

  那些人,直到離開京師,也沒能看到案件有半分的進展,更遑論楊稷得到報應。

  倒是回到江西,數月之後終於聽聞楊稷被斬首的訊息,或許也能解氣,但有心人自然知道,那不過是因為楊士奇已經先一步離世了而已。楊士奇只要還活著,楊稷就絕不可能真的被殺。

  這樣的一群人,要說心裡沒有窩著火,程煜是不信的,他們很可能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楊稷身首異處。

  但是他們還有妻兒老小,還有一族同胞,斷不敢幹出這潑天大禍。

  當然,除了那些鄉黨,押解之人當中,必然也是會有王振的人的。

  畢竟是移送京師的要犯,三法司不可能不派人去江西接人,真要是萬一在路上惹的民怨鼎沸,那些人不管不顧的將人殺了,三法司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程煜相信,三法司派去的那些人,一定很糾結。

  一方面他們是真怕楊稷出事,那樣他們對三法司那幫頂頭上司無法交待。

  可另一方面,若是楊稷真的死在半路,江西上下估計那得放鞭慶賀,而京師里的大臣們,或許反而可以鬆一口氣。畢竟楊稷死了,楊士奇再無牽掛,內閣便可以好好跟閹黨斗一斗。而王振那邊,雖然活著的楊稷用處更大,但死了也可以給楊士奇重重一擊,這也未必不是他們樂見其成的。

  所以,這幫從京師去江西負責案犯移交的官員吏扈,雖然不至於做出殺害楊稷的事,但若是楊稷真的就這麼死了,他們反正是要直面上司們的責難了,倒是不如把這當做自己的功績,無論是向楊士奇的朋黨暗送秋波,還是明打明的向王振奉上膝蓋,這其實都是不錯的選擇。

  反正這口鍋,他們不想背也註定是背定了。倒是不如變廢為寶,或許從此平步青雲也未可知。

  「大公子何時到?」

  宗子澹不覺有虞,吃了一顆餛飩後說:「還有兩日,後日的傍晚,應當會抵達塔城之外的驛站附近。」

  「你跟武家人已經見過了?」

  雖然程煜猜測大機率是還沒見到面,但為了保險,還是要問個清楚。

  宗子澹有些幽怨的看著程煜,嘆了口氣道:「這不是還沒來得及麼?程總旗您下手太快了。」

  程煜心中暗定,看宗子澹已經吃完了他的那碗餛飩,卻還意猶未盡的樣子,便將自己面前這碗還沒有碰過的也推到了他的面前。

  「既是後日黃昏才到,那邊不急於一時。回頭我安排你住下,你先好好休息。你既知道昨夜發生的事情,便也當知驛站已經燒毀,重建還需時日,原定在驛站的計劃肯定是行不通了。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離驛站不遠有個白雲庵,庵中的姑子倒是很識得侍奉人,到時候把大公子接去白雲庵便是。白雲庵還清靜,少有香客來往,也更不容易泄密。」

  宗子澹雖然還是有些擔憂,但程煜已經這麼說了,他知道自己不答應也絕無可能。

  邊吃著餛飩,宗子澹邊偷偷看著程煜,覺得他似乎還算誠懇,應當不會是哄騙自己,心裡稍稍平定了一些。

  「那就有勞程總旗安排了。」

  等宗子澹吃完餛飩,程煜便帶著他,朝著錦衣衛的糧廩走去。

  他當然不是要帶宗子澹去糧庫,而是要去斜對角的那戶人家。

  張三和李四還在那裡呢,也是該去告訴他們,關於裘一男等人的訊息了。

  而既然蘇含章都已經提前做出了部署,宋六那邊,想必他有足夠的辦法讓他老老實實開口,宋子軒和那名小廝的作用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雖然還不能就這麼讓他們離開,但也該跟張三和李四通通氣。

  最主要的是,宗子澹也得讓他們幫著看住。

  留著宗子澹還有用,程煜不能讓他死,也不能讓他進錦衣衛的大牢。

  雖說在塔城,甚至於在當下的廣府,哪怕另外還有一位總旗,可程煜做事,並不需要跟其他人交待。唯一可以讓程煜交待的那個人,這會兒就算還沒啟程趕往京師,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

  另外那名總旗的旗所駐地在白州,本就管不到塔城的事情。羅百戶現在肯定也不會去干涉程煜什麼。

  即便程煜把宗子澹扔進錦衣衛的地牢,過上兩天再把他放出來,也不會有人能干預。

  但不能干預,不代表理所當然,程煜不希望這件事牽連到更多的人。

  他不在乎宗子澹的生死,他留著宗子澹這條命,是為了讓他替自己做一件事。

  宗子澹必須成為這件事的唯一目擊者,程煜需要留著他,讓他回到京師,將塔城發生的事情告知一個人。

  若是把宗子澹先扔進地牢,等把他放出來的時候,未免會讓許許多多的錦衣衛成為知情者,至少很多人都會認為他們是知情者。屆時免不了連累他們。

  程煜需要宗子澹在一個地方安安靜靜的待上兩天,直到楊稷抵達。

  程煜打算殺了楊稷,也需要宗子澹能見證這個時刻。

  殺完楊稷,程煜甚至希望宗子澹能帶著楊稷的腦袋回京師。

  當楊士奇看到自己長子的腦袋的時候,想必場面一定會很精彩。

  也不知道楊士奇會不會很爭氣,像是書里說的那些人一樣,氣的口吐鮮血。

  若是他兒子的項上人頭能讓他吐血身亡,對程煜而言那便是個再好不過的訊息了。

  哪怕那樣一來,他會成為眾矢之的。

  屆時,朝臣一定義憤填膺,但在朝堂之上從來都沒有什麼眾怒難犯,皇帝或者權臣的喜惡才是最終的決定。

  朱祁鎮應該也會很震怒,但是他很快就會忙的焦頭爛額,因為楊士奇無論生死,他的計劃還會繼續。到時候一定會有人站出來繼承楊士奇的衣缽,將矛頭指向「閹相」王振。那絕對是震驚朝野的大事,沒有人能在這樣的風潮之下獨善其身。

  王振應當會很高興,畢竟程煜是替他除去了楊家父子,相權也會有相當一部分落在他的手裡,只是他需要集中精力對付那些群起攻之的大臣們。

  考慮到蛇鼠兩端的人數必然不會少,楊士奇不管死沒死他們也都是群龍無首,這場密謀了三年的計劃註定無疾而終,頂多給王振造成一些麻煩。

  但是武家是絕對擇不清楚了,只要楊稷死在塔城,他們就再也沒機會搖身一變成為楊士奇的人。

  武家要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代價便是京師那位庶吉士的隕落。

  以王振的老奸巨猾,真到了群臣彈劾的時候,他不會想不明白武家到底是誰的人。他當然不會揭開那隻蓋子,他會讓武家在蓋子裡被憋悶死。然後隨便找個機會,就能把武家皓從國子監送走。

  給個一方大員的位置坐坐也未嘗不可,又或者乾脆讓他進兵部出任侍郎,然後名正言順的把他送去西南戰場或者北伐戰場上歷練。明著給他升了官,而且位置重要,身份顯赫。實際上就是送他去死。他一個庶吉士出身的文官,哪裡懂得統兵打仗,屆時稍有差池那就是掉腦袋的罪過。

  程煜依稀記得,明英宗朱祁鎮生平四度北伐,第四次當然就是罪名的土木堡之變,那次差點兒葬送了他的江山,讓他的弟弟朱祁鈺竊國而居。

  而第三次北伐,就發生在正統九年,也就是大半年以後。

  雖說程煜這次任務的時長不足以支撐到那個時候,但若是楊士奇早死,引發的諸多變故,都有可能導致北伐提前。

  尤其是王振若是一心要送武家最重要的棋子去死,肯定有的是層出不窮的手段。

  至於自己,程煜並沒有想的太多,他總覺得,這次斬三賊的任務,哪怕至今還完全不知道三賊的身份,但大機率就牽繫在楊稷的身上。

  事情的脈絡還是很明顯的,楊稷的生死,牽動著方方面面的神經。而程煜來到這個虛擬空間之後,所遇到的一系列的劇情,看似跟楊稷沒什麼關係,但實際上都跟他密不可分。

  首先程煜這次的身份,跟楊稷可謂有著殺父之仇。

  其次朱祁鎮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想要重啟下西洋之舉,當初真正讓朱瞻基停下了下西洋的步伐的,正是鄭和之死。

  第三條,跟程煜相交莫逆的武家兄弟倆,也一直在為楊家做事。

  第四,蘇含章接皇帝密旨要查明十年前三寶太監之死的真相,說白了就是朱祁鎮恐怕早就知道這些事跟楊家有關,或者根本就知道是楊稷在其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楊稷被告發這事兒,程煜非常懷疑,其實並非王振的手筆,反倒像是朱祁鎮自導自演,只不過是讓王振背了這口黑鍋。

  偏巧王振很樂意背這個鍋,因為鬥敗首輔這件事,完全符合他的利益,他就是要利用和首輔之間爭鬥的勝利來讓群臣折服。

  而系統現在好死不死的要把楊稷送到塔城附近來,這是程煜唯一可以活動的區域,無論是金陵還是京師,程煜根本去不了。這叫程煜如何不覺得殺死楊稷就是解決當下所有問題的關鍵?

  楊稷若是三賊,任務就直接宣告完成了。

  楊稷若非三賊,他的死也必將引出三賊。

  程煜在這裡的身份雖然貴為錦衣衛總旗,在廣府以下無論品秩,無論文官武將,都要掂量著程煜的份量。尤其程煜還有錦衣衛第一高手的稱號。

  但是他的活動範圍實在是受限,若沒有點兒引子,能將任務的終極目標引來塔城的話,他終究不可能完成這次的任務。

  所以,程煜堅定的相信,殺了楊稷,大機率任務不會結束,但將徹底將任務推向面臨解決的邊緣。

  程煜甚至不是沒想過蘇含章才是三賊,這老東西真的賊的很,但考慮到在當下的劇情當中,程煜這個角色著實沒有理由去殺蘇含章,是以即便他真是三賊,程煜也只能盡一切所能,將劇情推衍到讓蘇含章走上一條必死之路。

  這也是早晨程煜見到裴百戶的時候,讓他告訴蘇含章,這次事成之後,他必須以正使的身份率領使團出使西洋的原因。沒有什麼比逼蘇含章遠渡重洋而更好的殺他的方式了。

  透過上一次在塔城的那個任務,程煜大概梳理出來,只要劇情發展到某些人物的結局已經註定,這條線就算是結束了,而任務也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所以,如果蘇含章是三賊,程煜現在又沒有理由莫名其妙的去殺了他,那麼能讓系統認可任務完成的方式,就是讓蘇含章以使團之首的身份慨然赴死。

  如果更複雜一些,三賊不止一個人,那就讓武家作陪。

  武家功,武家英和武家皓這兄弟三個,他們最好的歸宿其實也是下西洋的寶船。

  而這三兄弟對應三賊的可能性其實還在蘇含章之上。

  若是等程煜殺了楊稷之後,等到的是武家皓回塔城的訊息,那麼程煜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三賊就是他們兄弟三人。

  他們三人聯手隱瞞了程廣年當年的死因,是以他們對於程煜而言,是毋庸置疑的三賊。

  而根據當下所有程煜已經接觸過的人,其實也唯有他們兄弟三人知道三寶太監真正死於何人之手。

  ***

  就這麼沉默著,程煜也帶著宗子澹來到了東風巷和羊皮巷拐彎處的錦衣衛糧廩門口。

  此時早過了公值的時間,糧廩的大門也自然早已緊緊關閉。

  但是,大門口的牌子,還是讓宗子澹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此地為何處。

  「程總旗要讓我藏在糧廩里?」

  程煜搖了搖頭,扶著宗子澹的肩膀,示意他往斜對過的那家院子走去。

  「哪能如此委屈閣下。」

  說話間,程煜走上台階,輕輕按照暗號,叩響了院門上的銅環。

  很快,院門開了一條縫,看到是程煜的臉,裡邊的李四立刻將大門開啟,卻發現程煜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見李四臉上露出疑惑之色,程煜主動道:「這是京師來的一個朋友,在你們這裡待兩天。」

  說話,拉著宗子澹就進了院門。

  李四雖有納悶,但還是迅速關好了院門,然後如臨大敵的看著宗子澹。

  「這位宗子澹宗將軍,是來接楊士奇老先生的大公子回京的。」

  見張三也從北屋的門前殿座上迎了過來,程煜似乎是在介紹宗子澹的身份,但實際上,也是告訴了張三和李四,他把這個人帶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張三和李四對視一眼,心領神會,一人上前攬住宗子澹的脖子,笑道:「宗將軍來得巧,我們哥倆正在吃酒,來來來,一起一起。」

  宗子澹心懷忐忑,程煜也忙介紹說:「他們哥倆是我的暗哨,這幾天在這裡幫我看押一個公子哥,正巧可以讓你在這裡住上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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