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六章 拿捏


  鄉壯和家丁皆不敢動,一個個極其緊張的瞪著程煜,表情乾燥至極。

  程煜給足了他們反應的時間,但始終無人動彈。

  他不耐煩的哼了一聲:「怎麼著,要我自己親自進去直接找他們麼?」

  沒有呼喝,沒有喊叫,甚至聲音還比平日裡低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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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這句話,聽在那些鄉壯和家丁們的耳中,卻不啻為平地驚雷,炸的他們頭昏腦漲。

  什麼?這人還要闖府?誰給他的膽子?

  可是,這些人忿怒之餘,很快冷靜了下來,因為程煜的確有這個能力。

  「是誰要闖我武府啊?」

  這是,府內大門之後,傳來一個清越的聲音,家丁們紛紛轉頭望去,只見是武家三爺,正輕捻著鬍鬚慢步走來。

  步履之間,依舊虎踞方圓,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走在路上,絲毫不見半點慌亂。

  三爺的鎮定,讓家丁們也似乎有了幾分膽氣。

  程煜耐心的看著,直到三爺出現在大門之外。

  「原來是程家小子,方才就是你講說要闖我武府麼?」

  程煜真的有些不耐煩了,他斜著眼睛乜了武三爺一眼,心說這若是武家英或者武家功的父親出來,自己或許還給他們幾分好臉色,你一個武家不知什麼玩意兒,連個官身都沒有,充其量算是個鄉紳,你跟我這兒擺個什麼譜?

  小子也是你能叫的?

  「武府?!好大的排場,放眼整個武家,不過才有了個從四品的國子司業,就該掛上府的牌子,我看你們武家也真是走到頭了。」

  說話間,程煜再不客氣,邁步就朝著門前的台階行去。

  兩名門外的鄉壯頓時緊張的手都顫抖起來,手裡的短棒也不停的晃動著,腳下卻始終不敢迎上半步。

  而那位三爺,看似鎮定,如今被程煜嗆了一句,又見程煜竟然邁步前來,忍不住往後微微退了三寸。

  「露怯了!」程煜冷哼一聲,邁上台階,伸出手,輕輕一撥,就將武三爺撥到一旁。

  武三爺算起來是武家英和武家功祖父輩的,但他比他大哥小了近二十歲,是武家主支他那一輩的老么,除了大哥二哥之外,中間還隔著六個姐姐。家業傳到他下一輩,族長雖是他親大哥,但他也本該搬離這座宅院。只是因為排行最小的緣故,老母親一直寵愛有加,武家大爺也就默許了他繼續住在這裡。

  輩分他的確挺高,但歲數其實甚至還沒有武家功和武家英的父親大,可即便如此,這哥倆的父親見了武三爺,也是要執子侄輩的禮的。

  「大膽!」

  終究是祖父輩的人,看到一個毛頭小子竟敢推開自己,饒是明知十八個自己綁一塊兒也絕不是程煜的對手,也忍不住還是要怒斥出聲。

  程煜停下腳步,轉身,定定的看著他。

  「哦?你說說看,我怎麼就大膽了?」

  武三爺被氣的鬍子亂顫,原本輕捻著鬍鬚的手,一哆嗦,竟然扽下幾根鬍鬚來,疼得他直抽抽。

  「你擅闖我武家府邸,還敢在此詰問於我?你們都看著幹什麼?都給我動手,把這個不知禮數的小子給我綁起來……」

  其實武三爺應當也知道,即便家裡這幫家丁鄉壯一擁而上,也不過是程煜三拳兩腳的事情。

  但他就是想把事情鬧大,一旦傷了人,程煜就徹底不占理了。

  可是他忘了,程煜是個什麼身份。

  他忘了,那些家丁和鄉壯卻沒有忘,一個個雖然手持棍棒,但卻只是出聲呼喝,竟然半個敢於上前的人都沒有。

  武三爺見狀大怒,罵道:「一群不中用的東西,吃著武家的飯,卻什麼都不肯干。你們今日若是什麼都不做,待會兒就都給老子滾蛋!武家不養閒人。」

  你說你藉著罵下人出口胸中惡氣也就罷了,罵完該收場就收場吧,可是武三爺顯然在家裡橫行慣了,行事毫無章法。

  他罵完家中下人,又轉臉指著程煜:「你程家就是這般的教養,你這是要以武犯禁麼?」

  程煜不禁好笑,看看那位武三爺,見他滿臉的認真,乾脆一伸手,拎住了對方的脖領子,稍稍發力,這位身高遠不如程煜的武三爺,頓時雙腳就離了地。

  武三爺的身高比明朝的平均身高大約還略矮一點兒,只有一米五多,而程煜接近一米八的個頭,臂展比他不知道長了多少。這手也短腳也短,武三爺在空中四肢亂舞,卻始終無法沾到程煜半根寒毛。

  就這麼高舉著武三爺,程煜一步步的朝著武府大門走去。

  他伸腿邁過了門檻,堂而皇之的走了進去。

  「本不想跟你這種老畜生計較,但你既然說到我程家的家教……唔,我便讓你知道知道,程家的家教便是有人伸臉過來,就一定要打上去,讓他知道疼。」

  說完,程煜一揚手,武三爺便被高高的擲了出去,拋起足有一丈多高,呈現一條拋物線,精準無比的被投進了路旁的一口大水缸中。

  大頭朝下,腦袋跟缸底進行了一次親密接觸,即便那隻大缸接滿了雨水,這一下,也把武三爺給撞的不善。

  家丁們不敢跟程煜動手,但是看到武三爺被扔進了水缸,他們倒是反應還算很快,紛紛上前,七手八腳的把武三爺從水缸里救了出來。

  坐在地上的武三爺,早已沒了適才那般假裝從容的勁頭,滿臉狼狽,身上更加狼狽,正大口大口的咳嗽著,要吐盡肺中嗆進去的那些水。

  水缸里接的是雨水,主要是防著家中失火用的,大戶人家都會在院落當中擺放許許多多這樣的大缸。常年不使用,缸里長滿了青苔,還有各式髒污,不湊近還行,湊近了都覺得臭不可聞,更何況直接被投進缸中?

  剛出來的時候,只顧著咳嗽吐水,等到稍稍恢復了一些,那股子腥臭味就席捲而來,武三爺頓時忍不住哇哇大吐起來。

  「至於你說的擅闖私人府邸,還有什麼以武犯禁,巧得很,我本身是個錦衣衛,你武家最高不過從四品,竟然犯諱懸上了『武府』的牌匾。別說我闖進來,我就算是把你家那位國子司業拿去錦衣衛的詔獄裡問問話,誰還能在聖上面前參我不成?」

  這番話,程煜其實並不是說給武三爺聽的,因為他已經看見,武府當中,又有人正在走來。

  程煜跟武家其實很熟悉,這位武三爺,他早就煩的不行,甚至於他在塔城惹過的麻煩里,還有程煜幫手解決的。

  但是以往看在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倆的份上,程煜是懶得跟他計較,今日他這般自己撞在程煜手裡,程煜當然要好好教訓他一番。

  而此刻,教訓已了,既然又有主人現身,那麼程煜無論如何,都要在理字上先站住腳,好叫對方無可挑剔。

  來人程煜也認識,是武家第三代主支的老四,也就是武家皓被過繼過去的那位四叔——當然,顯然武家皓要管他叫爹了。

  這位四叔,年少時也被寄予厚望,十五歲中了生員,得了秀才的身份。進入府學之後,兩次科考,終於給他中了個舉人。但此後就再無建樹,三年一試,一直考到了四十餘歲才總算放棄。

  甚至於都不是他想放棄,而是他的大哥,上一代的族長,將明顯更有希望的武家皓過繼到了他的門下,而武家皓三年當中連過三關,直至被皇帝點了榜眼,武家這位四叔終於徹底認命,老老實實,也盡職盡責的為自己這個「兒子」打理起武家家族的事務。

  可以說,武家的族長是武家皓沒錯,但實際上真正掌權的,反而是這位四叔。

  程煜跟他算不上熟悉,因為這位四叔早些年刻苦的很,武家行伍出身,想要轉而讀書,實在是沒那麼容易。他能連過童試和鄉試兩關,已經算是基因突變的結果了。

  畢竟府學好進,武家的子弟因為有蔭庇的關係,基本上就算是過不了童試,也肯定能進。甚至於再捐點錢,直接以例監的身份進國子監讀書都沒啥問題。

  但是,在鄉試里中舉,那還是需要相當的真才實學的。很多考生,考到皓首黃髮也還只是個秀才。

  甚至於,在大明朝,有金舉人銀進士的說法。造成這種說法的,是因為生員基數龐大,除了正經透過童試拿到生員資格的,還有蔭庇和例監直接進學的。這就導致了每三年一次的鄉試,其中舉的比例大概是三十比一左右。

  而成為了舉人就意味著已經邁過了當官的門檻,是有可能授官的,雖然不是每一個舉人都能混個官當,但對於武家這種有蔭庇的,其實沒什麼問題。

  會試是在鄉試第二年的春天進行,從舉人到進士的錄取比例,大概在十比一左右。

  倒不是說考試的難度降低,而是錄取的比例大大增加了,看起來似乎是中舉比獲得一個同進士以上的身份更難一些。

  這也是他一直不甘心的原因,雖說當時他就可以選擇入仕為官了,別的舉人做不到,武家肯定是能做到的。但他總覺得自己這次會試不中,下次肯定能中,這一來二去的耽誤著,一晃就是六七次。

  三年一次,二十多年轉眼而逝。

  當初的少年,彼時已經雙鬢斑白,加上武家又連續出了武家英和武家皓這兩個旁支庶出的進士,武家皓更是一甲榜眼,四叔自然就成為了被放棄的那個。

  雖說沒能中進士,最終也沒有選擇入仕,但四叔畢竟是武家不可多得的讀書人,能中舉人也已經很了不起了,每三年全國也不過兩三千的舉人而已。加上武家皓這個他名義上的兒子如今已經是武家未來的頂樑柱,四叔的地位水漲船高,代行族長之職,數年來倒是讓他也養成了一副處變不驚的沉穩性子。

  他得到下人稟報,說是程煜要闖武府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朝著大門走來。

  但是走路要有規矩,每一步的長短,每一步的方圓,那都是必須嚴格遵守的。

  不能快也不能慢,一段路走多久,那是個定數。

  哪怕是院門失火了,下人可以驚慌奔跑,但他作為代行族長之職的長輩,是絕對不能慌了分寸的。

  是以他其實離的不算遠,卻還是比三爺晚到了一小會兒。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程煜這時候跑上門來,所求為何呢?

  一邊安排人去通知武家功和武家英,程煜畢竟跟他倆交好,又點名指姓來找他倆,這事兒終究要落到他倆身上去解決。

  當然,哪怕是代理族長,四叔也絕不敢跟武家功和武家英擺譜,這哥倆有官身,無論品秩高低,他倆還對武家有其他貢獻,幾乎算是為了武家放棄了自己個人的前途。無論哪一點,區區舉人的四叔是不敢跟他倆放厥的。即便是武家皓今天站在這裡,對這哥倆也得客客氣氣,因為沒有他倆的讓步,就不會有武家皓當下的國子司業。

  若不是擔心門口出事,他甚至想親自去請這二位。

  四叔比三爺清楚,哪怕程煜沒有任何理由,就是直接闖了武家的門,以他錦衣衛的身份,也絕沒有人能指摘他半句。

  對於程煜的突然造訪,其實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客客氣氣的把他請進來,然後等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倆去解決。

  至少在塔城這一畝三分地上,說句不好聽的,真沒有人能節制這位錦衣衛的總旗老爺。

  如果那兄弟倆搞不定程煜,唯一的辦法也只能是到廣府去疏通,看看是否能走通上級的路,壓一壓程煜。

  當然,這都是在程煜無理取鬧的基礎上,真要是讓程煜拿住了把柄,武家有什麼地方讓他可以拿捏的,這事兒除非捅到京師去,否則真沒什麼好辦法解決。畢竟,誰都知道,廣府的羅百戶,那是程煜最直接的後台之一。

  而剛剛走近,就聽到程煜說的那番話,四叔的心,頓時就沉了下來。

  邁步下了台階,四叔掃眼周圍那些手持棍棒,卻根本不敢前沖的家丁鄉壯,呵斥道:「一個個的像個什麼樣子,還不都趕緊退下?我看你們這幫奴才,真是皮緊了欠收拾。」

  再看到三爺渾身濕噠噠狼狽至極的模樣,四叔也是愁的不要不要的。

  「扶三爺去後頭捯飭捯飭,這像個什麼話?」

  三爺看到跟自己同歲的四侄子來了,似乎是覺得有了主心骨,雖說四叔那句話聽著也有些彆扭,但三爺還是振奮了不少。

  「小四,這個程家小子目無尊長,你還不讓人將他拿下,我看他這是要瘋啊……」

  四叔氣急,猛地一揮袍袖,帶出啪的一聲響。

  「你們還杵在那兒幹嘛?把三爺給我抬回後院去,要臉不要?!」

  呃……

  這前邊兩句,是罵的下人,最後這四個字,卻分明是在罵三爺。

  三爺猝不及防,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從小一塊兒長到大的四侄子,竟然會罵自己。

  直到被兩個家丁抬到了走廊準備朝後邊走了,他才反應過來,大喊大叫,伸手踢腿的,可卻架不住那兩個家丁是再也不敢放開他了,乾脆將他抬了起來,直送回了他住的那個偏院。

  終於等到三爺的聲音消散,四叔這才拱了拱手,面沉如鐵的走向程煜。

  「煜之今日怎麼有空來我家?是尋功祥和英傑麼?我已經差人去喊他們了,不刻便到。有什麼事,不如我們進去坐下說話?」

  見四叔真的是進退有據,秉節持重,程煜心說那個只知道悶頭苦讀書的四叔,也終於有了大家氣度了。看來,代理族長這幾年,他是真的貫通了。

  既然對方客氣,程煜也不想鬧的太難看,反正待會兒跟武家那哥倆談過之後,他倆的臉色會更難看。

  當即也拱了拱手,道:「其實今日本來只是想過來尋功祥兄和英傑兄吃頓飯聊聊天的,可是到了門口,喊你們看門的那兩個二百五通秉,他們不但不通秉,還喊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下人過來。一個個舞棍弄棒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武家門風如此,真是丟人的要死。加上我看到你們外頭竟然掛上了武府的門頭……」

  程煜轉過身,看向院門。

  「雖說皓子如今已經是堂堂國子司業,不日大概就能更進一步,入閣拜相也指日可待。但當下他畢竟只有從四品的品秩,我大明唯有正四品以上,方能稱為府。所以我等不了你們武家這幫不懂規矩連通秉都不會的下人在那邊瞎胡鬧咯,我說要進門找他們倆,結果剛才那個不曉得是個什麼東西的傢伙,跑出來就跟我講我程家的家教。看他年紀跟你差不多,也該懂點兒人事了,就他那張嘴,要不是我跟你們武家熟識,早被撕滑的了。你說還對啊?」

  程煜背對著四叔,絲毫沒有把他當長輩的意思,說來其實也沒什麼問題,你是武家兄弟的長輩,外人若是敬你三分當你是個長輩,不敬你,當你是個屁也沒問題。更何況程煜再如何也是堂堂正七品的錦衣衛總旗,說句難聽的,沒有功名在身的,見到程煜都該直接跪下說話。

  四叔倒是有個舉人的功名,跪可以免,但長輩晚輩這些事,那就全看程煜的心情了。

  聽著程煜這些話,簡直是把他當晚輩那麼訓了,可是四叔也只能忍氣吞聲。別說是他了,武家任何人今天站在這裡,也都不得不低下他們的頭。

  誰叫他自己的親娘性子急,說他爹當初好歹也承了個正四品的蔭,卻至死都沒敢把「府」字掛上,如今家裡好算歹算又出了個四品官,她也不久人世了,可不想直到死也沒看見家宅變家府。

  四叔無奈,只得聽從老母的話,的確也是百病纏身的狀況了,想著是要麼掛到老太太仙逝,要麼掛到武家皓真的得到正四品的誥,這才掛上了這塊幾十年前就摘下一直存在祖先祠堂里的牌匾。

  想著也是這幾日,那件謀劃了何止三年的計劃眼看著就要成了,武家必然能從楊士奇那裡得到更多,多少也有點兒有恃無恐。可誰曾想,這牌子才掛上去第二天,程煜就用這個拿捏他們,四叔只能嘆武家時運不濟。

  偏偏這事兒還沒辦法解釋,四叔只能尷尬的陪著笑臉,心裡只盼著武家功和武家英趕緊出現。

  好的是,武家功和武家英一前一後的進了門。

  看到這兄弟倆竟然是從門外進來的,程煜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程煜記得,他倆回到塔城之後,一直是住在主宅里的,現在這樣,是從偏院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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