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去殺人


  身後酒樓的門板都已經被插上,除了門口留給他們的幾盞燈火,以及大門口掛著的燈籠,早已再沒有任何人走動。

  看著桌上碗裡,那微微蕩漾的酒液,武家英苦笑連連。

  他知道,其實程煜所說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不會將宗子澹交到上頭,也不會把楊稷何時抵達塔城的時間以及方位告訴他們,更加不會把這些事情跟除了他們哥倆之外的任何人去說,也絕不會給宗子澹尋求其他援兵的機會。

  因為,程煜所說所做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武家從此按兵不動,是為了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鋪墊。

  可是,煜之啊煜之,你可知我兄弟二人,相隔五年各自回到塔城,除了武家的那些事情,除了擔心日漸一手遮天的閹黨,我們最根本的原因終究就是為了你啊。

  我回塔城,是當初大公子對你不放心,要斬草除根。

  我自請絕了仕途,回到塔城做一名知縣,只求保全你程家血脈。

  當然,我也知道,武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家族,出個庶吉士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若連出兩個庶吉士,必然會為那些大家族所忌憚。他們不會坐看我們武家的兩個人都循規蹈矩的進入內閣的,二選一,我自問不如皓子,又兼之你的緣故,所以甘願自請離朝,回到塔城。

  我不敢說是全為了你,但各半吧,你和武家的前程,在我這裡都是一樣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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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族兄,他五年前方才回到塔城。

  彼時,王振已然有干政之態,太皇太后從起初甚至想要賜死他,到他有了明確的干政之舉之後卻只是讓他找楊士奇謝罪,隱隱約約已經看出包括太皇太后在內,都頗為倚重這個老賊。

  當時楊相就已經開始謀劃,嘗試將王振排除在政事之外,無奈皇帝逐漸長大,逐步收回當初許給內閣的權力成為必然,是以扼制王振已經成為不可能,楊相只能寄希望於未來,可以在王振真有一日一手遮天的時候將其扳倒。

  事實上楊相的擔憂是正確的,就在他尚在布置的階段,王振已經把矛頭對準了他,利用楊士奇和楊溥之間廖謨杖殺驛丞案子的糾紛,成功的讓太皇太后對他越發信任有加,內閣凡有糾紛,竟然都令其來裁決。

  而我族兄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提前布置回到了塔城的。

  他回塔城,的確是出自於楊相的未雨綢繆,但之於他本人內心,也是希望如此的。

  當時楊相的目的,只是為了掌控塔城外這支營兵隊伍,除了族兄之外亦有其他人選可以擔任。但族兄擔心當時剛剛晉升總旗的你,會與新任營兵守備產生根本性的衝突。營兵用於販運私鹽,若不是我兄弟二人與你是至交發小,恐怕不會等到近日你才發現端倪。

  若是三年前,或者兩年前,就讓你發現了城外的營兵竟然在販運私鹽,以你的脾性,毫無疑問會帶著錦衣衛的職責興師問罪,那樣的話,楊相的布置毀於一旦,而你,必然會成為必須被清除的物件。

  族兄便是在那種狀況下,自請回塔城出任這個營兵守備的,從此斷了前程,但卻可以跟我打配合,讓你無從發覺楊相的計劃。

  只可惜,最終還是查了些毫釐,若是過了這段時間,只要大公子被押至京師,無論是落在王振手裡,還是楊相成功的庇佑於他,你也就徹底安穩了。

  到那時你再發現這一切,得知了大公子的情形,怕是也就能斷了報仇的心思了吧?

  安安全全的等到報應發生,不好麼?

  在心中來來回回的慨嘆了許多,武家英也知道事已至此,大勢不可逆。

  他只是在做最後的嘗試。

  「煜之,既然你不打算把宗將軍交出去,那麼你究竟是什麼打算呢?」

  程煜不知道武家英看上去的沉默,實際上在心裡已經過了十年的時光,他只是定定的看著武家英的眼睛。

  「你覺得我應當怎麼做?」

  「我是在問你想怎麼做。」

  「那要看你們兄弟決定怎麼做。」

  「你知道的,我們絕不能給王振鉗制楊相的機會。」

  程煜點點頭,道:「從大義而言,我也不希望如此。楊士奇至少不是個糊塗蛋,而王振卻是確係無疑的國賊。」

  「這麼說,你能放下執念?」

  程煜笑了笑:「何謂執念?」

  他看向武家功,問:「功祥兄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武家功無奈的撇撇嘴,心說你們腦子轉的太快了,老子根本跟不上。現在你們說的是什麼,老子也是雲裡霧裡的,這叫老子該怎麼開口?

  乾脆緊閉嘴唇,反正照死就是不吭氣就對了。打機鋒這種事,交給兩個花花腸子慢慢較量。

  「他聽不懂,你無需用他打斷我,我也不會受他影響。你剛才問我何謂執念,我知道,為人子,有些事總是要做一做的。

  我跟族兄幫你擋了這些年,也阻了你這些年,你是覺得我們做得對,抑或不對,都由的你自去思量。

  但是今天這番對話,若是發生在十年前,五年前,乃至一年前,既然你都知道了,那麼無論你如何決定,我都沒有理由攔著你。

  今天不同了,從去年開始便不同了。

  大公子慈不掌兵,為了先帝,也為了江山永固,他做了一些決定。但是,死的是誰,不在他的控制當中。當然,無論他是否有心,終究是讓程叔英年早逝。

  從這一點上來說,我不敢替他辯駁任何。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選擇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大公子被楊相逐出京師返鄉之後,做了很多錯事,如今那些如雪般的狀紙上,罄竹難書,縱使其中有些誣告,有些羅織,但我願意相信大公子也難辭其咎。

  只等他到了京師,即便是楊相鼎盛之時,怕也無力回天,頂多保他不死而已。而像是大公子這樣的人,縱使在天牢之中依舊錦衣玉食,那反倒更是羞辱。

  我相信,無論是陛下,還是其他朝臣,都不可能做出讓大公子充軍的決定。當然,有楊相一日,大公子也不會被處死。這點臉,還是要給楊相留著的。是以大公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呆在天牢里,直至終年。

  既然天已經替你收了他,你又何必親自動手?」

  程煜冷笑連連。

  「天收?!天若要收他,便該在十年前收,而不是現在。我不信什麼天,不信什麼神佛,我只信一切都該有報應。做不到,就只能等天來收,但若有機會,總還是要吐一吐著胸口中的濁氣的。」

  「非去不可?」

  程煜點頭。

  「非去不可!」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武家英長長的嘆息,最終端起手邊的酒碗:「那便祝你了此殘願,終結心執。」

  程煜也端起酒碗:「我倒不覺得是我執。」

  「都好。」

  兩人一飲而盡,只剩下武家功一臉惶惑。

  「你倆喝酒為什麼不帶上我?」

  看到武家功也端起了酒碗,程煜和武家英相視而笑。

  哈哈大笑。

  笑的眼淚迸現。

  笑的歇斯底里。

  笑的……各自端起了酒罈,給酒碗添滿,然後,舉杯,與武家功同飲。

  喝完之後,程煜起身摔碎了酒碗,揚長而去。

  武家功杵著腦袋問:「你說大公子何時會到?」

  「不會到了。」

  「可煜之說他會到。」

  「從現在開始,他不會到了。」

  「滾你媽你還能好好講話啊?老子聽不懂。」

  「至少我們不知道大公子會到。」

  「煜之講的唉……」

  「煜之憑什麼知道?楊相派人通知的他,抑或是王伴伴派人通知的?」

  「呃……」

  武家功愁眉苦臉的。

  「楊相派人來通知我們,但人被煜之短下來了唉。」

  武家英含笑看著武家功:「反正我沒見到楊相的人,所以我就不知道大公子的行蹤。至於其他,關老子吊事。」

  武家功似乎總算是明白了過來,他若有所悟的點著頭,喝著酒。

  「唔,原來是這麼回事。那我的確是不曉得大公子的情況,楊相派來的人……不對,我沒見過楊相派來的人,所以我不知道楊相有麼得派人。所以……」

  見武家英站起身來,武家功也喝完那口酒,站起。

  「所以煜之那個二胡卵子是要去殺了大公子阿是滴啊?」

  「我哪邊曉得啊!」

  「老子都曉得了,你這麼聰明會不曉得?」

  「就是因為你這頭豬曉得了,我才不能曉得。」

  「哎喲,跟你這種吊人講話太累,老子不想回家,你帶老子找個地方,老子要擦潘西(潘西是吳東話女孩子的意思)。」

  「我也要。」

  兩道身影,逐漸隱沒在黑暗之間,長長的街巷上,只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還有細不可聞的某家人說夢話的聲音。

  ***

  程煜回去,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

  度過了無所事事的一天。

  晚飯過後,程煜早早睡下,丑正,也即半夜兩點,準時醒來。

  換上早已準備好的衣服,取出和繡春刀有幾分相似的陌刀。

  這是程家舊傳的一把老刀,算不得什麼傳家寶,但根據當下這具身體的記憶,這把刀從宋朝以前就傳下來了。

  又帶了一把前些年從過路強人手裡繳獲的短刀,程煜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家。

  趁著濃濃的夜色,程煜直奔塔城南邊。

  到了城牆根下,幾個起落,程煜便已經越過城牆,離開了塔城。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前方的密林中,有程煜提前準備好的馬匹,找到之後,翻身上馬,絲毫不惜馬力的策馬狂奔,時速超過三十公里。

  以這樣的速度,按照押解隊伍的腳程,大約只需兩個時辰都不到,程煜就能抵達從大別山方向而來,唯一可能的歇腳處。

  一支過百人的押解隊伍,押解的是朝廷重犯,還是首輔之子,根本不可能住在尋常的客棧或者驛站之中。

  程煜相信,自己所處的這片虛擬空間,往這個方向最後的終點,就必然是楊稷所在之處。

  不得不說,因為這是個在虛擬空間裡發生的任務,地圖的大小給予了程煜絕大的幫助。

  若是在真實的世界裡,程煜很難尋到那支隊伍的確切落腳地。

  但正因為權杖構建的地圖足夠有限,程煜才能幾乎精確的抵達。

  這一點,是程煜透過各種試探得出的結論。

  他連廣府都去不了,同為他治下的水城和溝城也去不成,往北的地圖只拓展到山城便結束了。

  那麼,往南的地圖,最多也就能觸及楊稷當下休息的地方。

  程煜要去殺人。

  ***

  塔城城中偏西南,一座處於巷道拐角處的小院子當中,一個接近四十歲的中年男子,於頭昏眼花當中緩緩恢復了神智。

  他只覺得頭疼欲裂,卻絕不像是宿醉之後應有的疼痛,雖然從未被人下過蒙汗藥,但也曾聽別人提過,被下藥之後醒來,就是這番情景。

  宗子澹情知不妙,他扶著床頭下了床,在半昏的光線下找到了自己的鞋子。

  勉強穿上之後,他跌跌撞撞的走向房門,拉開看見的卻是西邊隱約的紅霞。

  這是初夏下午申末時分才能看見的景象。

  院中空無一人,原本那個似乎永遠都坐在院子裡的漢子,早已不見。

  宗子澹摸向東頭的那間屋,推開門後,屋裡也早已不見人跡。

  不好,自己昏睡過去,怕是不止一日。

  宗子澹還是很警覺地,當他發現這處院子裡已經再無半個人影之後,就敏銳的判斷出,自己從之前剛入夜不久來到這裡之後,跟那兩個說是程煜麾下暗樁的兩個漢子喝了很長時間的酒,大約都喝到接近子時了,終於感到不勝酒力,睡了過去。

  當時也曾懷疑過那倆人是別有用心,但卻又覺得反正還有一日時間,是以那兩個漢子勸酒,他最終還是都喝了下去。

  只是沒想到,那兩個漢子竟然給他下了藥,讓他有很大可能不止睡了一天。

  初醒時的頭疼欲裂,現在已經緩和了一些,宗子澹雖然依舊覺得雙腿乏力,但還是堅持朝著院門走去。

  他必須出門,如果自己真的睡了不止一天,那麼,現在這個時間,只怕大公子已經快要到了。

  拉開院門,宗子澹扶牆而行,越走,頭疼的感覺就越輕,腳步也就越快。

  走出巷子的時候,宗子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

  攔下一個挑著擔子準備回家的小販,宗子澹問他今日是何日,而對方的回答讓宗子澹的心立時沉了下來,自己果然睡了快兩天。

  雖然還沒有聽到從城門樓上傳來的鼓聲,但宗子澹也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有心去位於城東一角的武家,將恩相託付的事情告知武家那個守備將軍,但是,宗子澹也知道,此刻那名將軍未必在家。或者說大機率不會在家。

  畢竟,此刻還沒有到酉正,大概是剛入酉初,武家那名守備將軍即便要回武家,此時也應當還在當值。至少要等到鼓聲響起,他才會往回走。

  而跟著程煜來到此處的時候,他知道這裡大致的方位,距離那個守備將軍最有可能待著的北城門,自己走過去怎麼也得接近半個時辰。

  反倒是直接去南門,會便利不少,一刻左右也就能到了。

  軍中自有傳遞訊息的方式,不必全靠腳力,只要能找到南門負責的千總或者把總,宗子澹相信自己能說服他給武家功傳遞訊息,讓他火速趕往南門。

  並且,自己現在趕去南門的話,除去說服南門守將的時間,或許還趕得及在大公子抵達之前先到。

  屆時能親眼看著大公子抵達,也算心安。

  只是,這個程煜究竟搞得什麼名堂,為什麼要讓那兩個漢子用蒙汗藥將自己藥翻,並且讓自己足足睡了接近兩天的時間,差點兒耽誤了迎接大公子的大事。

  好在時間勉強還算來得及,宗子澹當下再不敢有絲毫的延誤,找准方向之後,用儘可能快的步伐直奔南門。

  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說服南門的守將比他想像中更加的費勁,那兩個把總,似乎有推諉之嫌,可他們為何要如此推諉呢?這讓宗子澹百思不得其解。

  宗子澹苦於沒有辦法告訴這兩名把總,他要通知武家功的事情,是關乎於當朝首輔的長子,他只能拿出可以證實自己身份的信符,要求那兩名把總儘快通知武家功。

  他這是冒了殺頭的危險,他的信符出現在塔城,也就意味著他本人來到了塔城。而他離開京師,原本應當直奔金陵。

  或走水路,沿運河而下,到揚州過閘,再走長江到金陵。

  或走陸路,一路沿山東南下,進了南直隸,便算是到了地頭。

  無論走什麼樣的路線,都沒有取道塔城的道理。

  但如今他顧不得許多了,他必須儘快見到那個武家的守備將軍。

  在信符的驗證下,那兩名把總或許是見到宗子澹竟然是個從三品的大官,總算答應下來,但他們竟然牽來一匹馬,說是要親自去跟守備稟報。

  宗子澹簡直心急如焚,他一再說明事態緊急,讓那兩個把總用軍中傳遞訊息的方式,或在城頭燃起烽火以告知,或者鳴鑼、號角等方式,一個一個塔樓的傳遞到各個城門,總有一處能通知到武家功的。

  但是那兩名把總堅持說塔城地處中原腹地,百年來都沒有戰事,塔樓之間早已不設鑼角傳訊,只能親自去請守備。

  宗子澹無可奈何,他畢竟只是個常年呆在禁宮之內的前錦衣衛,離開皇宮之後也只是在郕王府做家將,對於這些城池的不同傳訊手段可謂不甚了了。也只能任由那兩個把總之一騎馬去通知了。

  萬般無奈之下,宗子澹交代剩下的那名把總:「你在此地等候你們守備將軍,待他到後,讓其即刻帶人沿著官道向南,我會在途中等候於他。我現在要先出城去了。」

  手裡拿著從三品的信符,自然沒有人敢攔著他不讓出城,但宗子澹卻哪裡知道,他剛剛從南門離開,火急火燎的沿著爆土狼煙的官道往南狂奔,南門城樓上的哨所里,便走出了武家功。

  因為知道楊稷一行只能從南來,所以昨日和今日,武家功都呆在南門。

  前夜他與武家英兄弟二人達成統一意見,既然本就並不知道楊稷的事情,那就裝作的確不知情,反正責任是那個郕王府家將的。

  但是,武家功還是有好奇心,他也想知道程煜要如何殺了楊稷。

  看著宗子澹遠去的背影,武家功吩咐麾下,該擊鼓了,一百零八聲鼓響之後,城門就該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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