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九章 誰來犧牲


  三年來,武家為王振斂財無數,那些財物,誠然是大部分都於前夜被王振派來的人取走,但是,武家所斂的,可不止那些銀子。

  不談武家這三年來,從中到底花銷了多少銀子,單單只是每年孝敬採辦太監、徐知府以及兩州七縣的知州知縣,加上宋小旗這些,就已經是一個極為龐巨的數字。

  還有宋六。

  宋六看似只是商人逐利,買低賣高,但若是他正常販鹽也能掙到這麼多錢,甚至於正常販鹽哪怕能掙到他如今身家的一半,他只怕也不會冒險去販運什麼私鹽。

  官商勾結看似很美妙,彷佛他的身後立刻就有了官老爺撐腰。

  但這也得分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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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方說他老婆的事,又比方說他那個團練的事,廣府的官場上下,只要沒有人試圖把天捅破,上下官員自然是極力幫他掩飾,絕不會讓他出事。

  可一旦販運私鹽本身出現了差池,宋六就是第一個被所有官員推出來擋槍背鍋的那個人。

  所有的利益都是跟風險牢牢掛鉤的,但凡正常的利潤也能讓人滿足,那麼那些高風險的收益就不會有人去做了。

  很顯然,大明的鹽引制度,並不能真正的滿足那些鹽商的欲望,私鹽的成本跟官鹽一比,簡直不值一提,這才有了廣府乃至周邊州府參與其間長達三年之久,如今依舊在穩妥運作的私鹽產業鏈條。

  在整個產業鏈條內部的每一個位置上,都站著一個、數個乃至一群人,這些人,每年也要從中拿走大量的利潤,而這些錢,原本都應當是國庫中的公帑,如今卻被這許許多多的各級官員以及商人們,中飽了私囊。

  或許會有人認為,百姓吃鹽,當是五文還是五文,私鹽官鹽對於百姓而言並無二致。

  這是一種何其的短視?

  沒錯,百姓在鹽商手中所購買的鹽,無論是官鹽還是私鹽,到手的價格都是一樣,甚至於私鹽的純度還高於官鹽,因為私鹽成本極低,鹽商甚至都不屑於往裡攙沙,可官鹽成本太高,幾乎所有鹽商都會往裡攙沙。

  這麼看起來,似乎百姓還從中得利了,至少花費同樣的錢還能獲得純度高一些的鹽。

  可是,這裡賣出去多少私鹽,就會導致多少官鹽的積壓。

  短時間看不出來,十年二十年這樣下去,多少鹽場會因此倒閉?官辦的鹽場一家家的倒下去,換來的,是私人的鹽場。

  官辦的鹽場,因為利潤充足,所以對那些幹活的鹽民總還算是不錯,而且賣鹽的獲利,大部分都上交到了國庫。

  可那些私辦的鹽場,本就不合法,鹽民的利益更是無法保障,動輒剋扣那都是輕的,為了防止鹽民偷偷揭發舉報,基本上是進了鹽場就很難能離開,多少人一干就是一輩子。

  這還算好。

  因為逐利的關係,那些私辦鹽場的管理人員,為了進一步壓榨利潤,又或者說為了他們能更多的中飽私囊,他們只會進一步的逼迫那些鹽民不分白天黑夜的幹活,干著干著就倒下,死在鹽田裡的鹽民,不知凡幾。

  私鹽的危害若只是一些人開始變得吃不飽,以及一些人平白無故的死去倒也罷了,因為私鹽的存在,一步步積壓了官鹽的空間,這使得官鹽帶來的利潤節節敗退,也自然就導致國庫每年會少收入大量的銀錢。

  很多人認為,封建朝代國庫里的錢都是皇帝家的,那些錢是屬於皇帝,還是屬於官員、商人,對於老百姓而言根本沒有任何的區別。

  這顯然是不正確的。

  在封建社會家天下的制度根本之下,理論上國庫的錢就是皇上家裡的。

  但問題在於,皇上也好,宗族也罷,他們需要一個穩定的國家一個欣欣向榮的國家來更長遠的保障皇家的利益,那麼,他們就需要將國庫里絕大部分的銀錢用於建設這個國家,而不是一個勁兒的享樂揮霍。

  歷史上當然有那種糊塗皇帝,但那種皇帝也都導致了國家的衰亡,這是一件毋庸置疑的事情。

  所以,原本屬於官鹽,卻成為了販運私鹽的獲利的那些錢,會極大的損害國庫的收入。

  國庫的錢少了,原本許多應當由國家承擔的任務,就無法完成,又或者在同樣完成的時候,會形成對百姓的剋扣。更有甚者,因為國庫的收入減少,那麼統治者就會從其他地方想方設法的施以橫徵暴斂,以滿足國庫的需求。

  而這一切,都會導致大量的百姓利益受損乃至流離失所食不果腹。

  要知道,販運私鹽從來都不是一個私人的行為,這其中,是一張用極長時間極多人數織就的一張無比龐大的網。

  在這張網下,沒有人可以倖免。

  試想,單單只是一個廣府,每年由各級官員拿走的銀子,就遠超五萬兩。

  而宋六每年的利潤也遠超十萬兩。

  武家每年要拿走至少十萬兩。

  還有許許多多身陷這張網中的人,他們都需要拿走一部分銀子。

  幾乎沒有人能算出這些本該進入國庫的銀子的總數,但少說點,每年也在四五十萬兩以上。

  而這只是廣府一地而已。

  武家所從事的私鹽買賣,其控制的地理面積,少說也得是三四個廣府。而這些國庫流失的銀子,也將數倍於此。

  明朝每年的財政收入,包括金銀以及糧食等等物資,共計兩千餘萬兩。而單純的白銀收入,僅僅只有二百餘萬兩。

  而程煜只需要簡單計算,就可以算出,光是武家,每年從事的私鹽買賣,其總利潤就能夠達到一百多萬乃至二百萬兩。

  當然,考慮到販鹽的各個環節都需要留下一部分利潤,畢竟所有經手、幹活的人員都需要支領薪資,這些錢能真正抵達國庫的,恐怕也就是十之一二而已。但是,這整個環節能養活多少人?這個數量是難以想像的。可武家養活了多少人?其實沒多少,最主要還是讓各級官員雨露均沾。

  換句話說,這些由百姓購鹽所獲得的利潤,原本應當是由國庫和所有參與製鹽、運輸、販賣等等一切環節的人分享,國庫拿走大頭。可現在,拿走絕對大頭的,是那些貪官污吏們。國庫一無所獲,百姓所得十不存一。

  這些錢,到了國庫也是大部分都會成為反哺百姓的資糧的,可現在,全都徹底成為了貪官污吏們的囊中之物。

  而這一切,王振是一切罪惡的源頭,但他所得到的,其實也只是這些違法所得的一小部分而已,真正的大頭,是被參與私鹽製作和販運的各個環節上的大小官員以及勢力們瓜分。

  所以,程煜才會說,武家所做的事情,比王振所得到的那些銀子,更加過分。

  「你們平日裡或許是沒有算帳的習慣,又或者是你們刻意的忽略了這一點。這三年來,你們武家的開銷,也都由這些私鹽承擔了。不止你們,宋六如此,宋業如此,徐知府如此,廣府治下兩州七縣的知縣們如此,宮裡的採辦太監亦是如此。這只是我所知道的,從你們昨夜交出去的銀子來看,你們這三年來,所控制的私鹽買賣,規模遠不止此。也就是說,有更多類似於宋六和徐知府這樣的商人及官員。我粗粗估計,王振能得到的也不過是你們每年利潤的十之二三吧,其他的,可都是被你們瓜分了啊。功祥兄,英傑兄,我說的,可還有些道理?」

  面對程煜並沒有什麼火氣,平靜的令人心寒的詰問,武家功和武家英都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沒錯,你們可以大言不慚的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要扳倒王振,就必須付出代價。否則,繼續讓王振把持朝政,老百姓會因此受更多的苦。

  可二位,你們有沒有真正的想過,王振把持朝政,就會損害百姓的利益,這個結論究竟是從何而來的。的確,他大肆斂財,他收受賄賂,這些都是他的罪過。

  可是,楊士奇,楊榮,楊溥,以及朝中那些高高在上,出身世家,國祚百年可他們家祚卻長達千年的那些大臣們,難道他們就不斂財,他們就不受賄了麼?

  我也並不是想說天下烏鴉一般黑,趕走了豺狼又來了虎豹,這些人之間,肯定有輕重緩急之分。

  可問題是,扳倒了一個王振,會不會真的讓百姓的生活得到改善,這個說不好。可因為你們要扳倒王振,這三年來,就算百姓暫時還看不出他們受損在何處,可你們卻是扎紮實實從中都分了一杯羹啊。

  王振是豺狼虎豹,你們又是什麼呢?最最關鍵的,是在這個過程中,需要付出代價,但為什麼,付出代價的永遠是那些不知情的人,你們只是在享受他們付出代價之後的結果呢?

  就好像昨晚被功祥兄麾下那個槍將殺死的六名錦衣衛,你們大概也會說,沒辦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在如今殫精竭慮的計劃之下,不容許任何人破壞,必須保證計劃的順利進行。

  等到事後,是非功過自然由後人評說,那些錦衣衛,就當他們是為了這個計劃犧牲了吧。

  但是兩位哥哥啊,犧牲這種事,要他們自己願意犧牲才行,而不是你們把他們給舍了。要成就一件事,需要付出代價,這沒錯,但,誰主張誰付出,而不是付出別人的代價,讓你們享受勝利的成果。

  你們倆捫心自問,武家是真的為國為民麼?你們武家的絕大多數人,是不是只是看到這個計劃成功之後,你們武家能得到些什麼?

  得到楊士奇的器重,得到那些龐然巨物一般的千年家族的垂青,得到如同那些家族一樣成長的機會,好讓武家從此躋身那些家族的行列……

  而放在眼前的,便是皓子可以青雲直上,可以入閣為臣,可以位高權重,甚至,你們哥倆當初的放棄,也可以等到皓子上位之後,再用最短的時間幫你們追回來。

  從此,武家一門三傑,至少在你們這一代,武家絕對是輝煌轟烈。」

  程煜依舊用冷靜到簡直冷酷的語調,不緊不慢的說完了這番話,他舉起手邊的酒碗,慢慢的,卻十分堅定的將一整碗的酒喝了下去。

  放下酒碗,程煜定定的看著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倆。

  兄弟倆長時間的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

  「行了,你們也無需在此刻反思,我本也不是為了聲討你們武家來的。這些事,你們武家不做,你們哥倆不做,也會有其他人做。

  只要朝堂鬥爭存在,那麼下邊就會有大量和武家一樣,和你們一樣的人為他們奔波賣命。這是大勢所趨,不是某一個人可以改變的,單單的潔身自好也只是三省吾身而已。

  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在整個所謂的計劃當中,你們早已成為了既得利益者,那麼就不要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說那些大義凜然的話語,舍的卻都是別人的命。

  我更要告訴你們的,是你們的命,你們整個武家的命,在那些所謂的大人物的眼裡看來,也跟你們捨去的那六個錦衣衛的命,以及那些懵然無知的百姓們的命一樣,都是隨時可以被捨去的。」

  武家英眉頭皺的幾乎要把整張臉都皺到一處了。

  「煜之,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講了這么半天,到底幾個意思?」

  武家英都沉不住氣了,武家功就更是直截了當。

  「我今日得到訊息,楊稷,也就是你們那位後台老爺的大公子,他前些日子被一封詔書,要押他進京。」

  「這些你剛才都已經講過了。」武家功不耐煩。

  武家英幽幽道:「剛才煜之說的只是大官和公子,現在說的是楊相和楊稷,不一樣。」

  程煜也懶得跟武家英矯情,喝了口酒繼續說:「你們算算日子,楊稷從江西被押出,到現在,差不多路程過半,正好是快要抵達塔城的時候了。」

  武家功一臉不屑:「大公子離開泰和的日子我們知道,若是從泰和來塔城,這時間上的確是差不多了。但大公子是要進京,根本走不到我們塔城來啊……」

  可武家英的表情,卻似乎並不跟武家功一樣認為,他盯著程煜,似乎想從程煜的臉上看出些端倪。

  「偏偏,押解楊稷的人,就是從這邊繞了道。或許是因為應天府那邊沒有親近,無人沿途照拂?又或者是其他原因。總之,根據我得到的訊息,楊稷被押這條路,是從泰和縣出發之後,並不是經應天府入山東,最終入京。而是選擇往西經湖廣入河南。此番距離塔城,已經近在咫尺。」

  「煜之你還知道些什麼?就算是大公子途徑塔城,又與我武家何干?」

  武家英雖然這樣說,但他臉上的表情,卻顯然並不這麼認為,他或許已經猜到了,這件事為何會跟他們武家扯上關聯。

  「根據我的判斷……」

  程煜依舊不急不忙,這會兒急的是武家英和武家功兄弟倆,而程煜知道楊稷一行還需要接近兩日才能抵達附近,時間充裕到他簡直可以先睡一覺起來再跟這兄弟倆聊天。

  「江西司內,是楊士奇的根本,哪怕如今楊稷被數百人狀告,也依舊不會有人膽敢在江西境內對楊稷不利。所以,無論是從哪個方向出江西,楊士奇都無懼。

  但是,南直隸,那邊遺老遺少眾多,可也有諸多被貶黜的官員試圖復起,而若是用楊稷一條命就能攀上王振這條大船,應當是許多人都不憚去做的。

  楊士奇大概認為,經應天府進山東,會太危險吧。而王振又是山西人,這導致許多山東的官員也在攀附他這條路上腳步比較急,畢竟是一衣帶水一山之隔,總要比其他地方的人親近些。所以,山東只怕對楊稷會更加危險。

  是以,即便是明知道河南也多有危險,但只要能透過河南進入直隸範圍就基本上安全了。而湖廣,應當也是楊士奇比較放心的地方,他認為湖廣的官員會保他兒子無虞。

  事實上湖廣的官員的確做到了,否則楊稷也不可能活著抵達塔城。但是接下去的河南,顯然不受控,那就需要有人替他護送他的兒子。」

  武家功聽到此處,也終於回過味來。

  一指自己的鼻子:「我呀?」

  程煜點點頭:「正是。」

  「沒聽說過。」

  「你愛信不信。」

  「去你的吧……」

  武家英攔住武家功,很嚴肅的看著程煜,問:「你是說,楊相要讓我族兄,率營兵護送大公子入京?」

  程煜點點頭。

  「無詔私自調兵,這可是謀逆重罪……」

  「你覺得你們那位楊相管得了那麼多麼?他兒子重要還是你們武家重要?更何況,這三年來,功祥兄若是不用營兵,那些私鹽能運的那麼四平八穩的?」

  呃……

  打人不打臉,怎麼又繞回到販私鹽的事情上了?

  武家兄弟倆臉上都顯得很尷尬,但是,不祥的感覺卻讓他們更加侷促難安。

  無詔調兵這事兒,其實並非無解,畢竟楊士奇也只是需要武家功保護楊稷進入北直隸,而不會要求他們深入,更不會要求直接護送進京。

  進了北直隸,楊士奇的勢力就算依舊不如王振,但畢竟已經到了京師的家門口,王振也要注意影響,大機率不會在北直隸再對楊稷下什麼殺手。接下去無非是雙方搶人,楊士奇再如何勢弱,畢竟也是內閣首輔,明面上不吃虧。

  而那些想要用殺了楊稷來攀附王振的,又或者搶走楊稷獻給王振的,在北直隸範圍內也得好好掂量掂量,看看獲益跟風險是否成正比,天子腳下,你光是攀附王振,卻讓皇上龍顏不悅,那就得不償失了。這天下,畢竟還是老朱家的天下。

  在這樣的前提下,武家功只需要護送楊稷進入北直隸之後,應當就能順利的跟楊士奇派去的人及進行交接。

  加上武家功哪怕動用營兵,也絕不會明火執仗穿著軍裝鎧甲去護送,無非是派出數百人馬穿常服挾私器出發。跟楊士奇的人交接之後就可以迅速返回,只要這段時間裡,沒有人來塔城檢閱部隊就行。

  而即便是檢閱部隊,以武家對廣府這麼多年的經營,也未必就不能應付過去。

  可問題是,這為了自己的兒子,幾乎把武家豁出去的方式,讓武家兄弟感到了深深的心冷。

  果真如程煜所說麼?大人物都是毫不顧忌手下人的死活的?

  成大事者需要犧牲,這把,輪到武家來犧牲了?

  當然,或許並不會有什麼犧牲。

  但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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