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二章 喊程煜同去


  後邊不用武家功再多說,武家英也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毫無疑問,武家功很難得的動了腦子,並且敏銳的發現了真實的狀況。

  他跟上去的那名捕快,毫無疑問就是從江西來的人,他正如武家英所料的那般,跟自己的同伴清理完現場之後,並沒有將實情告知身後的那幫人,而是按照他們原定的計劃繼續前進,每隔一段時間就回來報信,好讓身後那幫文官一直認為前邊很太平,他們也就保持著輕鬆的心態,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邊。

  一整天已經過去了,那幫三法司的文官對於早已發生的兇案渾然不覺,依舊有條不紊的朝著京師堅定的邁進。

  接下去,怕是就要看那些江西出來的官差,決定在途中什麼地方玩消失了。

  只是不知道在那些江西的官差們決定消失之後,那名負責前後串聯的捕快是會選擇一同消失,還是假裝失去了那些人的蹤跡,驚慌失措的跑回去向所有的文官們報信。

  如果是武家英,他會選擇後者,甚至於,乾脆賭上一把,布置一個更加精妙的局。

  比如說,等到某個該讓那名捕快回頭保平安的時候,其餘的所有官差都集體自飲一些混有迷藥的水,而那名捕快則是正常的回去報信,報完之後,再回到同伴們昏倒的地方。最後再假作驚慌失措的去找那些文官報信,就說自己追上前邊的人時,卻發現三大營的人,以及東廠的番子,以及要犯楊稷消失不見。而他們那幫從江西出來的官差全都被迷藥麻翻,此刻生死不知,他看到情況不妙就立刻回頭報信。

  而等到那幫文官大驚失色的追上去,看到仍舊昏迷不醒的江西官差,他們必然會將所有的問題,都推到王振的身上。

  這幫人的分工其實很明確,三大營的人未必全都投靠了王振,但大勢如此,其中少部分人自然不敢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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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況其中還有三名東廠的番子。

  甚至於其中一個還是王振手下最得力的檔頭,本身也是王振收的乾兒子。

  那些三大營的親兵侍衛,原則上獨立行事,但實際上處處都要看三個東廠番子的臉色。

  只要這幫江西出來的官差,一口咬定他們只是在就地休息,可喝了兩碗水後,就紛紛全都昏倒了。他們醒來的時間,甚至還在三法司的文官得信追上前來之後,對三大營的人以及那三名番子帶著楊稷消失的事情渾然不知。那麼那些三法司的文官,就必然會認為是王振早有部署,讓他的手下將楊稷劫走,從而杜絕楊稷抵達京師之後,落入三法司之手的可能性。

  畢竟這幫文官里,或許也有那麼一兩位投在了王振的門下,但大多數人,卻依舊是維護整個文官集團,或者說乾脆就是楊士奇的親支近派的。這恰好和那支真正負責押運的主力隊伍相反。

  屆時,不管是為了文官集團自身的利益,還是為了推諉丟失了要犯的責任,文官們必須牢牢的統一在一起,將所有的鍋丟在王振頭上。

  這種做法,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那幫文官甚至於在回到京師之前,都不會認為楊稷已經死了,他們只會覺得是王振早已授意那幫人如此行事,否則,他為何要派三名番子進入到押解隊伍當中。

  整個接下去的路上,文官們都會不斷的修書上報,不用等他們抵達京師,朝堂上恐怕就已經亂了。文官集團必定會藉著這個機會大肆攻訐王振,而王振也必然誓死反擊。

  在路上這批文官抵達京師之前,兩個集團之間的戰爭就已經提前發動了,若是楊士奇能迅速做出妥善安排,順帶手把那批銀子的事情牢牢的扣在王振的頭上,文官們必然會更加同仇敵愾。

  畢竟那些投靠王振的文官,其實也只是審時度勢而已,他們無論有無風骨,也不會真的甘心情願去認一個太監作為翁父。所謂形勢比人強,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不得已。可若是讓他們看到王振有可能被扳倒,並且頗有勝算,這些人必然會重新倒回內閣這邊。楊士奇若是再能爭取到王直和楊溥的幫助,領導整個內閣上下齊力彈劾王振,縱使是朱祁鎮再如何不甘心相權即將重新蓋過皇權,以及他再如何寵幸王振,恐怕也要採取一些針對王振的措施。最起碼,王振要交出很多本就不屬於他的權力。

  但說實話,想要藉此整死王振,其實武家英也並不看好。

  只需要削弱就行了,朝政之權重歸內閣,這就是肅清了大明。

  當然王振也斷不可能束手待斃,他必定會為了維護自己得之不易的權力而全力反撲。

  在這種堪稱黨爭的集權相互傾軋之下,那些江西來的官差才最有活路,只怕到時候,所有人都會將他們直接忽略,他們在這種朝堂風雲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再等到路上那批文官回到京師,發現押解著楊稷的那幫人根本就沒回來,朝堂上的爭鬥將會徹底因此進入到白熱化階段。

  自己的兒子下落不明,哪怕他再如何怙惡不悛,再如何罪大惡極,也不能這麼不明不白的不見了啊。

  一朝首輔那就是天下文人之師,這場朝堂之爭,會徹底演化成一場戰爭。

  到那時,保不齊真就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面,楊士奇為首的文官集團,以及王振為首的擅權宦官集團,必有一方付出慘烈的代價。而王振的擅權,很大程度上根本就是朱祁鎮的默許,一旦朝堂之爭發展到這種局面,朱祁鎮就需要重新審度,他不可能真的看到文官集團一蹶不振,他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削弱相權而已。

  若是一切真的按照武家英想的這樣去發展,那麼最終的結局其實也就不言而喻了,朱祁鎮這個皇帝,也總不可能真的把朝政大權真的交給一群太監吧。

  只可惜,這都是武家英的盤算而已,那些江西的官差不可能擁有如此的大局觀,他們究竟會怎樣選擇,以及如何處理,都是未知之數。

  收回長長的思緒,武家功的敘述也接近了尾聲,他說他跟著那名捕快,果然在塔城以北大約三十里地的一家客棧,看到了哪怕身穿常服,也依舊掩蓋不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氣質的文官們。

  而那名捕快在見過那些文官之後不久,又朝著來時路而去,武家功再次遠遠吊在他的身後,直到他與一群身穿各式皂隸官服的人碰頭,那幫人又繼續朝北而去,他也便不再跟下去,選擇了回程。

  路上,跟那支主要由文官組成的馬車隊相遇,武家功退到路旁,讓整支車隊過去,車上,甚至還有人扔下幾張大明寶鈔,算是對他主動讓路的打賞。

  「你看看,就是這三百文。」武家功從懷中掏出幾張薄紙,攤開在武家英的面前。

  「我們中午的飯錢算是有了。」

  武家英瞥了武家功一眼,不屑道:「你也真是有出息,堂堂一個正五品的守備,被人打賞了三百文還好意思沾沾自喜。」

  「老子高興的是這件事果然如你所料一樣,看來那些屍體真的是那幾個江西來的官差扔到亂葬崗去的,而那些三法司的文官才真正是可笑,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前邊那幫人已經出了事,而且是大事。老子在那個客棧看到那幫文官,依舊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就覺得好笑,等回頭他們發現前邊的人不見了,還不曉得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呢。」

  武家英神色嚴峻,稍帶著點兒猶豫,實際上心裡更多的是焦躁不安。

  他是在思索,自己要不要推波助瀾一番,若是一切能像他剛才所想那樣發展,內閣必然能夠重奪朝堂大權,而楊士奇這幾年的布局,反倒是成為了輔力,甚至於都可以說是雞肋了。

  毫無疑問,這將會讓文官的利益最大化,也是武家英這樣的文人心中最優的方式。不止是襄助朝堂上那些肱股之臣戰勝弄權的宦官,更是武家這種新生的家族徹底進入世家的註腳。

  武家那個本就在京師的當代族長武家皓,也必然會趁此良機,從幕後轉向前台,甚至於一舉進入內閣也不是沒有可能。

  若能如此,武家也算是在大明朝徹底站穩了腳跟,三五代人里,只要再出一名庶吉士,武家也就有希望最終成為江東徐家那樣的世家門閥。

  當然,武家還需要更多的底蘊,這需要數百年乃至千年的建樹,但入閣拜相,是獲得底蘊的基礎。

  念及此處,武家英真想翻身上馬,追上那幫江西來的官差,痛陳其間利害,而後幫他們出謀劃策,制定一系列的計劃步驟,從而儘可能的讓整個事態的走向按照自己的設想進行。

  可是,武家英很快就按捺住了內心的衝動,他知道,想的再好,也敵不過人心。那些江西來的官差,對於楊稷的痛恨毫無疑問是扎心刺骨的,他們未必親受其害,但面對那數百上告的百姓,想必也是十指連心般的心有戚戚然,否則也不會當程煜殺了楊稷之後,他們非但不將一切如實上報,反倒擔著風險幫程煜掩蓋痕跡,直到現在還在替程煜遮掩。這正是因為程煜所做之事,在他們看來那是大快人心之舉。

  他們作為最底層的皂隸,官差,當然知道王振擅權,在朝堂上儼然有隻掌遮天的趨勢,沒有人會認為這是好事,他們樸素的內心都必然會明白這是如何的禍國殃民。但他們也會對楊士奇為首的那幫文官產生相同的憤怒,世家門閥之害,往往更加深入骨髓,這也是無可避免的。

  就好像是程煜所言,這三年來,饒是武家販運私鹽是為了有朝一日扳倒王振,聽起來情有可原,看上去都是為國為民。但實際上呢?往大了說,這有損國體,這些錢原本應當是國庫的補充,而往小了說,這筆錢遠不止武家功前幾日交給那幫人的數目,三年來有大量的銀錢,都被分食了,甚至於徐知府、宋業、宋六等人,拿走的都不是最大頭,真正對這筆錢消耗最大的,正是武家。

  在這樣的情形下,武家英滿懷忐忑,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三寸不爛之舌,未必能說服那些江西來的官差們。

  那些人的出發點只有一條,那就是盡最大可能的替程煜遮掩,而不是要攪起朝堂上的風雲。

  朝堂上的那些事,他們不懂,也絕不會想要參與。

  當然,他們也是為了自己能夠更好的在夾縫之中生存,是為了這件事最終不會牽連到他們頭上。

  相比起謀這樣大的一個局,他們選擇各自散去,改名換姓遠走他鄉,反倒更加簡單。若是深入其中,一個不小心就會牽連家人,而武家英顯然也無法向他們保證這一點。

  想得越多,武家英就愈發的焦慮,眉頭逐漸的擰成了一個川字,滿臉彷佛都寫滿了煩躁。

  武家功見武家英的表情實在有些不對,彷佛他正經歷什麼痛苦一般,擔憂的問道:「英傑,你怎麼了?這不是最好的結果嘛?屍體和人頭都處理好了,那些人還主動的幫煜之遮掩,我們就權當不知道這些事情。至於那些文官事後發現情況不妙,要如何為自己開脫,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反正他們總歸是能找到辦法的,而我們只需要把那個姓宗的……哦對咯,差點兒忘記了,那個姓宗的怎麼樣啦?你說要審問他的,還審過了?」

  武家英回過神來,搖搖頭:「還沒呢,我不是講了要等你那邊的訊息確定了之後再審嘛。走,去吃點兒東西吧,吃過了你回去好好補個覺,我回衙門好好想一想要怎麼審他,等下值了,晚一點兒我們倆一起去。」

  兄弟二人就近找了個飯館吃了頓飯,把那來自三法司某位文官打賞的三百文大明寶鈔用掉,武家功回到城外營兵的屯田處,找人問了一下宗子澹的情況,得知他被單獨關押,楊二勇交代過不許任何人接觸他之後,也就放心的去補覺了。

  而武家英,則是回到縣衙,也稍微眯了個午覺,醒來後開始仔細的思考,要問宗子澹哪些問題。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到了正酉時分,可以下值了,武家英離開縣衙的時候,突然想起程煜,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喊上程煜一起。

  關於他們兄弟倆昨日到今日做的事情,也該跟程煜通個氣,否則,他現在還不知道在等著什麼人呢?若是他對一切渾然不知,就怕他自己不小心亂了陣腳,到時候出現什麼岔子。

  在決策這方面,武家英還是比較有行動力的,既然想到了,利弊擺在那兒,那就一定要做。

  於是武家英撩起前裾,快步朝著相距不遠的錦衣衛旗所走去。

  遠遠的看見旗所門口的拴馬樁的時候,武家英便看見身上還穿著飛魚服的程煜從旗所里出來。

  他高高舉起右手,一邊揮動著,一邊喊道:「煜之,煜之。」

  程煜聽見有人喊自己,循聲望去,見是武家英,不由得深感奇怪。

  不止是看到武家英跑來找自己有些奇怪,更主要的是這兩天時間過去了,楊稷那幫人紮營的地方雖然離驛道有些距離,但總不可能直到現在還沒人發現那麼多的無頭屍吧?可偏偏這兩天風平浪靜,城裡百姓都沒有議論任何跟人命有關的事情的,一個個看到程煜,認識他的還都笑眯眯的一如往常的跟他打招呼。

  這一切,都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武家兄弟在明知道他一定會去刺殺楊稷的情況下,也並沒有選擇阻攔他,而程煜雖然來去出入走的都是城牆頭上,但他知道,武家功既然知道他要去對楊稷不利,就不可能沒有發現他在城牆上進進出出的事情。

  一趟兩趟還可能瞞得過去,可程煜來來回回的,尤其是客棧里還扔了三十二顆人腦袋,要是武家功渾然不覺,那他就真是個傻子了。

  之前雖然也對武家兄弟說過重話,但現在這件事告一段落,程煜本人對他們兄弟二人其實也沒有什麼心結,此刻見武家英來找自己,便也快步迎上前去。

  兩人碰頭之後,武家英立刻小聲說道:「你快點兒去換身常服,我帶你出城去見個人。」

  程煜皺眉,見個人?這是要見誰?楊士奇派來的人麼?

  但這會兒在旗所門口不遠,程煜也不方便多問,便掉頭直接回了旗所,去了一套放在旗所里的常服,更換完畢之後,跟著武家英一同朝著北門走去。

  離旗所遠了些之後,程煜這才小聲問道:「你這是要帶我去見什麼人啊?」

  「一個你比我更熟悉的人。」

  「到底哪個啊?」

  武家英看看四周,然後才壓低聲音匆匆說道:「這件事你做的太莽撞了,你怎麼能把郕王府那個家將放走呢?他這一走,你有幾顆腦袋能掉?幸好我發現的早,幫你把人追回來了。」

  程煜猛地停下了腳步,整個人彷佛都要石化了。

  追回來了?!

  追?!

  回來?!

  了?!

  我真是謝謝你個八輩祖宗哦,你沒事追他回來幹嘛?老子要讓他帶著人頭去見楊士奇,好完成該死的任務好吧?

  你幫我把人追回來了?還數落我做事太莽撞?我看莽撞的那個是你吧?

  你真是氣死老子了!

  但是,這些,這一切,程煜都只能在心裡默念,二十多年來學會的髒話都在嘴邊翻湧一遍,卻無法說出其中任何一個字。

  難怪這兩天風平浪靜到好像老子去殺了那麼多人就像是做了場夢一樣呢,合著你幫我把人追回來了?

  算起來,若是宗子澹能沿途換馬,這會兒早該到京師了吧?就算是他不敢驚動地方,可著一匹馬往死了使,這會兒也該進保定府了吧?好傢夥,合著這廝連塔城都沒出的去?

  這倒是也不能怪宗子澹,他畢竟使得是兩條肉腿,而楊二勇騎的是軍馬。

  當時楊二勇帶著楊稷的人頭,從客棧出來,一路朝著北邊走去,光是繞過塔城,就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而楊二勇雖然出發比他晚了一個多時辰,但也只用了四十來分鐘就追上了他。

  那會兒,宗子澹所在之處,若是大白天天清氣朗的話,大機率還能看見塔城北邊城門上邊的字呢。

  十幾匹馬把他團團圍住,宗子澹內心也是崩潰的,他當然知道這幫人只能是塔城的營兵,他似乎在那會兒也終於想明白了,殺死楊稷的人是誰。

  當然他想錯了,不是武家要反楊士奇,殺楊稷的另有其人,但那會兒,宗子澹也只能拼盡一身武藝,跟十幾個騎兵較量。

  就這樣,手裡只有一把短刀,他竟然還能傷了楊二勇以及其手下三名營兵,說起來,他也算是相當驍勇了。

  當然當然,楊二勇等人沒帶長矛長槍等等適合馬戰的武器,用的也只是腰間的佩刀,比起在地面上,也即是多了個騎馬衝擊的便利。主要是他們也實在沒想到,一個王府家將,竟然真的有一身強橫的武功,大意了。若是帶了長兵器,三個回合就能把宗子澹挑在槍尖之上。騎兵衝殺起來,那絕不是步兵能夠抵擋的。

  主要是程煜十分的不理解,武家英為什麼要派人去把宗子澹帶回來呢?難不成武家兄弟倆在大清早就發現了程煜殺人的那個地方,然後幫著打掃了現場,而後等宗子澹帶走了楊稷的腦袋之後,一邊派人去追他,另一邊又把客棧里的人頭都給處理了?

  可這也說不通啊,如果說武家功在早晨就發現了那些屍體,並且來得及處理掉的話,那麼他傍晚時就沒必要放宗子澹出城了。就算明面上不好動手,等他出了城在客棧落單那段時間,直接宰了他都成。又何必要等他帶著楊稷的腦袋走掉,然後再笨手笨腳的把人給追回來呢?

  「難怪這兩天風平浪靜的讓人意外呢。英傑兄啊,你最好解釋解釋,你這兩天到底做了多少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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