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七章 拔瘡


  在聽到家裡的丫鬟來報,說是程煜來了,而且指名要見他們倆人,武家功也好,武家英也罷,都感到了深深的疑惑。

  倒沒有擔心程煜是來找麻煩的,畢竟他早晨剛去了驛站,槍將的狀況慘不忍睹,程煜的那口氣應該也順了。

  若是程煜真的把矛頭一早對準武家,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就不該是驛站,而是直奔縣衙,哪怕以公謀私直接把武家英抓走都行。

  那樣的話,除非武家功敢帶著三千營兵殺進城內,冒上一個謀逆的罪名,否則,以錦衣衛的手段,想折磨死武家英這個文弱書生,簡直跟玩兒一樣。

  到時候不管武家英說沒說任何話,錦衣衛也都有辦法捏造一份口供,若是廣府的羅百戶鐵了心的支援他,直接抄了武家也不是什麼難事。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⑤⑤.ⒸⓄⓂ

  等到京師那邊,無論是武家皓還是楊士奇反應過來,武家早沒了。

  兄弟倆都絕不相信程煜會做出那樣的事。

  而事實上,程煜也的確沒有那樣做,他只是去了趟驛站,廢掉了執行武家功命令的槍將。

  考慮到程煜昨夜就幾乎把「絕交」二字寫在了臉上,兄弟倆自然無法理解程煜此刻為何又會登門造訪。

  也正因如此,他們倆先碰了個頭,反正也不擔心程煜真的大鬧武府,可兩人交流半天,也無從猜測程煜的來意,只得帶著不解,趕往正院。

  程煜猜的沒錯,這兄弟倆自從一文一武都得了封誥之後,就從原先的住處搬進了塔城武家的主支大院裡。

  而且,一來就直接住進了正院,他們的父母也都住在這裡。

  最近這幾年,兩人因為操心著宋六販賣私鹽的事情,且正如程煜所料,宋六隻是其中一條線,和宋六一樣的人,還有三個。

  加上武家英是塔城知縣,武家功城外的營兵屯田處也都有宅子可住,實際上這倆人已經挺長時間沒怎麼在正院住過了。

  平日裡,也就是初一十五以及一些特殊的日子,才會回到武家的主宅。

  前不久,代理族長權責的四叔找到他們兩人,先是訴了一大堆苦,表示這麼大的宅門實在是難以打理,他一個讀書人,又多有不通,操持起來更是捉襟見肘。

  然後,就委宛的提出正院這邊住的有些緊了,讓兄弟二人考慮一下能不能勸說他們的家人搬到偏院去。又或者是他們想住在塔城什麼位置,都有族裡出錢,幫他們置辦院落。

  兄弟二人當然明白,這是四叔開始為武家皓謀劃了。

  昨夜送出去的那些銀子,其實早就準備好了,只等合適的時機,由王振差人來取。

  而只要銀子一送出去,武家在這個計劃里的全部工作就算是圓滿完成,而後武家就該等待著楊士奇的提攜。

  最直接的,當然是身在京師的武家皓,此事若成,楊士奇奪回內閣在皇帝面前的話語權,那麼武家皓在六部得到一個正三品的侍郎的位置,被認為是理所應當。

  但若是這份功勞要讓武家功、武家英以及武家皓三兄弟一同分享,那麼武家皓就很難一步邁入內閣。

  畢竟,六部的侍郎,除了工部著實差點兒意思之外,其餘五部的侍郎進內閣都被視為是順理成章之舉。

  倒不是說四叔就自私到只看得到武家皓一個人的利益,說句難聽的,武家皓又不是他親生的,他原本在武家的地位比武家英和武家功還不如。這哥倆是旁支不錯,但好歹是嫡出,而武家皓乾脆是庶出的。

  主要是四叔太希望重振武家門楣了,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武家再出一名三品官,尤其是他的老母,也是武家現如今的老祖宗明顯命不久矣,若是能讓她看到武家重回三品以上的品秩,皇帝說不定還會給她一個誥命,那想來他母親也就死而無憾了。

  是以,這份功勞只能由武家皓一個人得著。

  在四叔看來,等武家皓進了內閣,若是再過幾年能遞進到一部尚書的位置上,屆時,武家英也好,武家功也好,肯定也可以平步青雲。到那時,他們倆肯定也都還不到四十歲,依舊大有作為。

  跟這哥倆商量讓他們搬出正院,其實就是在試探他們倆對於這份功勞是否可以放棄。

  兄弟倆雖然也覺得有些涼薄,但對於他們而言,當年選擇放棄加官進爵之路,一是因為家族的整體考慮,二也是因為程煜有很大的關係,他們必須摁住程煜,不讓他知道當年那些事情的真相。

  所以,雖然也有些鬱悶,自家人都卸磨殺驢,但他們還是答應了下來。

  今天不年不節的,也不是初一十五,但因為昨夜的事情,兄弟倆還是都回到了武家大宅。先跟老祖宗請了個安,然後就各回各的院子,陪自己的爹娘吃飯。

  可誰能想到,這飯還沒吃完,兩邊的家長對於正院這邊竟然有些冒諱的重新將「武府」的牌子掛了回去有些腹誹,四叔院子裡的丫鬟尋香卻匆匆跑來稟告,說是程煜來了,正在正院大放厥詞呢。

  於是乎武家英先去了武家功那邊,兩人一邊商量著,一邊不急不忙的往正院去。

  這其間還有個插曲。

  那個給他倆報信的丫鬟,是四叔院子裡的,年歲不小了,一直在四叔跟前伺候著。至少陪著他經歷了四次科考,也陪著他經歷了四度名落孫山。

  都傳尋香跟四叔肯定是有些事情的,但是四嬸不說話,尋香的肚子也不見大,傳的久了,也就無人在意。

  最近這幾年,四叔從不情不願,到幾乎真把自己當族長,整個過程里,尋香也是越來越趾高氣昂。

  當然,對於家裡除了武家皓之外的另外兩個官老爺,尋香還是謹守著本分,不敢有絲毫的僭越的。

  哪怕是這哥倆搬出了正院,尋香也絕不敢對他們有絲毫的不敬。

  這一點尋香還是很清楚的,不說主僕有別這種話,她深深知道,自己所倚仗的只是四叔而已,而不是那個如今身居要職,眼看著就要入閣成為大明權力中樞一員的年輕公子。

  若是自己的主子夠強硬,有官身又如何?是主家又如何?可尋香明白,武家皓過繼到四叔膝下,是大家族必須的過場。武家皓回到武家,也會跪倒在四叔身前喊聲爹,但那絕不意味著武家皓真把四叔當爹看。

  現在由著四叔掌管武家實際的權力,只不過是武家皓不屑於一個武家而已。真要比起感情來,武家皓這個曾經是旁支庶子,反倒是跟武家英武家功兄弟倆更好些。

  自己若是跟這兩人起了什麼衝突,四叔肯定會護著自己,但護不護得住,那得看遠在京師的那位的心情。

  心情好了,勸兄弟倆別跟一個丫鬟一般見識。

  心情一旦不好了,直接打殺她也就是個白死。

  但是今日或許是真急了,又或許是她對四叔是真愛,反正她氣喘吁吁的跑到武家英武家功這兩家在偏院裡的家之後,完全忘記了收斂平日裡的頤指氣使,真把自己當成個欽差大臣,又或者是掌印太監前來宣旨了,不但咋咋呼呼的吆喝著讓正在吃飯的武家英趕緊放下手裡的碗筷隨她去正院,還滿嘴的嘟囔,說著什麼這都是他們哥倆惹出來的麻煩。

  武家英還好,雖然頗有些意外,想到四叔房裡的一個丫鬟竟敢跟自己這樣說話。但他畢竟是個讀書人,又盤算著程煜此來不知為何,心下疑惑,也想快些跟武家功碰個頭,他還真怕武家功一個衝動,跟程煜起點兒什麼衝突。

  也沒跟尋香計較,只說讓尋香先去通知武家功,自己隨後就到。

  尋香又埋怨了幾句,無非是說武家英怎麼火燒眉毛了,還這麼不省事,那口氣,不像是一個丫鬟,倒像是四叔院裡的當家主母,武家英的四嬸,長輩訓斥晚輩。

  饒是武家英此刻也有了些火氣,好在尋香轉身就跑,又火急火燎的把這一套在武家功面前原模原樣的施展了一遍。

  武家功是個粗人,哪怕粗中算是帶著點兒細,但他絕沒有武家英那麼好的涵養。

  沒等尋香說出最後那句「你怎麼這麼不省事」,他一個大嘴巴子就照直了掄圓了抽在了尋香的臉上。

  武家功這一巴掌有多重?

  尋香的半邊臉頓時就不屬於她自己了,半嘴的牙都脫落下來,整個嬌小的身軀橫飛了出去,直撞在門前的柱子上,才彷佛以頭搶柱一般昏死過去。

  滿嘴鮮血之餘,腦袋也破了,額角鮮血汩汩,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武家英剛進門,就看到武家功院裡的兩個家丁正抬著死活不知的尋香往出走,他皺了皺眉,知道肯定是尋香一番話兩頭說,惹惱了武家功。

  猶豫了一下,喊住哪兩名家丁:「直接抬去四嬸房裡吧。」

  武家功正好也邁步出來,大聲道:「你管她幹麼事啊,我讓他們直接摔到月亮門那邊去就行了。」

  占地如此之大的武家大宅,月亮門當然有很多,但武家功此刻說的,是偏院和正院之間的那個月亮門。

  武家功的意思,是把尋香扔回正院就行了,至於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覺得武家英讓人把尋香送到四嬸房裡,是特意留她活命。

  但武家英卻並不是這個意思。

  尋香在武家有些恃寵而驕,這武家英是有所風聞的。但四嬸一直不吭氣,其他人也不好亂嚼舌根。

  武家皓當初過繼一事,在武家也是爭過搶過的,但其他幾房都有子嗣,唯有四叔,一直膝下空虛,四嬸早些年生了個女兒之後就再也沒了動靜。

  再加上四叔好歹也是個舉人,最終上一代的族長臨終前還是讓武家皓入了四叔的門。

  四叔有了後,而且還是個粗的不得了的大腿,但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所以他跟尋香的事,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武家英還是知道的。

  因為尋香也沒能懷上四叔骨血的事,武家英還曾隱晦的提醒過四叔,那麼四嬸對於尋香這個存在不聞不問,就多少顯得有些奇怪。

  尋香和四嬸之間關係究竟如何,武家英也不得而知,近些年他越發少見到四嬸了。

  在武家英看來,若是尋香能替四叔開枝散葉,四嬸不敢吭氣也便罷了,可偏偏尋香的肚子也是半點動靜都沒有。也正因如此,縱使尋香嬌慣,四叔也沒納她做妾。

  此刻既然出了這樣的事,武家英覺得,如若平日裡尋香循規蹈矩,對於四嬸這個當家主母敬重有加,四嬸素來仁厚,想必會盡心醫治,這尋香本也罪不至死。

  可若是尋香跟四嬸之間其實多有齟齬,那她的死活,就交給四嬸量度便是。

  活了是四嬸宅心仁厚,死了就是武家功下手過重,這事兒,只在四嬸一念之間。

  拍了拍武家功的肩膀,武家英沒解釋,只是讓那兩名家丁照做。

  這其實,也是要叫四叔看看,武家英和武家功為武家付出這麼多,從來也沒想過要跟武家皓爭什麼,否則當年兩人不會一前一後回到塔城,武家英也是庶吉士出身啊。如今大事將定,雖說哥倆本就無心,可四叔在這個關節竟然讓他們兩家搬出正院,這叫武家其他人怎麼看他們兩家人?

  ***

  兩人進了院子,一齊拱手。

  武家英開口:「煜之你來,怎麼也不先遣個下人過來打個招呼,我們也好提前迎候。」

  武家功卻是指著跟在四叔身後的幾個家丁:「你們幾個,去把外頭那個牌匾換掉。」

  瞪眼之下,饒是那幾個家丁是四叔院子裡的,卻也不敢不從,他們至少拎的清,代行族長權責的是他們的主子不假,但這家裡除了遠在京師那位,官最大的卻還是發話這位。尤其是這位手下全是渾人,四叔自然無懼,可任何一個武家人面對武家功時都得掂量掂量。

  一溜兒小跑,有人去搬梯子,有人去取「武宅」的匾額,也有人直奔院門而去。

  這時,武家功和武家英才往四叔那邊彎腰,鞠躬,口稱:「四叔。」

  四叔知道,這事兒自己本就辦的有些偏頗,但那是家中老母的話,雖然不合規制,但正常而言,放眼塔城上下誰敢置喙?

  誰想的到會來了個程煜拿著這事兒不放呢?

  這兄弟倆明顯也是來給他上眼藥的,否則應當先見過了他,然後再跟他假裝商量,讓他自行下令摘除匾額,豈有如此越俎代庖的行徑?

  但他說不出任何,只得哼了一聲,說:「煜之本是來尋你們二人的,有什麼話說,你們自己韶清楚……」

  說罷,一甩袖子,掉臉轉身就打算離開。

  程煜不陰不陽的笑了笑:「我發現你們武家人還真是麼得禮貌的厲害,我還說過讓你走啦?」

  四叔一個趔趄,腳底下頓時像是灌了鉛一般,卻是半步也不敢再向前了。

  無他,他終於徹底想起,程煜是個錦衣衛啊。

  之前還為程煜絲毫沒把他當長輩微惱,現在卻是想起,別說自己只是個舉人,並無官身,哪怕今天自己也有個五品六品的誥,程煜真要拿他,說拿也就拿了,僅憑一條,他如今當家主事,而武家並無正四品以上的官員,卻在門外掛上武府的匾額,這就是僭越之罪。

  根據大明律服舍違式的條律,專門就是針對服飾違規以及家宅違規,這裡邊有許許多多的細節,但總制是不變的。

  下不得僭上,上可以僭下。

  也就是說,你達到了足夠的品秩,可以向下做任何事,但你只有從四品,就絕不能使用正四品才有資格使用的「府」字。

  即便四叔謊稱不知情,武家上下都願意為他作證也沒用,因為逾制僭越的罪條,有官者杖一百,罷職不敘,無官者答五十,罪坐家長。

  像是今天這件事,程煜若是較真,武家皓、武家英以及武家功三人都會被牽連,全都是杖一百然後開除公職永不敘用的罪過,而四叔無論是作為武家皓的父親,還是武家當下實際的代理族長,那都是家長要連坐的。

  現在這個年代還要好點兒,至少不用死,這要是放在朱元璋朱棣那兩個年代,以及朱祁鎮復辟之後的天順朝,一旦服舍僭越,動不動就是死罪。

  見自家四叔雙股戰戰,武家英和武家功對視一眼,兄弟倆都知道程煜這是在替他倆出氣,因為他們知道,以程煜的聰慧,見他倆是從大門進來的,就必然知道他們一定是被趕出正院了。

  關於這一點,其實他倆也是有意的,偏院和正院連線處甚多,雖說常年有人值守,普通偏院子弟想進正院總要有合適的理由。但武家功和武家英是什麼人?放眼當下整個武家,誰也不敢阻攔他倆。

  但是他倆有意從偏院門出,又自正院門進,也是要告訴程煜,他們倆在武家也被排擠,希望可以多少讓程煜心裡痛快幾分,責難起來總歸會留些面子。

  不想歪打正著,卻讓程煜起了維護他們二人的心思。

  到底還是髮小兄弟,比起同族之間的傾軋,反倒更加親近許多,即便是出了那麼大的事,程煜幾乎要說出絕交的話了,此刻見他兄弟倆受委屈,還是要幫他倆出氣。

  「煜之,這事兒你聽我回頭給你解釋,四叔也是無奈,一個孝字讓他豬油蒙了心。這件事關乎我武家上下,你看在我們一起長起來的份上,高抬貴手。」

  武家英看似跟程煜賠笑臉說好話,實際上也在指責四叔。豬油蒙了心的孝道,那就是愚孝,縱使是史上第一個將不孝入刑的朝代,也絕不會鼓勵百姓為了孝道就幫自己的父母犯罪。

  四叔聽見,臉色更黑了幾分,但更多的還是害怕,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讀了一輩子書,最近確實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縱然可以說是奉了老母之命,但實際上,他心底明白,其實就是自己有些膨脹,覺得不過是遲早的事,二十多年不第,此刻也想揚眉吐氣一把,才會把「武府」的匾額掛上的。

  程煜見武家英開了口,裝出很嫌棄的模樣:「哎呀算了算了,我今天就當是沒看見,以後都跟我規矩點兒,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有什麼玩意頭的主子,就教出什麼樣的下人。看到就礙眼,反正你們兩個已經來了,走走走,我們出去吃酒,邊吃邊韶。」

  武家功心裡痛快,哈哈大笑說:「昨晚你才帶我們兩個人喝多了,今天又來找我們吃酒。但是我們也不怕你,英傑,你說阿是滴啊?」

  「你笑個屁,你們武家攤上大事了我跟你們倆講……」程煜看似壓低了聲音,但卻保證四叔也能聽見,他拖著兄弟倆出了門,也注意到四叔真的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