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章 武家英的猜測


  回城之後,武家功看到楊二勇正在包紮傷口,想必是追殺途中受了些傷。

  「老八啊老八,平日叫你多用功你總是不聽,現在吃苦頭了吧?追個喪家之犬竟然還能受了傷……」

  武家英抬起腿就踹了他族兄一腳,瞪著眼,心說你真以為營兵上下三千人全都是你的親信啊,這話能當著這麼些人面說麼?

  

  楊二勇倒是習慣了,武家功罵他也好,取笑他也罷,這幾乎是每日都會發生的事。要是連這點兒皮實的勁兒都沒有,他們這幫人也沒辦法跟著武家功這麼些年。

  武家功撓撓頭,有些尷尬的跟著黑著臉的武家英上了城門樓子,坐進了哨所里,武家功才又問祁同興在哪裡。

  武家英皺皺眉,道:「他還沒回呢。」

  武家功一愣,隨即搖頭。

  自己在客棧那邊耽擱了這麼久,然後又去亂葬崗埋了那些人頭。關鍵是亂葬崗里的那些無頭屍,顯而易見就是被程煜殺掉的那幫京師來人。

  而那些屍體只能是祁同興帶人去埋的,埋的還挺粗糙,雖說刨開那些草草掩埋的新墳很容易,但這個容易也是相對的,耗時絲毫不短。

  從武家英離開客棧,到武家功現在回來,已經超過一個半時辰,尤其是武家功剛到亂葬崗的時候,離現在足有一個時辰不止。按理說,祁同興當時已經埋好了那些無頭屍,他便沒事了,早該回來了啊。

  見武家功臉色異樣,武家英也猜到事情大概出了什麼岔子,原本他是想跟武家功談一談整個押解隊伍里其他人的問題,可現在當務之急是搞清楚武家功為何如此。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武家功茫然的搖頭:「我這邊倒是也沒出什麼事,只是老二怎麼這麼不靠譜,他那點兒吊事早就搞完了,怎麼到現在還沒回城?不要是他半路上出了點兒什麼事……但也不對誒,他跟我回城走的應該是相同的一條路,我這路上也沒發覺什麼異樣啊。」

  「你到底在講什麼東西啊,還能講講清楚啊?」

  「你不是喊我去把客棧里的那些倒頭東西處理掉嘛?我想,我總不能真的一把火把客棧跟郵驛燒的了吧?真燒了,郵驛那個驛卒保不齊就會意識到不對勁……誒對了,那個老卒去哪塊啦?」

  武家英飛快回答:「我回來他就醒了,我把他打發回家了,明天我會縣衙給他辦個手續,他就算是正式乞骸骨了。只要朝廷委任的新驛卒一來,這件事就算是平了。你不要問東問西的,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講清楚。」

  武家功這才繼續。

  「我想燒客棧肯定是你嘌我的誒,所以我就琢磨,要怎麼才能簡單點兒把那些東西處理好,我就想到了城外那片亂葬崗。」

  「你倒是會偷懶。」武家英忍不住吐槽。

  「你憑白無故找個地方挖個坑,就算我不惜力,新翻出來的土只要被人看見總會產生懷疑,所以我覺得亂葬崗是個好地方。而且,也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老二那個呆貨雖然平時有點兒二五郎當的,但遇到事倒是總能跟我想到一起。」

  「他也在亂葬崗?」

  「我倒是沒瞧見他,只不過,我一到那邊,就發現新墳有點兒多嘛,我覺得這肯定不對頭,我就扒開了一座墳,你猜,我看到什麼了?」

  武家英的智商毫無疑問比武家功高太多,看到武家功這副德行,又聯絡前後,立刻就猜出了答案。

  「那些墳裡頭都是那些無頭屍?」

  武家功不滿意的翻翻白眼,說:「你倒是一猜即中。不過,那些墳裡頭也不止有無頭屍,還有人家本身的屍體。有些都已經是骨頭咯。這個老二哦,他倒是精得很,把無頭屍埋到原本就埋了人的坑裡頭,多省力氣啊。」

  「你是說你去的時候,那些無頭屍全都被埋好了?」

  武家功理所當然的點點頭,說:「我還特意數了下子,人頭是三十一顆,無頭屍是三十二具,對得上。」

  楊稷的頭被宗子澹帶走了,客棧里如果是三十一顆頭的話,那麼屍體就應當是三十二具,這的確對得上。

  「而且那些屍體都被扒的乾乾淨淨,一點兒身份線索都麼得留下,老二這個呆子倒是蠻細心的。」

  「你去亂葬崗的時候是什麼時辰?」

  「我前前後後在那邊忙了有一個時辰左右吧,加上回來的時間,指定超過一個時辰。」

  「如果那些屍體是祁同興去埋的,那他此刻無論如何也該回來了。而且,你有沒有想過,我安排好祁同興跟楊二勇做事,我就直接趕往客棧了,跟你韶了不到一刻時間,我就回了城。而你,在客棧應該也不會耽擱太久,再等你趕到亂葬崗,你覺得,祁同興有沒有可能先你一步到了,而且還把三十二具無頭屍全部埋好。腳程的時間都不夠……雖說我不知道那些屍體在什麼地方,但肯定比客棧更遠,祁同興幾乎麼得可能比你快。而現在他又還沒回,這說明那些屍體根本就不是他埋的。」

  「沃日!不是他埋的那會是誰啊?煜之啊?他一個人……」

  武家英搖搖頭,面色嚴峻:「不可能,他一個人做不了那麼多事,而且,他昨晚做完那些事情之後,肯定要趁到天沒亮,至少是城門還沒開的時候偷偷摸摸回來,真等城門開了,城牆上每隔十餘丈都有營兵站崗,他很難悄無聲息的回城。不行,我倆現在出城,去尋祁同興。」

  武家功一臉崩潰,心說這破事還有完沒完啊,我剛回來,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居然又要出城。

  但他也知道茲事體大,這不光是關乎程煜的安危,也關乎他們整個武家的生死。

  想到自己原本就打算讓楊二勇帶人去把亂葬崗那些墳壓壓實,兄弟二人下樓之後,武家功喊來楊二勇,而他還能不能接著辦事,楊二勇不敢說不行,連忙又把剛才那些個營兵點齊,跟著這哥倆就出了城。

  「頭兒,還有什麼事啊?今晚看來是不得睡了哦!」出城之後,楊二勇牽著武家功的馬,小聲問他。

  「還睡?老子都麼得睡,你個兔崽子睡個屁啊。少廢話,你不要待我牽馬了,你帶到你的人,去東南面那個亂葬崗……那個地方你還曉得啊?」

  「曉得曉得,那哪個人能不曉得啊。」

  「那邊有很多新墳,你帶人去把那些新墳都踩踩實,要確保下雨不會漏屍體出來。」

  楊二勇頓時苦了臉:「啊?那我哪邊分得清哪些是新墳哪些是老墳啊?」

  武家功揚起手裡的馬鞭,作勢欲打,楊二勇趕忙假裝哆嗦退後:「你哪塊來的那麼多廢話啊,叫你去你就去,等你到了地方自然分得清。」

  楊二勇無奈,只得帶著手下的營兵直撲亂葬崗,而武家功和武家英兄弟倆,則是騎著馬,一路朝著南面走去。

  「如果那些無頭屍不是老二埋的,你覺得會是什麼人呢?」

  武家功側臉看著自己的族弟,有心揚起手中的馬鞭,但想到騎野馬自己倒是沒問題,可武家英卻絕不能騎快,只得悻悻作罷。

  「我現在是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有點兒詭異,我們先不談那些無頭屍是什麼人埋的,你剛才也講了,屍體只有三十二具。即便是考慮到煜之沒有殺那些江西來的人,但我們之前得到的情報是整個押解隊伍,光是京師派去的三法司的人,三大營的護衛,還有宮裡的那些閹黨,也足有五六十不止。那麼剩下的人呢?」

  武家功琢磨了半天,不耐煩的說:「你還是在賣關子啊?你倒是直接講唉。」

  武家英搖搖頭:「我現在哪邊還有精神頭跟你賣關子?我是真的在問你。」

  「你問我啊?你都搞不清楚的事情,你能指望我比你分析的多啊?我們倆哪個是進士啊?」

  武家英嘆了口氣,語氣十分不確定。

  「煜之肯定是昨天夜裡頭乾的這些事,對吧?之所以砍下那些人的頭,大費周章的帶到客棧,我估計,會不會是因為那些文官吃不了苦,所以他們決定提前在途中的客棧歇息,而押解大公子的主力,也就是京師三大營的人,還有那些閹黨,他們則是按照既定計劃,必須要趕到某個特定的地點。所以,再加上一些從江西出來的官差,他們一是負責押解,二來,還要負責那幫人的飲食,甚至考慮到他們不能投宿客棧,還必須有些安營紮寨的人手。他們走的更快一些,也讓煜之輕鬆了不少。」

  「那如果三法司的文官是跟押解的主力分開走的,這已經整整一天了,他們不可能還不知道前邊的人都死光了啵?」

  武家英重重的點著頭,說:「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按理說,那些文官的腳程不可能比押解主力更快,所以,他們一定會弔在後面。」

  「那會不會是那些文官落後太多,一個白天他們也根本到不了塔城呢?」

  武家英擺擺手:「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是分開,彼此之間也絕不會相距太遠,頂多一兩個時辰的路程。要是落後個一兩天都追不上,那就不如直接分開走了。三法司的人總不可能讓三大營的人以及閹黨到了京師城外停下來等他們一兩天或者更久吧?要是那些人先進了城,那幫文官該怎麼跟聖上交待?」

  「那人呢?總不會是煜之把人全都……」

  武家功做了個砍頭的手勢。

  「一百多個人,煜之又不是神仙,講實話,這三十幾個,我都已經足夠吃驚的了,知道煜之能打,但也沒想到他一個人能毫髮無傷的幹掉這麼多人。」

  「真要面對面,三個煜之也不太可能解決這麼多人,我敢肯定,煜之一定是靠偷襲解決了絕大部分的人,最終他需要面對的頂多三五個人而已。戰場上的事情,我就比你懂的多點兒了。而且,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要是再配合下藥點香之類的手段——他們錦衣衛本身也有這方面的手段——一百多個人也不是沒可能,尤其是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

  武家英堅定的搖著頭:「不可能,就算煜之有這樣的能力,我也不覺得他會這麼做。押解大公子的主力是哪些人?三大營的以及閹黨,閹黨不用講,都是王振的嫡系,而三大營那些人,雖然戍衛京師的皇城軍,但至少出來的這些人,已經投靠在王振的麾下。所以,煜之殺了他們卻毫無心理負擔。可你要讓煜之殺了那些三法司的文官,我相信他不會這麼做。」

  「就當你分析的三大營的人都投靠了王振,但你不要忘了,三法司的那些人里,有些是王振的人,還有些是老先生的人。王振的人不用說,煜之殺起來不會手軟,但老先生跟煜之是有殺父之仇的啊,他的人,煜之未必就殺不得。」

  「你想多了,煜之是個分的很清楚的人,這件事既然他已經查的七七八八了,他就必然知道,當初還是他爹的,是大公子,而跟老先生無關。雖然他未必贊同老先生的很多主張,但他也絕不會糊塗到認為老先生也是他的仇人。他的仇人,唯有大公子一人而已。所以,既然那些文官里混有王振和老先生的人,他在分不清的情況下,是不會輕易下殺手的。我知道你不服氣,但你想想,煜之敢單槍匹馬跑來,就為了幹掉大公子,甚至他不惜讓王振那邊的三十一人為他陪葬。以他這種性格,如果覺得老先生也是他的仇人,他會不會在昨晚殺完大公子之後,親自帶著大公子的腦袋去京師找老先生?」

  武家功愣住了。

  他知道,武家英說的這些,聽上去很荒謬,帶著當朝首輔長子的腦袋去京師,為的是刺殺當朝首輔,這跟直接站在紫禁城門外大喊自己要造反似乎也沒什麼區別了。

  可武家功深切的感覺到,程煜是真的有可能這麼幹的傢伙。

  「那會不會是煜之殺了那三十多人之後,當著那些文官的面揚長而去呢?反正那些文官也只敢罵罵咧咧,絕不可能衝上來跟煜之拼命的。」

  武家英還是搖著頭:「如果是那樣,煜之又怎麼可能有時間從容的砍下那三十多顆腦袋?我給你一把環首大刀,三十二顆頭,你要砍多久?就當這一切真的發生了,對於那些文官而言,親眼目睹如此無法無天形同謀逆的行為,他們會怎樣?他們就算是無力阻止,也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找到最近的城池,找官府,找衛所軍,找營兵,尤其是找錦衣衛,勢必要將賊人拿下,否則他們回京之後,該如何在朝堂之上向天下人交待?」

  「那我就實在想不明白了,既然你講那些人跟大公子是分開的,而且頂多個把時辰的距離,那麼等天亮之後他們總要開拔行路吧?前邊等不等他們我不知道,但根據我多年行軍打仗的經驗,先鋒軍和大軍以及輜重補給之間,是需要傳訊兵照顧的。否則,萬一前邊走的太快,大軍沒跟上,又或者輜重糧草部隊沒跟上,這仗還打個球啊。雖說他們不是在打仗,但押解主力主要是由三大營的人組成,他們若是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那他們就全是呆子……」

  「你說的不錯,他們之間是必然會有傳訊之人來回奔走,前後相顧的。但你想想,這種來往奔忙的事情,會是誰在做?」

  武家功皺皺眉,試探著回答:「那些江西跟出來的官差?」

  「對,只能是他們,無論是押解主力,還是那些文官,又或者是護衛文官們安全的衛所軍,都不可能做這些事。跑腿的事,當然是由最沒地位的人做。」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講講清楚還行啊?」

  「煜之殺的人里,根據我倆的推斷,肯定不包括那些江西來的官差,對麼?」

  「嗯。」

  「那麼,他們是不是依舊可以來回奔跑,傳訊?只不過,前邊其實已經沒人了,但只要他們有意隱瞞,後邊的人就不可能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那些文官是不是會正常趕路?其實,這個時候你也應該知道,押解大公子的那隊人馬,原本應當會是在早晨,頂多午間就路過了咱們塔城,甚至絕不會經過那個郵驛,更加不會進城,他們的停宿地,少說也會在塔城往北三五十里的地方。而那個已經被楊二勇拿回來的宗子澹,如果他不是被煜之關了兩天,他提前找到了你,他便會要求你今日早晨便在驛道上攔截,務必將押解隊伍截停,然後安排他們必須在郵驛處停留至少一日,最終由你接手大公子的護衛工作,並且送其入京。所以,當你沒有任何行動的時候,他們是會繞過塔城,直接就向北而去了。而若是那些被煜之放過的江西官差向後方傳遞著假訊息,他們甚至可以在懵然無知之下,一路走到京師城外,才終於發現大公子其實早就沒了。」

  武家功倒吸了一口涼氣:「會不會這麼胡來啊?那些江西的官差就不怕聖上怪罪?」

  「來來回回的就只有一名官差,其他人完全可以提前散去,而那名官差也不會真的等到臨近京師城外,而會在途中隨意選擇一個地方,大驚失措的跑到那些文官面前,說前邊的隊伍消失了……只要遠離了塔城,誰又會知道大公子是在塔城出的事?從泰和縣開始,一直到那人報信,一路上任意地點皆有可能。即便是皇上,要查起來,這遙遙兩千里路,這要查到什麼時候去?而若是讓各縣自查,誰會失心瘋說大公子是在自己的地界上消失的?這案子,必將成為一樁無頭公案。到時候,所有人都要受罰,但卻絕不會包括哪些已經『消失』了的人。而除了那名來回傳訊的官差之外,其他江西官差,也俱都『消失』了啊。」

  「他們能消失到哪兒去?總不能尋死吧?」

  武家英笑著搖頭:「都是官府的人,重新造個身份還不是手拿把掐,何須尋死那麼慘烈?」

  「你猜的倒是開心,可問題是這種事我們怎麼求證?」

  「也不難,只需要你親自跑一趟,你騎個快馬,追上那些三法司的文官還不簡單?但時候尾隨跟蹤一段時間,很快就能印證。」

  武家功一勒韁繩,撥轉馬頭,看樣子是就打算直接奔北而去。

  「你不要急,這個時候那幫文官還在呼呼大睡呢,你明天再追也來得及。當下最緊要的,是先找到祁同興,這麼長時間,他半點兒訊息都麼得,這太不正常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