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 登門造訪
宗子澹雖然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卻也別無選擇,跟著張三一起進了屋。
李四則是主動配合。
高聲道:「旗總放心吧,我們哥倆一定招待好宗將軍。」
說罷,李四走近他的身旁,小聲道:「可有裘百戶的訊息?」
程煜嚴肅的點點頭,表情沉重,李四幾乎已經知道了答案,但臉上依舊帶著少許希冀,多少有些不死心。
「早上我出了趟城。」
李四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若是昨夜裘一男等人順利突圍,程煜著實沒必要今早再出趟城。
「驛站被燒毀了,營兵的公示是說昨夜山匪突襲驛站,被他們全殲,但山匪臨死前引燃驛站。此刻他們六人面目全毀,沒有人能夠證實他們的身份。」
李四恨得幾乎將滿口鋼牙咬碎,手也緊緊攥成了拳頭,口中恨恨的吐出兩個字:「賊子……」
「昨夜為首的乃是一名把總,功夫相當出眾,以我估計,整個營兵上下,只有武家功勉強能夠勝之。」
李四面沉如水,他知道,這樣的對手,即便自己跟張三找上門去,也不過是讓對方手下徒添兩條亡魂。這報仇一事,唯有從長計較。
「他已經廢了,你跟張三毋須再掛念報仇的事。對方做的很乾淨,沒留下任何公面上能夠找到的線索。」
李四微愣,隨即有些激動,他知道程煜說出「廢了」這兩個字,就意味著對方跟死人相比也只是多了口氣的意思。
「怎麼個廢法兒?」饒是相信程煜的手段,但李四還是想知道的更確切一些。
「四肢經絡俱斷,同時我還碎了他的腰椎,他這輩子,是絕對站不起來了。」
李四撩袍跪倒,雙膝跪地,一個頭重重的磕了下去。
「多謝程總旗,某回去金陵之後,會告知他們家人。」
程煜擺擺手,沒有故作姿態的扶他起身,他知道,這時候的李四,需要這一跪和這一拜來表達胸中憤懣。
等李四自行起身之後,程煜才說:「裡邊那個人是我今日在街上撞見的,審問之下,得知了許多事情。這些細節你同張三無需多問,也不是你們能夠插手的事。回頭我整理好頭緒,會自同蘇老先生稟明。」
李四重重的點點頭,他知道,宗子澹所說的那些事,恐怕關乎於京師朝堂之上的謀略,他一個錦衣衛小旗是絕對干涉不了任何的。
「還是一樣,聽話就好吃好喝伺候著,不聽話就只管打暈了綁起來?」
程煜搖搖頭,輕聲道:「此人身手了得,你跟張三任何一人與之放單都未必是他的對手。待會兒迷暈了算。」
「他是楊士奇派來的?蘇老先生這次要斗的人是楊士奇?」
程煜點了點頭,說:「但他還有個身份,他是郕王府的家將,當年甚至算的上是我們的同僚,也曾在宮中掌過儀仗。不過,那都是皇帝還是太子時的事情了,新帝登基之後,郕王依旨奉藩京師,他便被郕王討了去做了家將。」
李四聞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事兒竟然關乎宗室,頓時感到幾分棘手。
「你們不用擔心,我剛才沒講你們是錦衣衛也正是因此。這樣,你們只管與他吃酒,吃的越多越好,但是即便他已經醉了,該下點兒藥也要下,保證他明天必須留在你們這裡。我估計明日他醒來之後也會有些懷疑,你們只管繼續與他吃酒,他不肯吃就捏到鼻子灌,就說是我的吩咐。後天正午之前,萬不可使他有離開的機會。過了午時,就隨他吧……」
李四不太明白,但也沒有多問,只是說:「程總旗剛才講說他是來接楊士奇的兒子楊稷的?那個老杆子不是去年就被收了監,前段時間還聽聞說是要將他遞解上京,由三法司來治他的罪麼?」
程煜不由得失笑,他與宗子澹都是大公子大公子的稱呼著,這公子似乎聽起來很年輕,可是楊士奇今年十足歲數已經七十七了,他的大公子,就算生的再晚,只怕也已經四五十歲,李四不過三十左右,喊他一聲老杆子倒是合適。
「楊士奇擔心有人對他不利,而過了塔城,就是王振的勢力更強了。所以,他派了這個傢伙過來,意在讓武家接手押解,保障楊稷能夠順利進京。楊士奇也真是老糊塗了,他布置謀算了三年之久的計劃,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功敗垂成,他現在真是關心則亂,自己的親兒子,他寧願那邊的計劃落空也要保下來。只是可憐武家替他賣命,還承擔這麼多年的罵名,都以為武家是王伴伴的走狗。只這一件事,朝野上下便會無人不知武家其實是楊士奇一黨。」
李四琢磨了一下,還是不太明白這裡邊的彎彎繞,繼續問:「楊稷何時抵達塔城?」
「說是後日黃昏附近,不進城,原定是在驛站過夜,這個人提前來也是為了跟武家勾連,讓他們確保驛站沒問題。但是現在驛站已經付之一炬,那邊尚在途中,不會知道這件事,最終應該還是在驛站碰頭。」
「程總旗讓我們明日午後任由此人離去是何意?」
「我要讓他看到一些事,要讓他回京將這些事告訴楊士奇。」
李四微微退後一步,雖然程煜說的似乎輕描淡寫,但李四還是立時警覺,這件事絕不會這麼簡單。
低頭琢磨了一會兒,李四大駭,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一種極端的可能性。
湊到程煜耳旁,李四咬牙切齒的問:「程總旗不會是想要刺殺那個老杆子吧?」
程煜笑了笑,既然被李四猜到了,他也不想多瞞。
坦然承認:「談不上刺殺,只管一路殺進去便是。哪個敢擋就讓他隨楊稷一同上路。」
「為何?」李四不解,他不明白,即便是替蘇含章效命,也不需要用這種極端的手法吧?殺了楊稷,楊士奇自然將程煜恨之入骨,而其他方面,也未必會念程煜的好,屆時,程煜必將四面楚歌。
「他當年害死了三寶太監。」
程煜依舊說的很是輕鬆,就彷佛那只是一樁與他無關的陳年舊事,是以李四一時間沒能轉過那道彎。
但李四畢竟來塔城已經很長時間了,關於這趟任務的前情是非,他也早從裘一男口中得知了不少。
稍微想了想,李四突然間意識到,鄭和的死當然跟程煜沒什麼關係,但是當年跟鄭和一同死去的,還有程煜的父親。
若是替父報仇,李四就能理解了,以程煜這一身功夫,三五十人也只在等閒,他又怎麼可能眼看著仇人從自己眼皮子底下經過而無動於衷呢?
只是,殺了楊稷之後,那後果……
「蘇老先生未必會保您啊!」李四決定,自己還是要提醒一下程煜,畢竟他算是為裘一男等人報了仇。
程煜笑了笑,似乎渾不在意。
「我猜蘇老頭八成還是要保一保我的,至少,他不能讓我死在這個當口。」
李四不明白,程煜也不想多解釋,只是強調:「仇我是一定要報的,若是能藉此刺激楊士奇,讓他父子同歸,蘇老頭不保我也必須保我了。」
看著李四那一臉愁容,程煜就知道他還是不明白,不過這件事本也無需他明白,最重要的是其實程煜並沒有真的去考慮殺了楊稷之後惹上怎樣的麻煩,反正他對於這個虛擬空間來說只是個過客而已,楊稷必須死,他也必須殺了楊稷,他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至於導致的結果,是他死在任務尚未結束的時候,還是他殺完楊稷任務就結束了,尤未可知。
但無論如何,殺了楊稷,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
上帝視角,總歸要比李四這種比龍套也好不了多少的入局者,多許多看不見的線索。
「既然是後天黃昏時分才能到,那就讓他一直睡到後日申正便是。從這裡到驛站,用不了一個時辰便能到。」
既然不明白,自己又幫不上程煜的忙,並且李四也深知這趟渾水不是自己有資格去攪和的。那麼就儘自己所能,讓程煜得到最大的便利好了。
而控制宗子澹離開這裡的時間,就是他和張三能為程煜帶來最大的幫助。
「能做到當然最好。」
「能做到,張三祖上在宋代是開黑店的,他家傳調製的蒙汗藥,裡頭加了草烏,用量控制尤為精確,說讓一個人睡幾個時辰便一定就能讓他睡幾個時辰。」
程煜一愣,心道還有這種事?
張三,祖上,宋代,開黑店。
這幾個詞,組合起來為何總有一種離奇的熟悉的感覺?
我去,張三祖上不會……
口中喃喃念出了聲:「母夜叉孫二娘?」
之所以會想到孫二娘,毫無疑問是因為這娘們兒的男人叫做張青,恰好姓張,也恰好是宋朝人,他們夫妻倆在十字坡經營著一家著名的黑店。
雖說這夫妻倆在水滸一百零八將里只排在一百零二和一百零三,但名氣卻比很多排在他們公母倆前邊的都大得多。主要是因為他倆曾經麻翻過排在十三位的魯智深,還救過排在十四位的武松。
不過那是小說,程煜也不知道歷史上是不是真有這麼兩位。
「程總旗也聽說過張三的老祖宗?」
呃……
還真的是麼?真是張青的後人啊?
這是不是有點兒胡來啊?張青和孫二娘大抵應當是施耐庵的杜撰吧,畢竟水滸當中能實證有其人的幾乎只有宋江一個,其他的頂多是有個模糊的原型。
但考慮到這裡畢竟只是個虛擬空間,權杖在搭建模型的時候,用了一些小說話本里的故事人物做註腳,也不是沒可能。
「他老祖宗真是菜園子張青?」
「張三自己是這麼說的,也許是這廝故意往臉上貼金,但他那手蒙汗藥,調配的的確是這個!」
說話間,李四豎起了大拇指。
「無色無味,再如何老道的人也得中招。」
程煜暗暗搖頭,心道祖宗是張青和孫二娘,也真是沒什麼金可貼,這夫妻倆,一個是菜農殺了和尚,又放火燒了寺廟,另一個乾脆就是山匪的女兒。完後倆人結婚後,在十字坡開黑店,專門對路人下手,劫了金銀還不夠,還要把人剁了賣人肉包子。這公母倆從頭到尾也沒一個地方能算作好人的。
「那就有勞你跟張三了。」
程煜當然不會矯情到去跟李四掰扯貼金與否的問題,既然權杖在這裡做了這樣的設定,那就利用起來,也省的程煜殺人的時候會有更多的麻煩。
本想再給二人留些銀子,但李四表示上次給的也沒用多點兒,死活不肯要,程煜也便作罷。
「你們二人明日過後還有其他落腳的地方麼?」
臨走前,程煜突然想起,這個地方,一旦讓宗子澹離開了,就絕對不能再住了。
李四猶豫了一下,覺得沒必要再給程煜添麻煩了,便道:「我們再回之前那處便是。」
程煜想了想,道:「你們回去倒是無妨,但還要帶著兩個人。這樣吧,反正那個宋子軒也沒什麼用處了,他就是個紈絝糊塗蛋,他爹乾的那些事他也沒沾邊。你們回頭問問那個小廝,問他願不願意到錦衣衛當個差事,若是願意,你們倆帶著他回之前那處院子。那個宋子軒也自讓他離開便是。若是小廝不願意,你們也隨他,只管找個安全的地方待下來。今後任何事情都不要再管,沒錢了就去我家裡找安福兒取。不管蘇老頭想不想的起你們,裴百戶肯定不會忘記你倆。靜候召回。」
李四一拱手:「屬下明白。」
眼看著程煜離開,李四虎目噙淚,他知道,這次一別,未必還能再見到程煜。雖說接觸並不算多,也談不上什麼情誼,但程煜畢竟替裘一男等人報了仇,這份情,他還是要記下的。尤其是那六個人當中,還有一個人是張三的姐夫,哪怕是為張三,李四也必須記下程煜這份情。
出了羊皮巷,程煜直奔武家大宅而去,也該是時候跟武家那哥倆見一面了。
原本覺得,昨晚可能就是自己跟武家兄弟最後一次見面,但是今天偶然遇到了宗子澹,宗子澹帶來的資訊,還是要讓武家人知道的。
至少,要讓武家功和武家英知道。
畢竟,這件事後,他們家被寄予厚望的當代族長,很可能就會跌落塵埃,甚至落下一個嗚呼哀哉的下場。而整個武家,也可能被拖入塵埃。
程煜想知道,武家兄弟面臨這樣的絕境,會不會有一種鳥盡弓藏的感覺。
當楊士奇做出讓宗子澹來觀察,以及將自己長子的命託付給武家的決定那一刻起,武家其實就面臨狡兔死走狗烹的局面。
被視為全族希望的楊士奇,卻最終將他們武家當做了棄子,這種滋味,恐怕不好受。
若是武家選擇反戈一擊,蘇含章那邊應當會更加順利一些吧。
或者更準確的說,是朱祁鎮想要達成的願景,會更容易實現一些吧?
這裡進行的,畢竟不是真實的歷史,當小事件小人物與大人物們交集到了一處,既定的歷史究竟會不會出現重大的偏差。
程煜此刻拭目以待。
當程煜孤身出現在武家大宅的門前時,門口的那兩個鄉壯頓時吃了一驚。
關於程煜今早去過焚毀的驛站,並且讓槍將成為了徹底的廢人的事,縱使武家功再如何粉飾,武家人也終在午前獲悉。
尤其是程煜臨走前留下的那句話,讓武家功,讓武家人不要再招惹錦衣衛,否則他就要武家全族人的腦袋。
雖然武家功一再封鎖,但當時太多人聽到了這句話,武家人又豈能不知?
只不過,在武家功和武家英的彈壓之下,哪怕是他們的祖父輩,此刻也絕不敢輕舉妄動。再如何完整的謀算,也抵不過一個人的匹夫之勇,真要武家全族的腦袋,程煜做不到,但誰去觸程煜的霉頭,那個人的腦袋,程煜絕對是手拿把掐。
武家人不理解程煜有怎樣的倚仗,畢竟在他們看來,就算是如今錦衣衛的指揮使馬順,也不過是王振面前的一隻蟲豸罷了。如今武家明面上還在替王振效命,程煜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總旗,怎麼就敢如此大放厥詞。
你上邊有百戶羅仲達又如何?就算是再往上的千戶也要保你又如何?哪怕是北鎮撫使,如今也不得不乖乖在王振面前低頭。
程煜這小子,究竟吃了怎樣的熊心豹子膽?
即便這事兒已經過去了半日,武家人也被武家功和武家英下了禁口令,但終究還是有人在私下激憤難平。
在門外值守的兩名鄉壯,之前還正小聲嘀咕這件事呢,此刻卻眼見程煜施施然到了武家大宅的門前,心中怎叫一個驚詫了得?
武家大宅可不像程宅,程宅也算高門大戶,但畢竟只有一個程煜,住的再寬綽也有限。
武家不談在城外鄉里的那些旁支散戶,光是城內的主家,上下就有近百人。加上奴僕婢女,使喚傭人,車伕小廝等等等等,共計二百多人。
整個武家大宅,幾乎占據了城東一角,二三十個院子連成一片,大門修的,幾乎比縣衙的大門還要寬廣。
程煜此刻出現在這裡,絕不可能是什麼路過,沒的路過了,再過去就是城牆了,周圍全是武家的院子,這程煜是要做什麼?武家沒去找他麻煩,他反倒要打上門來。
可是,程煜的武力值在那裡擺著,雖然遠遠看見他之後,那兩個鄉壯立刻通秉宅內,許多家丁紛紛手持著各式棍棒涌到了大門後,但也都只敢探頭探腦的看一看,並沒有人真的有勇氣用棍棒指向程煜,喝問他一聲為何來此。
程煜看到門後人影攢動,早知道是怎樣一種狀況,他絲毫不懼,依舊步履不停,每一步跨出,都是相同的步距,穩穩噹噹的站在了高門之外的台階下方。
仰起頭,只見高大的門楣之上,僅僅兩個燙金的大字——武府。
程煜不由好笑,這個武府,當初武家那位正三品的老祖在的時候,還能用。
到了他家的二代,那個承襲父蔭得了個正四品的蔭封,理論上還能用,但武家不想冒諱,老老實實的把武府改成了武宅。
聽武家英講過,武家一直盼著再出個四品以上的官兒,好把那塊藏在祖宗祠堂的「武府」牌匾重新掛回去。
卻不曾想,武家如今也只不過出了個從四品的國子司業,就這麼好大喜功的掛回了這塊牌匾。
真是心比天大,奈何命如紙薄。
程煜上前一步,對著瑟瑟發抖的武家鄉壯說:「去叫武家功出來。」
見那倆人沒反應:「哦,武家英也行。最好是倆人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