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一章 各行其道


  武家功心急如焚,忍不住還是一揚馬鞭,狠狠的抽在馬兒的臀部。

  胯下老馬吃痛,揚蹄急奔,眨眼間便同武家英拉開了距離。

  但是很快,武家功又撥轉馬頭跑了回來。

  

  「你剛才講說老八把那個姓宗的拿回來是什麼意思?」

  武家英一攤手:「就是拿了回來啊。」

  「沒殺?」

  「沒殺。」

  「這人留著還有用?」

  「不確定,本想審問一番,今天這事謎團太多,或許他知道些什麼。」

  「那你剛才不問?」

  「你回城的時候,楊二勇也剛回來不久,他們那麼多人都受了些傷,姓宗的也有傷在身,我讓人先給他治傷,想等他醒了再問。誰知道你跑回來說起祁同興的事,我想這邊比較著急,反正那個姓宗的還昏迷著,就先把這邊的情況搞搞清楚,等回頭問起來也好有的放矢。」

  武家功再不多問,抖了抖韁繩,老馬又開始帶著他朝北邊狂奔。

  大約跑了半刻鐘,前方隱隱傳來人語,武家功一勒韁繩,高聲喝問:「前邊什麼人?」

  腳步聲嘈雜了起來,很快,武家功就看見路旁的樹叢當中,跑出來幾條人影。

  「頭兒,你怎麼來了?」

  說話的,正是祁同興。

  「老二你怎麼還在這?」

  祁同興一溜兒小跑迎上前來,替武家功挽住韁繩,武家功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英老爺命我等沿途搜尋屍體,可我這一路找來,半條屍體都沒瞧見。英老爺說了,找不到不許回去,務必把那些屍體處理好,我這不是還在找麼?」

  武家功沉吟片刻,說:「把兄弟們都喊上,回頭,這事兒我跟你講不清楚,還是讓英傑親自跟你講。」

  祁同興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打了個唿哨,路邊和樹叢里十餘條身影,都走了出來,跟著武家功往回走。

  不多時,正遇上迎面趕來的武家英。

  見到祁同興等人,武家英跳下馬問:「沒找到?」

  「沒呢,也沒有個確切的地方,只能沿途搜尋。可是這一路,什麼也發現,根本連半條人影都沒有。我還琢磨,這要搜尋到什麼時候。」

  「你這一路過來,可看到什麼地方有古怪?或者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祁同興點點頭:「倒還真是有個地方看起來不太對勁。離南門大約十二三里處,有一片疏林,疏林之後,是一片開闊地。那地方,大約是之前有人想要開田,卻不知為何最終放棄了,總之並非自然形成。我們經過的時候,我注意到那裡有新近被砍的枝椏,地面上明顯有被翻動的痕跡,似乎還有人曾在那裡生火。地面上的痕跡看不出新舊,但那些被砍斷的枝椏,斷口還挺新,總是最近這兩日砍的。不過我們仔細搜過,著實是沒看見有屍體……」

  武家英閉目沉思,旋即又問:「你是說地面上被翻動過?」

  「嗯,總該是有人耙過地,痕跡很清楚……」

  「會不會是有人想遮掩些什麼?」

  祁同興回想了一下,點點頭:「我只是想著可能是有人想開田,畢竟咱們大明朝新開的田,畢竟咱們大明墾荒永不起科麼。要說是有人為了遮掩痕跡,還倒真是有些像。」

  他身後一名營兵也附和道:「我當時還嘀咕,說那個地方像是咱們以前行軍的時候就地紮營,起拔之後也會將地面耙一耙,這樣即便有敵軍的探子知道咱們曾在那裡扎過營,卻也沒有辦法從地面上的痕跡判斷咱們的虛實。」

  這人一說,又有幾名營兵連聲附和,都說有些像。

  武家英明白了,這是有人打掃過現場。

  「行了,不用找了,回去吧。回去的路上,你們把剛才說的那個位置讓你們守備看看。」

  雖說心裡已經大致有了判斷,但武家英還是想讓經驗更為老道的武家功再細看看。

  一行人轉向朝北,向著塔城南門的方向走去。

  武家英坐在馬背上沉思。

  有人打掃過現場,會是誰呢?

  跟在後邊的文官?這顯然不可能,那就只能是程煜放過的那些江西的官差了。

  或許是他們覺得程煜是在伸張正義,這些官差大概也知道,楊稷到了京師,恐怕很難真正的治罪,無非也就是關押在三法司的大牢里,保不齊還得是錦衣玉食的供著。

  所以,程煜殺了楊稷,還殺了那麼多閹黨的人,他們從心裡感激程煜,不希望之後被追查到程煜身上,所以替他打掃了現場。

  如果真是這幫人做的,那麼亂葬崗那些屍體似乎也就好解釋了。

  武家英的腦海中,開始出現一些他臆想出來的畫面。

  程煜蒙著臉,將兩大包人頭放在馬背上,身影孤孑的向北而行。

  那些江西來的官差,見程煜竟然就這樣放過了他們,心懷感念,商議之後,決定替程煜遮掩一番。

  他們將所有屍體歸攏,反正死了那麼多人,有的是馬車,屍體全都裝進去,順帶手將其扒光,這樣即便是有人發現了屍體,短時間內也未必能跟楊稷等人的失蹤聯絡上。

  然後,他們一把火燒了那些人的衣物,再將所有帳篷收攏,耙了地,儘可能的將現場發生過打鬥,以及土裡曾經流淌過的鮮血痕跡遮掩掉,最終離開了現場。

  當時,或許天色已經大亮,他們商量好,假裝繼續北上,傳訊的人依舊向後傳遞相安無事的訊息。

  臨近塔城的時候,那些人發現了距離驛道不遠的亂葬崗,他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地方,否則這大熱天的,馬車上都是屍體,很快就該臭了。

  於是乎,他們將那些屍體全都埋在了亂葬崗,考慮到後邊還有大批人馬,頂多個把時辰就會抵達附近,所以他們只能草草掩埋,沒有把事情做的天衣無縫,也最終讓武家功發現了端倪。

  幹完這些之後,那些人繼續北上,始終跟後方保持聯絡。至於他們會選擇在什麼地方突然集體消失,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是這樣,那麼就完美的解釋了那些屍體為何會出現在距離塔城東南角不遠處的亂葬崗里,也解釋了為何三法司那些文官以及護衛他們的衛所軍毫無動靜,因為他們此刻還全不知情,依舊以為無事發生,在按部就班的趕赴京師。

  而這一切,只需要武家功單人匹馬追上去查探一番即可,想必以他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經驗,很容易就能找尋到確切答案。

  這還真是連天都在幫程煜啊。

  想到這裡,武家英又不由得暗自嘆息,程煜這事兒,辦的過於露痕跡,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這事兒是他幹的。

  無論是將人頭砍下,將屍體拋棄在路旁,還是最終把楊稷的人頭送到宗子澹的手裡,他簡直就是在昭告天下,這事兒是他一人所為,絕不肯牽聯任何人。

  這個糊塗的傢伙,他既然已經做了,難道我與族兄還能不替他遮掩收拾麼?

  幸好,那些江西來的官差還算不錯,幫他把現場清理了,甚至還省了武家功很多事,哪怕,這給他們造成了一些阻礙,讓他們看不清真實的情況。

  好在這一切不出一日應當就能有定論。

  正思索著,祁同興一指前方不遠處:「英老爺,剛才我們發現的不對勁的地方就在那裡。」

  武家英示意武家功下馬,讓他去仔細看看。

  很快,武家功回來,沉著臉,無比確定的說:「就是此地,被人收拾過了。」

  隨後,他望向祁同興,斥道:「老二你是不是安穩日子過的太久了?要不要我安排你到雲南去打幾仗?你既已發現此地不對勁,為何不細查?你稍微翻動一下那些浮土,就能看到下邊被血洇濕的地面。」

  祁同興一個哆嗦,趕忙單膝下跪:「是屬下無能,請將軍責罰。」

  武家功還待再罵,武家英卻道:「行了,這黑燈瞎火的,有些疏忽也在所難免。不過,既然找到了地方,祁同興,你便帶著你的人,把這裡給我深耕一遍,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到這裡變成耕田。以後,這裡也是你們營兵的屯田了。」

  雖然武家英輕輕揭過,但祁同興還是不敢起身,直到武家功哼了一聲,他才連聲答應,表示保證完成任務。

  「族兄,你也別回城了,直接去亂葬崗那邊,挑兩個沒受傷的兄弟,隨你一同去追押解隊伍吧。久疏戰陣,你這斥候的本領還在麼?」

  武家功撓了撓頭,憨笑兩聲:「老子還真是沒幹過夜不收,不過對付幾個沒上過戰場的文官,綽綽有餘了。我倆換匹馬,我這老馬可跑不了那麼遠,我也捨不得讓它再長途奔襲。也用不著旁人,人多反倒容易被察覺,我一個人去便行。」

  兄弟倆交換了馬匹,武家英慢悠悠的回城,而武家功則是連夜策馬直取北方,祁同興等人則是回兵營取了開墾的工具,然後回到這裡墾田。

  回到了驛道上,武家英拐向東邊,親自去了趟亂葬崗,本想讓武家功過來,找兩個幫手是次要的,主要是看看楊二勇他們活兒乾的如何。現在武家功直奔北方,沿途追人去了,他也只能親自過來檢視一番,省的楊二勇辦事不夠牢靠再出了什麼岔子。

  好在楊二勇雖然受了些傷,但也知道這件事茲事體大,他雖然只是個把總,但由於是武家功的親信,之前武家英也便跟他們說的很清楚。

  埋在這亂葬崗的那三十多人,要麼是三大營的精銳,要麼是王振的親信,東廠的番子,其中甚至有可能還有當今首輔的大公子——雖然武家英沒說楊稷的事,但楊二勇算是他們八兄弟里比較聰明的,早就判斷出來了。

  武家英安排他們過來把墳埋結實了,這事兒就萬萬不能出現任何差池,是以他們甚至還將不少埋的比較淺的墳重新挖深了不少,又重新填回去。

  最後還去樹林裡,抱了不少枯枝爛葉過來,將那些痕跡比較明顯的新墳布置了一番。

  夏日的天亮的比較早,雖然還只是寅正剛過不久,但天邊已經開始泛起了魚肚白,大地也亮堂了不少。

  武家英來回觀察了幾遍,確認沒有什麼讓人看了會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這才招呼幹了一夜的活兒,其中不少還帶著傷,早已哈欠連天的營兵們,讓他們各自回營,越俎代庖的放了他們兩日的假。

  再等武家英慢慢悠悠來到塔城南門的時候,城樓上已經開始敲響晨鐘,過不了多會兒城門就要開了。

  城門口也開始三三兩兩有附近的農戶出現,這些辛苦勞作的人們,已經準備好要把新鮮的菜肉豆腐這些,運進城裡,支撐塔城每日所需。

  武家英下馬牽著,緩緩走向已經開始排隊的隊尾,等著待會兒鐘聲結束大開城門的時候,雖這些百姓魚貫入城。

  當著這麼多百姓的面,若是再讓營兵開啟側門讓自己進去,恐怕會出現不必要的岔子。

  很快,城門開啟,營兵打著哈欠擺下了進城登記的桌子,書記官姍姍來遲,百姓們推著車挑著擔子開始進城。

  看到武家英的時候,書記官明顯愣住了,武家英沖他微微一搖頭,示意他假裝登記,而後牽著馬進了城。

  好在這種情況不老少,畢竟一縣父母官有事沒事進城出城,那其實都是大事,真要登記在上邊,回頭等到考滿的時候,容易被人揪著不放。好在塔城守城的營兵都是武家功的人,所以武家英只要不是公差出城,都絕不會登記,城門口的書記官自然懂得如何作假。

  也不只是武家英,衙門口等等許多不同的官府部門,甚至於那些官辦的買賣負責人,進出城也都是能不登記儘量不登記,儘可能避免考滿的時候產生什麼問題。

  此刻已經過了卯正,武家英本該已經在縣衙辦公了,哪怕他多數時候也沒什麼公可辦,但人得在啊。

  今日他姍姍來遲,但這也算是常態,除非他就住在衙門後院的那些時日,其他時候,武家英幾乎很少能正點應卯。塔城這位縣太爺,終日流連煙花柳巷,這也不是什麼秘密,至少衙門裡上上下下都是心知肚明的。

  看到武家英一臉勞累模樣的走上衙門口的台階,門口那兩個皂班的衙役也是連忙上前,虛扶著武家英,把他送過了衙門口那高達近乎尺半的門檻。

  他這邊剛進大堂,門口那兩個皂隸就湊到了一起,小聲嘀咕,說他們這位老爺也不知道昨晚又去了哪家青樓還是哪家勾欄,大概齊是又到了什麼新人,縣老爺去體察民情去了,這像是折騰了一整晚,也不知道這位縣老爺怎麼那麼足的精神頭。

  武家英過了大堂,二堂里陳縣丞早已就位,看到自家老爺進門,趕忙站起身來。

  「今日有公文麼?」武家英問。

  陳縣丞趕忙半躬行禮:「有兩封縣學那邊的摺子,沒啥大事,我剛才都處理完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武家英擺擺手:「你辦事我放心。我聽說你母親最近身體不大好?」

  「多謝縣尊掛念,老母也是老毛病了,天氣燥熱就總有些不爽利。下官正準備讓賤內送她老人家去山裡的佛堂住上些日子,休養一番也就好了。」

  「既是衙門裡沒什麼事,你母親又身子不舒服,你便回去儘儘孝,陪她老人家說說話,或者乾脆親自送一趟。」

  說罷,也不容陳縣丞回答,徑直朝著承發房走去。

  陳縣丞本想說沒必要,但武家英都已經發話了,也正好回去偷偷懶,於是稍稍收拾,便離開了縣衙。

  武家英道承發房跟典史打了個招呼,典史笑眯眯的表示其實不用來,他自會幫武家英把應卯的事情做好。武家英客氣了兩句,表示過幾日找個時間一起吃酒。

  回到二堂,見陳縣丞已經離開,武家英這才坐在堂上,開始撰寫關於郵驛老卒退休的文書。

  這份文書是要遞交到廣府的,等到知府老爺簽發,就可以即時生效。

  剛落筆,武家英就想起如今廣府那位徐知府已經身陷囹圄,不由嘆口氣說他也是活該,那廝拿錢的時候總是笑呵呵的,這一出事就把所有事情往武家頭上推,還把他背後的江東徐家搬出來,試圖從朝堂上攻訐。

  雖說這事是程煜搞出來的,但好在程煜也不白給,他背後有江東徐家又怎麼了?那位羅百戶還是按章辦事,照樣把徐知府下了詔獄。

  這事兒除非最後引發朝堂動盪,否則,徐家不管會不會對武家做些什麼,但這位徐知府他們肯定會放棄。

  一來本就是旁系的子弟,二來徐家的目的只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如今的廣府,管事的應當是那位同知了吧?也不知道最終是由他接任知府,還是京師另派他人,但是這封公函,措辭要有所改變,要比給知府的行文更加恭敬些才是。

  不大會兒,行文已畢,武家英吹乾墨跡,鄭重其事的用火漆封了口,這也是為了讓那位同知老爺感覺到更正式一些,讓他從這些細節體會武家英對他這個一府大員的敬重。

  喊來一個鋪兵,讓他帶著公函去廣府,武家英也便回到後院和衣躺下。

  一夜沒睡,他也是真累了。

  但是心裡掛著事,總歸是睡不踏實,迷迷糊糊之間,就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沒等他睜眼,那人已經沖了進來,武家英只覺得有人在推搡自己。

  這都不用睜眼,並且還沒全醒,武家英也知道來人只能是武家功。

  無奈嘆了口氣,武家英這才緩緩睜開眼睛,慢慢的從床上坐了起來。

  「族兄啊,你就不能斯文些……」

  話沒說完,武家功徑直打斷:「你還好意思睡覺,我一夜未睡,又奔忙了一日,換你也斯文不了。」

  武家英擺擺手,示意他噤聲,然後小聲道:「隔牆有耳。」

  換了身衣服,武家英這才跟著早已等的不耐煩的武家功離開了縣衙,直到出了門,武家英才知道,這會兒竟然才剛過午時。

  「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武家英覺得有些奇怪,他原本以為武家功追上那些人怎麼也得近午,查探一番再回來保不齊都得半夜了。就算是快,怎麼也得到關了城門才能回。

  「我在驛道上一路疾馳,原想按照腳程,那幫文官怎麼也得住在塔城北邊至少百多里的地方吧?所以路上我就沒太多留意。可是,我跑著跑著,卻看到一個穿著捕快衣服的傢伙,騎著馬跟我迎面而來。我一想不對啊,哪家的捕快這大清早的就在驛道上疾馳?而且只有一人,若是外出辦案,那至少也得數人同行。那會兒也就剛剛辰末,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心說那別就是江西出來的官差吧,於是我就撥轉馬頭,遠遠的跟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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