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故事和默默
對於程煜這句話,兄弟二人渾不當真,只以為是程煜故意嚇唬四叔的,嘻嘻哈哈的和程煜就近找了家酒樓。
本該還是在二樓雅間落座。
此刻已經是過了戌正,大多數的客人都已經吃過離開,還剩下的幾桌也早已七七八八,對於夥計們來說,現在已經是收官階段。趁著還剩最後幾桌人,把空出來的桌子擦擦。等這幾桌一走,只需要收拾這幾桌,然後把地板拖一拖,基本上就可以上板收工去後院歇下了。畢竟明早還得一大早起,洗碗擇菜,搬酒卸貨,有的是活兒等著他們。
這個點來人,肯定不能把客人往外攆,尤其這本就是在武家附近,店裡夥計不認識別的武家人,也絕不可能連營兵守備以及本縣縣太爺都認不出來。
可夥計們也都知道,這會兒又進來三位,沒有個把時辰絕對收不了桌,這一吃只怕就奔著子時去了,臉上忍不住就掛滿了愁容。
程煜看在眼裡,便把已經走上樓梯準備領他們上樓的夥計喊住。
問:「掌柜的,門口那涼棚子好用麼?」
掌柜一愣,疑惑的看著程煜,武家功一瞪眼:「問你話你就說,遲疑個什麼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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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用好用,讓夥計支一下就好用。」
程煜點點頭,說:「讓後廚弄些下酒菜,量不用大,精緻些,再放幾壇酒在外頭。我看今日這天氣還算是涼爽,坐街邊吃吃酒應該很舒服。」
掌柜趕忙吩咐夥計幹活,自己也和夥計一起出門。
夥計一邊不情願的往外走,一邊嘟囔:「真是人嘴兩塊皮,盡會折騰人,在屋裡吃酒還嫌不夠,還要支派人支棚子。」
掌柜的聽見,一巴掌拍在夥計後腦上,打的夥計一個趔趄,差點兒沒摔倒在地。
捂著後腦,夥計滿臉忿恨,卻又不敢嚷嚷的委屈表情,眼神里滿滿都是「你特麼打老子幹麼事」這句話。
掌柜怒斥一聲:「呆逼,你是看不出來,人家是不想耽誤我們關店,所以才說要到門口吃啊?你是寧願這一刻兒支個棚子,還是願意陪他們一直吃到子時去啊?」
夥計這才恍然大悟,合著程煜不是在折騰他,而是不想害的他以及後廚休息不好。
武家英往柜上扔了二兩銀子,權當酒資。
這種酒樓,本就不是什麼高檔酒樓,幾個下酒小菜,算不得什麼好菜,幾壇酒,酒液算不得什麼好酒。半兩銀子都用不了,給二兩,完全是賞的多。
關鍵是給的銀子啊,不是銅錢,更不是寶鈔。
掌柜默默收起銀子,招手喊過夥計:「你去跟後廚講……哎呀算了,我親自去一趟。」
說著,掌柜一拎袍子下擺,匆匆往後廚走去。
吩咐過後廚,讓他們仔細著點兒弄幾個下酒菜,拿出今日剩下的最好的食材,絕對不要因為快要休息了就消極怠工。
廚師有些奇怪,等掌柜走後喊來夥計問,夥計說前頭來的人是武家功武家英兄弟倆,還有個比他們年輕些長的也俊俏些的郎君,卻是看不出什麼來頭,只不過似乎武家那兄弟倆還挺尊重那個年輕郎君的。
廚師里有一個是塔城中心同慶樓出來的,雖然一直呆在後廚從未見過這幾個人,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在同慶樓呆了那麼多年,少不了聽聞塔城三巨頭的軼事。
「什麼年輕郎君,你小心著點兒你的嘴,那是錦衣衛總旗程大官人,號稱錦衣衛第一高手。營兵守備將軍武老爺的功夫那可謂是方圓幾百里都找不到對手,可偏偏對上這位程大官人,那是三個回合都走不過去。他們三個人,號稱塔城三巨頭,你們別看程大官人是三個人當中年紀最小的,但是主意最正,武家那兩位,對他絕對叫一個言聽計從……原來是程大官人來了,難怪掌柜的今天如此殷勤。來,大家忙起來,也都仔細到點兒,程大官人及時錦衣衛總旗,又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富戶,吃過見過,便是南京城的十六樓,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今日咱們都拿出看家的本事來……」
後廚頓時大忙起來,速度倒是很快,頂多也就二十分鐘,六個精緻的下酒菜便端上了酒樓門外涼棚子裡的桌子上。
酒也放在了一旁,足足六壇,每壇十二斤,三個人就算是牛飲也不可能喝得完。
見酒菜既齊,程煜道:「我們這邊你們不用管了,伺候完剩下的客人,該插門就插門吧,我們吃完自會離去,這裡你們明早再收拾。」
夥計一聽,不由得燒紅了面龐,剛才還背地裡蛐蛐人家呢,現在果然如掌柜所言一般,程煜根本是為了不耽誤他們正常下班才說要到外頭來喝酒的。
於是夥計恭恭敬敬的沖著程煜鞠了個躬,說:「多謝這位大官人,那小的就進去了。」
程煜擺擺手,夥計離開,隨後程煜拎起酒罈子,親自給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倆倒上了一碗酒。
「來,先喝完酒,壓壓驚。」
武家英和武家功面面相覷,眼中俱是不解之意,完全不知道程煜為何要這麼說話。
但兩人最終還是一同端起了酒碗,三隻碗碰在一起,小心的沒有灑出半滴酒,隨後三人共同飲盡。
「這個酒有點兒寡麼,為了防止你們等刻兒驚得跳起來,再來一碗兒。」
說著話,程煜又拎起酒罈,給二人斟滿了酒。
「幾個意思啊?」武家功雖然端著酒碗,但還是忍不住開口發問。
程煜不理他,只是跟他碰了碰碗:「來來,吃酒,吃酒。」
武家兄弟無奈,只得又幹了這碗酒。
「事不過三……」這次,不等程煜開口,武家英先拎起了酒罈,幫程煜斟滿了酒碗。
「事不過三,第三碗兒我們兄弟倆一起敬你,吃完這碗酒,到底什麼情況,煜之你可是要跟我們講個清楚。」
三人再度喝完一碗酒,三碗了。
「不要吃寡酒,來,吃口菜。」
程煜還是不說,而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牛肉,放進嘴裡,竟然很意外的好吃。
「這個牛肉真不錯,你倆快嘗嘗。」
武家兄弟無奈,只得各自夾了一筷子牛肉,放進嘴裡之後,紛紛點頭。
「還真是味道不錯啊,尼瑪,這家店我也來過,以前吃的牛肉怎麼麼得今天這麼好吃啊。」武家功大大咧咧的,又抄了一筷子,一小碟牛肉被他直接抄走一半。
武家英細嚼慢咽,眼神一直盯著程煜,想看看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在講正事之前呢,我先給你們講個故事……」
「哎呀,煜之,你還能行啦?有事講事,講什麼吊故事啊,你也曉得我是個急性子,你這種樣子搞得我不上不下的很難受啊……」
程煜對武家功笑笑,說:「稍安勿躁,這個故事呢,跟我等刻兒要跟你們講的事情息息相關。而且呢,這個故事,可能你們已經知道來龍去脈,所以,等我講的時候,哪怕你們知道了後續,也麻煩不要吭聲,耐心的等我講完。但是如果我講的有什麼錯漏,你們願意糾正或者補充,那倒是很歡迎。」
說罷,程煜左看看武家英,又看看武家功,在等待兄弟倆表態。
武家功依舊顯得很不耐煩,但武家英拍了拍他的手臂,沖他點點頭,示意他閉嘴。
「行吧,既然煜之你有雅興,我們就洗耳恭聽。」
拎起酒罈,幫著給每個人都斟滿了酒,武家功卻已經吃完了自己剛抄過來的那筷子牛肉,又舉起筷子,對準了碟子裡剩下不多的牛肉。
程煜乾脆喊來夥計,指著空了的牛肉碟:「這個牛肉我們特別喜歡,你去後廚問問還有沒有,有的話給切上二斤,若是沒有就算了。」
從懷裡掏出一沓子寶鈔,從中取出五百文,放在夥計的手裡。
夥計笑不自禁的離去,看著手裡拿五百文寶鈔,二斤牛肉也就是七八十文錢,剩下的可就是實實在在的打賞了。雖說要跟所有夥計以及後廚分,但他那份一定是最大的,少說一百文以上,這一整天忙下來,都混不到一百文錢,這桌客人,之前就給了二兩銀子,這又是五百文,真闊綽啊。
「以前呢,有個當官的,官很大,具體大到什麼程度,我也說不清,總之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武家功著急,出言打斷:「就算官職記不得,品秩總知道吧,說說看幾品,不就知道有多大了麼?」
武家英瞪了他一眼:「閉嘴。」
武家功低頭:「哦。」
「大官要管的事情很多,有的時候未免顧頭不顧腚,於是呢,就把自己家鄉的兒子喊了過來,想的是兒子能幫到照顧一下家裡頭的事情,省的他在官府里忙,回來還要計較家裡頭一堆糊塗帳。」
程煜基本上就是把楊士奇和楊稷的事情簡略的講述了一遍,從兄弟倆的表情來看,他們在聽到大官把家鄉的兒子喊去之後,其實就已經知道程煜在說的是誰了。
武家功也徹底失去了接嘴的欲望,只是不斷的喝著酒,吃著夥計新端上來的兩斤牛肉。
程煜倒是不急不忙,一邊說著,不時端起酒碗喝上一小口,又或者拈起一顆糟鹵毛豆扔進嘴裡,就像是真的在閒聊,而不是在描述自己的仇家。
「這位大官家的公子呢,一開始也只是打理著家裡的事情,高門大戶的,的確也有不少事情需要操忙。而城中的顯貴,以及其他官員,聽說這位公子來了,自然也都紛紛登門拜訪。一來二去,這位公子倒是跟城中的各路顯貴走的很近,漸漸的,開始操心起自己父親工作上的事情了。大官也的確是疲於奔命,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原本不太願意兒子介入官場上的事情,但時間長了,見兒子跟各路顯貴相處的也都不錯,慢慢的算是習慣了,也就等於是默許了他兒子去暗中操持這些事。」
「煜之,別說了吧,這故事肯定不像你聽說的那樣。」武家英嘆口氣,出言相勸。
「我說過,這故事你們大機率是知道前因後果的,但還請留點兒耐心聽我講完,如果你覺得我講的不對,不是我聽講的那樣,那你可以糾正我,告訴我什麼地方講錯了。而且,這個故事,只是個鋪墊,我並不是為了講這個故事而講,而是要最終告訴你們一件跟這個故事息息相關,卻又跟你們武家有極其重要關聯的事情。多點兒耐心,還好啊?」
武家英無奈,知道自己是無法勸得動程煜了,而且恐怕程煜已經知道了當年他父親之死的全部真相,也只能點點頭,表示讓程煜繼續講。
「終於,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交到了大官的時候,這件事千頭萬緒,僅憑大官一個人肯定操不過來那個心,甚至於他整個衙門都參與進來,依舊覺得有非常多的細節都顧不周全。幸好,有他的兒子,透過平素的交往,讓許多不同衙門的人也都參與到這件事情當中去,彌補了那些大官顧及不到的細節。最終,這件事,總算是比較完滿的達成了,但是那位公子,為了防止在這件事的經歷過程中,會出現一些意外,於是就對參與這件事的一些將士,下了格殺令。也就是事態必須按照他們的計劃進行,如果當中有人試圖更改計劃,或者違背計劃,不管那個人是誰,都格殺勿論。最終,這件事的統領及其貼身護衛被殺。大官知道之後,也很憤怒,可下達這個命令的人是他的親生兒子,他總不能把自己的兒子砍了吧?而且,那位公子也在分辯,說他也絕沒有想到,最終阻撓事態發展的,竟然會是這件事的統領。沒有人在乎那個統領的護衛的死,甚至都沒有人在事後提到那個護衛,大官也只是責怪兒子竟然殺死了那位深得恩眷的統領。最終,大官將兒子逐回了老家,以示對他的懲罰……」
武家英和武家功默默對視,又默默的端起酒碗,各自默默喝完碗中的酒,最終默默的給自己斟滿。
「或許是經歷了大城市的風光,也擁有了和大人物們來往的經歷,回到老家的公子,顯然開始變得不滿足起來。他開始為禍鄉里,開始橫徵暴斂,開始肆意妄為,甚至不惜打殺人命。很長時間,由於他的父親位高權重,關於他的案子,幾乎都無法往上遞交。直到他父親出現了以為極其強有力的政敵,那位政敵暗中操縱了一切,將那些多年來都無法把狀紙遞出去的苦主集中了起來,勒令當地的官府受理這些案子。一時間,狀書如同雪片一般,當地官府竟然在極短的時間裡,收到上百樁狀告那位公子的案子。並且,其中牽涉數條人命,一時間,驚動了皇帝。皇帝親自下旨,將那位公子收監,同時被捕的人數,竟然多達三百餘人。」
武家英和武家功再度對視一眼,心道程煜說的還真是平靜,而且這故事的後半段,雖然說的也同樣是楊稷的事情,基本上跟現在的現狀吻合,但其實這些跟程煜已經沒什麼關係了,反倒是他聽說這些,應該感到高興,因為這等於是老天終於報應到了楊稷的身上,在幫程煜兵不血刃的報殺父之仇。
「在那位政敵利用大官的公子對付大官的同時,大官也在謀劃一件大事,他用了數年時間謀劃了一件大事,這件大事,就算是不能扳倒那個政敵,也夠他尿一壺的。至少,會讓大官重新回到權力巔峰。只可惜,那名政敵也在抓緊,甚至使得皇帝下旨,要把大官的兒子押入京師受審。大官很慌,他很清楚,兒子絕對是他的軟肋,一旦讓兒子進入京師,不管被關押在什麼地方,自己就將處處掣肘,恐怕會為了保兒子一條活命而疲於奔走,從而被那個政敵牽著鼻子走。所以,那位公子不是不能進京師,只是不能落在政敵的手裡,而必須掌控在大官自己的手裡。」
聽到這裡,武家英和武家功的眼神變了,他們滿臉嚴峻,死死的盯著程煜,他們終於意識到,程煜要說的戲核,恐怕即將到來。
看到兩人的樣子,程煜笑了笑,停下了話頭。
慢條斯理的喝著酒,吃著糟鹵毛豆,程煜含而不發。
武家英還能耐心等待,可武家功卻急得直跺腳,連牛肉都忘記吃了。
「哎喲,煜之,你就別賣關子了……」
「故事講到這一刻兒,就必須把時間往回撥一調。那個大官,謀劃的那件大事,那件針對他政敵的大事,是由一個家族來運作的。那個家族,多年來忍辱負重,看上去他們甚至是那個政敵的走狗,但實際上,他們始終在為扳倒大官的政敵而努力。這樣的身份,使得他們背上了很大的罵名,但是這個家族義無反顧。前不久,整個謀劃接近了尾聲,這個家族覺得,他們終於迎來了曙光。我給你們細講講,關於這個謀劃,這個橫跨三五年的謀劃……」
「哎喲,煜之,你差不多行了,我們家的事情你就不要講了好吧,整件事都是我們兄弟倆親力親為的,我們還能比你不清楚這件事啊?」
武家功是真的急了,直言不諱的把這件事攬在了自己的身上。
程煜看看他,笑了。
喝了口酒,程煜重重的頓首:「所以啊,你們哥倆也不是什麼好人,雖說整件事,你們的目的是為了扳倒那個人人得而誅之的閹黨,但我們不能只追求結果正義。在這個過程當中,有太多人的利益受到損害,甚至有人為此付出了生命,即便是我們身處的這個大明,也因此付出了極其嚴重的代價……」
武家功著急的辯解:「可是此賊不除,會有更多的人因為他而受害。」
程煜搖搖頭,說:「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說法,你憑什麼認為你跟英傑兄這些年來所做的事情,害的人就一定比他少呢?他是在斂財不假,可你們這些年幫他斂的財,可是比他自己能斂的還要過分啊……」
「煜之,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憑什麼說我們比他還過分?」
武家功急了。
程煜笑了笑,看看若有所思的武家英。
「英傑兄,剛才你扔給掌柜二兩銀子,我猜,那銀子也出自於這三年來你們操持的那些販私鹽的買賣吧?」
武家英不吱聲,武家功也猛然呆住了,他似乎開始有些明白為何程煜會說他們更過分,呆呆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