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章 人心不可猜


  現在,武家這兄弟倆,深刻的感受到了程煜之前的那些話。

  犧牲,得是自己願意犧牲,而不是冠以大義,逼別人去犧牲。

  這種事,落在別人頭上的時候,似乎一切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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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一旦落在了自己的頭上,箇中滋味,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喝了半天沒有話作料的酒,武家英的眉頭始終糾結的彷佛亂麻團成的疙瘩,他顯出極度的焦躁,坐立難安,屁股底下彷佛不是椅子,而是一座火盆。

  而武家功,則是顯得難以定奪,他在徘徊,在猶豫,在為了大義而犧牲以及為了保全自己而自私之間難以定奪。

  最終,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希望自己開口的意圖。

  他們二人竟然同時開口,問出的話,也竟然不約而同的嚴絲合縫。

  他倆問:「大公子何時會抵達塔城?」

  問出口後,兩人彷佛如釋重負一般,似乎都從對方這句問話里,得到了某種答案。

  程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是絕對不會告訴這兄弟二人的。

  怯除了焦躁不安的情緒,武家英復又呈現出往日那個謙謙君子的模樣。

  「押送大公子的,有多少人馬?」

  程煜搖頭,他知道,武家英應當是做出了決定。

  這也符合武家英一貫的作風,既然事情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他沒有理由放棄,他不會願意看到那麼多人三年來的努力付諸東流。

  總要有人犧牲的,為什麼不能是武家?

  但是程煜並不擔心,即便武家英願意犧牲,武家其他人也未必願意。

  單單只是這個棚子下方,就還有一個武家功呢。

  武家功瞥了武家英一眼,他知道,這個問題,武家英是替他問的。

  畢竟武家英雖然也有些功夫在身,但那只是家風使然,他頂多可以算是勉強脫離了文弱書生的範疇,真要是去護送楊稷上京,最終這件事還是要落在武家功的頭上。

  認真的想了想,武家功開口道:「煜之你若不知押送的隊伍有多少人馬,你很難讓我相信你的訊息來源啊。」

  搞清楚程煜所言,是真是假,究竟是他在這裡擾亂軍心,試圖離間武家和楊士奇之間的默契跟合作,還是確有其事,是現下最重要的事情。

  而這個問題,武家功可以問的出口,卻無從判斷,他這個問題,是替武家英問的。

  對此,程煜微微一笑,說:「有一個人,叫做宗子澹,你們可知道?」

  武氏兄弟面面相覷,他們顯然並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倒是也在程煜意料之中。

  宗子澹其人,是朱祁鈺王府里的一名家將,當初在東宮任儀仗,隸屬錦衣衛。因為朱祁鎮和朱祁鈺是一同長起來的,兄弟倆只差了一歲,且朱瞻基僅有他們兩個兒子,是以朱祁鈺幼時幾乎都在東宮和當時的皇太子朱祁鎮同進同出同吃——當然不同住。

  若是朱瞻基能活的久一些,這兄弟倆到了一定的歲數,朱祁鈺肯定是要被送出宮去,大機率是給一塊封地,從此不奉詔不得入京。

  偏偏朱祁鎮七歲多的時候,朱瞻基就死了,而當時朱祁鈺也才六歲多一些。

  朱祁鎮繼位,第二年,也就是八歲多一些的時候,正式登基。再之後,因為兄弟倆這些年基本上算是沒分開過,如今雖然君臣有別,但朱祁鎮還是依律給朱祁鈺封了王,卻並沒有讓他離開京師,而是讓他暫時奉藩京師。

  宗子澹可謂是一路看著朱祁鎮朱祁鈺兄弟倆長起來的,朱祁鈺凡事都跟著太子哥哥,他自己的儀仗隊伍基本上就算是擺設。

  雖說朱祁鎮如果跟著朱祁鈺一起使用皇子的儀仗,有些跌份,但只要他自己願意,至少沒有人可以指摘他,畢竟這不是僭越。

  但那會兒朱祁鎮太小了,一切規制都是下邊的那些人幫著安排,若是讓太子跟著皇子使用儀仗,安排這些事情的人,只怕就要背上一個不尊品的黑鍋。

  甚至於朱祁鈺也會受到連累,你怎麼能讓太子跟你使用你的儀仗呢?尤其是他那個原本只是宮女的親娘,真要出了這樣的事,直接被朝臣參到打入冷宮都有可能。

  在這種情況下,那就只能讓朱祁鈺跟著太子蹭了。

  一路蹭到六歲多,第二年就被封了王,這儀仗隊伍是用慣了的,陡然間讓朱祁鈺換人,還真是多有不便。

  封王之後,即便是奉藩京師,那也是要搬出紫禁城去住的,帝王家的那些破事,會讓朱祁鈺那個親娘很沒有安全感。倒不是說那個妃子擔心朱祁鎮對自己兒子不利,相反,她絲毫不擔心朱祁鎮,反倒是對其他人有很深的戒備心。

  就藩且沒有兵權這些規矩,是老朱家前三個皇帝根據自己的實際經驗摸索出來並且制定下來的,尤其是再經歷了朱瞻基繼位之後可以算作是接連兩次的漢王篡位叛亂,就藩這事兒就越是讓大明上下奉為金科玉律。

  但朱祁鈺卻奉藩京師,不免會遭到許多有心人的覬覦,這萬一有人在皇帝面前使手段,又或者年幼的朱祁鈺在自己的郕王府里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被人傳了出去,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是殺頭的罪過。

  明朝從朱元璋建國,到朱祁鎮繼位,這皇位可謂是幾乎就沒有安穩過,朱祁鈺的親娘也是不得不防。

  於是乎,她看準了宗子澹此人忠厚,並且跟皇帝以及朱祁鈺處的都很好,她便想了個法子,讓朱祁鈺找朱祁鎮把儀仗里的不少人,尤其是宗子澹,都要去了郕王府。

  去了郕王府,當然不會再做儀仗,而是成為了朱祁鈺身邊貼身的家將。

  無論從哪一點上來看,宗子澹都是徹頭徹尾的朱祁鈺的人,跟其他人扯不上半點關係。

  但是,越是這種跟宗室走得近的,他們本人在仕途上其實已經走到頭了,所有能夠得到的無非就是品秩而已,半點實權是都不可能有的。那麼對於兒女的培養,他們也就格外的上心。

  也就是這個原因,導致了宗子澹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拜一位好老師,並且遠離京師,遠離宗室。

  對於一名適齡的孩子而言,就學最好的去處當然是國子監。

  偏偏宗子澹的品秩還稍嫌不夠,楊士奇就在這個時候伸出了援手,把宗子澹的兒子安排進了南京國子監,並且幫著把他的妻兒老母等等,都送去了金陵。

  京師終歸是物資匱乏之地,全靠皇家無上威儀,經過運河把各地的物品運送入京。可這終究比不得金陵江南富庶之地,要什麼有什麼,都是第一手的貨源,真要說過日子,毫無疑問南京比京師強太多。

  宗子澹感念之餘,也就跟楊士奇之間有了這麼一層關係。

  而這層關係,是朝堂上的那些官員很難觸碰到的,遠在塔城的武氏兄弟,就更加不可能知道這麼一位來自於東宮內院的前錦衣衛儀仗。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宗子澹和武家皓相識,並且武家皓深知宗子澹和楊士奇之間的關聯,還將這些告知了程煜面前這哥倆。

  但這種可能性太低了,甚至於即便武家皓認識宗子澹,他大機率也不會多嘴到要把宗子澹跟楊士奇的那層關係跟自己兩個族兄去說,畢竟,他不是神仙,他不會想到,一個郕王府的家將,會有朝一日成為楊士奇與武家之間串聯的關鍵人選。

  對於宗子澹而言,他跟楊士奇之間,是他在所有內閣成員乃至所有京師三品以上的官員里唯一有關係的人。

  可對於楊士奇,類似於宗子澹這樣,他做過一些投資的文官武將不敢說數不勝數,最起碼也絕不會是個位數。

  這麼些人,且不說武家皓能不能全都認識——顯然不可能——即便認識一部分,他能想得到這其中誰竟然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跟武家發生關聯?

  算命的都不敢這麼算。

  所以,這兄弟倆對於宗子澹一無所知,才是正常的。

  這也是楊士奇能在首輔之位安坐二十年之久的原因。

  當朝首輔,稍微有點兒什麼做的不好的地方,革職罷黜這些都太嚴重了,但免了他首輔之職還是很容易的,尤其是他在首輔的位置上經歷了三代皇帝,必然是如履薄冰再小心都不怕更小心。

  遣使來武家,離京的是一個打著去金陵探望老母的王府家將,並且還是朱祁鈺的絕對心腹,這誰能想的到?

  是以接下去武家功派兵護送楊稷上京的事情即便敗露,楊士奇也能輕易的把自己擇的乾乾淨淨,一推二五六,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都出自於他的授意。只以為是武家自把自為而已。

  所謂老謀深算。

  ***

  程煜把宗子澹的身份和來歷跟武家這哥倆詳細的講述了一遍,聽得二人又驚又疑,不知道究竟該不該相信程煜的話。

  楊士奇能遣動一名郕王府的家將?冒著掉腦袋,至少也是發配的危險來塔城傳遞這樣的訊息?

  但是很快,武家英就確定,程煜不可能編造出這樣的謊言,只為了離間他們跟楊士奇之間的關係。

  「這位宗將軍如今人在何處?」

  其實武家英問歸問,他也知道,程煜不可能告訴他們,否則就沒必要親自跑來跟他們說這麼多,而只需要讓宗子澹自行找去武家即可。

  而程煜,當然也是笑而不答。

  「你打算把宗子澹交上去?」武家英又問。

  這一次,程煜給了他明確的答案。

  他搖了搖頭,說:「我若把宗子澹交到上邊,勢必引發皇帝對郕王的猜忌,宗子澹以探母之名出京,卻轉道來了塔城,郕王很難置身事外,反倒是你們那位楊老先生並不需要太過擔心。」

  武家英沉默了,他聽出程煜話中隱藏之意。

  但武家功卻不甚明白,急切的問道:「煜之你不是一直都說你們錦衣衛審問手段無雙,就算是個鐵人也能讓他開口麼?你把那個姓宗的交上去,你是擔心你的上級問不出他來塔城的原因?就算皇上對郕王會有所猜忌,但楊相也很難置身事外吧?」

  程煜笑著,意味深長的望向武家英,他知道,武家功可能不懂這些彎彎繞,但武家英必然已經想到了。

  但是,殺人誅心,程煜必須要把話說的明明白白。

  「功祥兄啊,這一刻兒,英傑兄已經明白了,可是你還糊塗著啊。」

  武家功不耐煩的一拍桌子:「你直接說就是了,我哪塊懂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的心眼兒多的跟蓮蓬一樣,我卻是屬秤砣的。」

  程煜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他想看看武家英會不會主動說出口。

  但是顯然,武家英雖然想到了楊士奇的打算,但他並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也就絕不會主動說出來。

  只能是程煜做這個惡人,代勞。

  「功祥兄啊,我問你,你們武家,現在被視為是誰的人?」

  武家功翻了翻白眼,說:「只要我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麼立場就行了,其他人誤會就讓他們誤會,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程煜撫掌。

  「說得好,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可萬一,水落了,石頭也被搬走了呢?」

  「你煩死的了,你到底講不講?」

  「至少在目前大多數人看來,你們武家是王振的人,那筆送上京的銀子就是最好的佐證。」

  「是又如何?」武家功梗著脖子。

  「那麼,郕王府來使,是讓你們護送楊稷上京。你猜,在那些認為你們是王振走狗的人眼裡,這個宗子澹,又是怎樣的立場?」

  武家功皺著眉頭,似乎終於意識到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

  「你是說,他們會覺得,郕王跟王振勾結到一起了?」

  武家功說的很遲疑,但程煜搖頭卻搖的很堅決。

  「王振雖然內侍干政,雖然有許許多多的罵名,如今隱隱有內相之名。但是,多數人也依然相信他對皇帝的忠誠。」

  武家功點點頭,瓮聲瓮氣道:「這一點我也不懷疑,他這個人誤國誤民,但唯獨對聖上,應當還是忠心耿耿。只不過此人剛愎自用,德不配位,他做的那些事,樁樁都是倒行逆施,是在誤君。」

  程煜頷首。

  「你看,就連你這樣不惜用自污的方式,也要扳倒王振的人,也不去否認王振的忠心。而郕王自小跟皇帝一同長大,多數人應該也並不擔心他會試圖對皇帝不利。而此刻他王府的家將,又曾經是皇帝當初還是太子之時的儀仗統領,卻被遣來塔城,讓你們武家,或者說是讓你派兵押送楊稷上京……」

  「是護送,不是押送。」

  「但是在多數人眼中看起來,那就是押送,而不是護送。因為你們是王振的人,郕王府的人未必是王振的人,但很可能是郕王受到王振蠱惑,想幫皇帝跟權相爭權。」

  武家功頓時呆住了……

  「英傑兄比你看得明白,王振這些年呼風喚雨的,真的沒有皇帝的暗許麼?王振所為,甚至假傳聖旨,皇帝能不知道?欺上瞞下,那也得讓皇帝毫不知情吧?可皇帝對於王振的行為真的不知情麼?朝臣們不說,但很多人心裡都知道,這其實就是君權和相權的爭搶所致。你們武家心心念念想成為江東徐家那樣的世家,為什麼?還不是為了那句古話,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麼?只要世家綿延,無論朝代如何更迭,世家永遠都會掌握這片土地的命脈。」

  「煜之!」武家英猛然斷喝,縱使程煜說話的聲音很低,並且他就是這座城裡錦衣衛最大的頭目,那些錦衣衛的探子不管監視著任何人也絕不可能監視程煜,但這些話,還是觸及了根本,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

  程煜點點頭,表示自己不會再繼續往下說了。

  「我的意思是,宗子澹來塔城這件事,一旦我將其挑明瞭,包括皇帝在內,朝堂上那些人,絕大多數都會認為這是王振和郕王的安排,你不是在護送楊稷上京,而是押送。為的就是把楊稷交到王振的手裡。只不過,由於楊士奇提前在北直隸做出了布置,你私自調兵的事又不能暴露,是以只能放棄最初的計劃,而將楊稷拱手交給了他的父親。」

  武家功呆住了,他怔怔的看了看武家英,武家英不易察覺的點點頭,他這才明白,為何程煜還在武家正院的時候,就說武家大禍臨頭了。

  現在看來,如果程煜所說的都是實情,那麼武家還真是大禍臨頭了。

  楊士奇這是徹底放棄了武家?

  他讓郕王府的這個姓宗的家將來塔城,是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失敗的打算。而無論楊稷最終是否保得住,一旦這件事被曝了光,武家就完了。

  私自調兵,還勾結親王,不是謀逆也是謀逆了。

  「我武家一片赤誠,他為何要如此對我們?」武家功呆呆乜乜,手裡端著酒碗,卻是不住的顫抖,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碗裡的酒水,不斷的潑灑出來,浸濕了他的前襟。

  「如果把人心想的更加惡劣一些,楊士奇在從你的手裡接到了他的兒子之後,甚至還可以……」

  「夠了,煜之!」武家英出言打斷了程煜的話,他知道,程煜的揣度不是沒有可能,但他絕不願相信,更加不願意武家任何人相信程煜將要說出口的話。

  程煜看了看武家英,收回了那些真正誅心的話。

  他原本想說,楊士奇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說武家與王振、朱祁鈺勾結,私下調兵,根本就是要謀反。

  有多少人信不重要,但朱祁鎮的心裡一定會因此出現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他作為皇帝,尤其是作為剛剛掌握皇權不久,父輩祖輩前車之鑑弦猶在耳的少年皇帝,最怕看見的就是自己身邊的人跟自己的兄弟勾連,尤其是他們竟然還呼叫了軍隊。

  塔城外的營兵再如何渺小,只有區區三千之數,但調兵就是調兵,這會讓朱祁鎮從放任王振奪權,到對王振無法信任,杯弓蛇影就是如此。

  真要是楊士奇如此落井下石,那麼武家必然是萬劫不復,王振失勢,朱祁鈺大機率會在不久的將來被找個由頭,令其就藩。

  而楊士奇,則可以重振旗鼓,將相權牢牢的重新控制在自己的手裡。

  他的兒子,就算是徹底保住了那條命。

  真會如此麼?

  程煜其實並不這麼認為,這只是對人心最惡毒的揣度。楊士奇雖然擅專,打擊政敵不遺餘力,但終究不是什麼歹毒之人。這種揣度,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但很難真實發生。

  可即便武家英和武家功再如何堅信這一點,心裡也終究會害怕。

  稍有差池,武家就是萬劫不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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