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八章 不該出現的人


  又喝了一碗酒,武家皓看著程煜,搖頭嘆息。

  「煜之你這個人吶……要說你這人思慮周全,你是完全沒有的。但要說你是個單純的武夫吧,你顯然也不是。有時候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你。就拿這次的事來說,楊稷其實已經是神仙難救,聖上去年就判了他的死罪,楊士奇拿出免死金牌都沒能讓聖上鬆口。局面其實很分明,聖上需要老邁無用的楊士奇替他坐在首輔的位置上,下一步,就該是從王振手裡逐步收回皇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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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煜暗暗冷笑,心說這的確應該是許多當局者的想法吧,都認為朱祁鎮是利用王振一步步的分掉相權,將皇權從內閣逐步奪回。畢竟,朱祁鎮繼位的時候,才是個還不滿八周歲的娃娃,哪怕是有張太后垂簾聽政,但朝政的權力依舊不可避免的落在三楊手裡,落在內閣大臣手中。

  隨著小皇帝年歲漸大,張太后也知道自己鳳體欠佳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所以,她對王振不再如當年那般防範與苛刻,她甚至會在一些事情當中偏袒王振。但她的偏袒,其實並不是偏袒,她只是為了讓小皇帝的身邊有人可以制衡內閣,制衡三楊而已。

  三楊不知道麼?他們是真的從一開始就畏懼了王振麼?以至積重難返,落下如今尷尬的局面?

  顯然不是。

  這從楊士奇在三年多前乃至五年前就已經開始針對王振布局就可以看出。

  說到底了,楊士奇的布局不是為了王振,他其實也並不能確定最終上欺下瞞在內閣和皇帝之間設定障礙的那個人一定就是王振。這個人在當時看起來,最有可能的當然是王振。但是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就可能釀成大禍。其實這個人可以是王振,也可以是張振李振和牛振。小皇帝想要讓皇權壓制住相權,就必須放出一枚這樣的棋子橫亘在他和首輔,他和內閣之間。一旦相權分的差不多了,卸磨殺驢也罷,功成身退也好,擋在皇帝和首輔之間的那枚棋子就該解甲歸田,就該安安分分的撤開了。

  小皇帝是這麼想的,至少朝臣們覺得小皇帝是這麼想的。

  張太后是這麼想的,她是真的這麼想的。

  朝臣們都是這麼想的,所以,他們對王振的搖尾乞憐更大程度上是做給皇帝看的。

  內閣成員,尤其是三楊是這麼想的,因此楊士奇早在數年前就針對這個局面留出了伏筆,他不可能允許等到相權旁落,內閣被完全架空,朝臣們想要做點事情都要看司禮監的臉色。所以他提前布局,為的就是等到相權被釋放到他或者朝臣們都無法忍受的地步時,將這個伏筆拿出來,給予王振,又或者李振張振孫振之類的人迎頭痛擊,也同時告訴小皇帝,平衡君權相權的手段耍的差不多了,適可而止,再繼續下去你就成為徹底的昏君了,而這許許多多的世家門閥也是絕不會答應的。

  毫無疑問,武家皓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這些想法,的確是占據了絕對的主流位置。

  可程煜卻並不這麼想,因為從真正的歷史走向來看,不管朱祁鎮和張太后是否有利用王振來制衡內閣的想法,至少朱祁鎮並沒有打算真的將王振的權力收歸己有。

  平衡宮內外的權力鬥爭,朱祁鎮大概還是有類似的想法的,但他卻並沒有打算在王振成功的分奪了相權之後就卸磨殺驢,他更多的是把王振當成了自己手裡的一把劍,這似乎意味著他想殺的人,比他倚重的人多得多。他似乎更希望成就一個無上集權的朝廷,他更希望自己能成為自己高祖朱元璋那樣的人物。

  在真實的歷史上,王振的權力在正統九年就達到了可謂大權獨攬的程度,無論是當時的新任首輔楊溥,還是後來在正統十一年又在楊溥死後繼任首輔的曹鼐,都完全沒辦法跟王振相抗衡。那會兒的王振,用權柄滔天來形容也不為過,中旨(內廷直達的旨意,也即宮內的太監向外宣讀的所謂皇帝口諭,但實際上,這些旨意有些是皇帝所為,有些根本就是王振這類權柄滔天的司禮監掌事下達的)即為聖旨。楊士奇還有些抵抗,偶爾會封駁中旨,但到了楊溥那兒,幾乎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王振胡來的中旨數不勝數。

  從正統九年楊士奇病故,到正統十四年土木之變朱祁鎮被俘王振被殺這段時間,其實內閣已經形同虛設,王振才是英宗朝真正的宰相。若是朱祁鎮對王振只是為了讓他分權,好鞏固自己的皇權,他早就該尋個由頭,殺了王振。這樣又能振奮民心,又能重振朝綱,還能讓百官歸心,從而君權大於一切。

  但是他並沒有那麼做,而是一味的姑息著王振,任憑他在朝野上下胡作非為,中飽私囊,把家廟修建的快要趕上太廟的規制,可見朱祁鎮的目的其實還遠未達到。

  當然,隨著正統十四年他被瓦剌軍隊擄走,朱祁鎮當初真正如此姑息王振的原因已經不再可考,王振死了,而朱祁鎮也飽受折磨,其後半生的重點在於如何復辟,而不是繼續當初他的宏願偉業。沒有人能真正分析出,朱祁鎮絕對不是那種昏庸的皇帝,但他卻為何對王振如此縱容,以至於差點兒把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命給搭進去的原因。

  可不管怎樣,程煜至少可以確定,武家皓的想法是錯誤的。他們這幫朝官以為早已洞察了朱祁鎮的內心,實際上,他們距離這個皇帝真正的想法還很遠。

  或許朱祁鎮需要楊士奇替他坐在首輔的位置上這一點,武家皓以及群臣都沒有分析錯誤,但他們認為朱祁鎮會逐步從王振手裡收回這些權力,卻是大錯特錯。

  「一旦聖上認為自己手中的皇權已經遠大於閣權相權,楊士奇或致仕或死就都不重要了,而那時候的楊稷也必然是死路一條。或許,聖上會將楊稷和王振一併處死,以此來重收舊人心。到時候,你家的大仇不用你出手也自然報了。你又何苦冒著這麼大的風險,連殺三十二條人命。唉……」

  聽著武家皓的話,程煜忍不住笑了。

  這幫文臣就是如此,雖然他們的分析的確很有道理,無論是邏輯還是對人心的揣摩上,似乎都無懈可擊。但程煜掌握的是歷史,他深知此後歷史真實的走向,而絕不會像這幫文臣分析的那樣行進。這就讓他們在程煜面前的言辭鑿鑿顯得格外的可笑。

  「你笑個什麼東西……你居然還好意思笑得出來。煜之,你還知道你自己到底有多莽撞啊,要不是那幫人著實大意,就算是你武功卓絕獨步江湖,你又怎麼能在三十一個精銳和高手的圍攻之下活下來,並且還能殺死楊稷?你也就是命好,你這麼一通胡搞,居然真的被你把楊稷都殺掉了。」

  面對武家皓的急赤白臉,程煜也不生氣,反倒依舊是笑眯眯的看著他。

  「我承認,這次的刺殺運氣成分很重要,就比如三法司那些文官,以及普通差役和兵卒竟然沒有跟楊稷呆在一處,而是落後了至少十餘里地,這是我全然沒有想到的。」

  「哼,你還知道啊,要不是遇到這種情況,你除了要面對那三十一個高手和精銳,還有數十個普通士兵等著你。雖然只是最普通的兵士,但就算站在那不動讓你殺過去,也需要耗費你很長的時間。真等你殺到那些高手面前,保不齊你連殺死楊稷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此,程煜卻是擺了擺手,很誠懇的回答:「皓子,首先你對我的實力有誤解。這一點,你可以跟功祥兄討論討論,他會告訴你,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這種事,他肯定做不到,但我就未必了。」

  武家皓根本不信,但還是下意識的把目光望向武家功。

  武家功卻是很認真的點了點頭:「萬軍從中可能有些誇張,但我覺得,以煜之的實力,某率領三千營兵,只要煜之知道我的確切位置,未必不能在毫髮無傷之下幹掉我。」

  呃……

  武家皓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真的假的?有這麼誇張麼?

  程煜補充道:「當然,我一個人站在戰場上,面對對面幾百上千人,那肯定很難,畢竟那些軍隊一旦衝鋒起來,困也把我困死了。但只要不是正面對敵,我可以選擇出擊的任意時間,而對方幾乎只能消極防守,因為想要找出我的蹤跡很困難,我覺得機會還是很大的。至於這次押解楊稷的隊伍,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有個目標如此明確的我存在,所以這事兒沒你想的那麼困難。這麼說吧,多那幾十個兵卒差役,對我來說其實沒什麼分別。甚至於,人多了,他們在對楊稷的護衛上反倒相互依賴,防範可能還沒有我遇到的那麼嚴密。」

  把那天晚上,三大營精銳以及東廠番子的帳篷陣型詳細的說了一遍,程煜又道:「皓子你肯定覺得,若是那幫人都保持著足夠的清醒,我下手一定不會這麼順利。但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如果我從一開始就發現那幫人的警覺性很高,我的行動策略就不會是一路從外殺進去了。我選擇那樣的方式,是因為那樣最保險,並不是我只有這麼一招。」

  「那你還能怎樣,掠過所有帳篷直接殺了楊稷麼?」

  程煜知道武家皓根本不信,他只能強硬的表示:「這個我跟你一個讀書人說不清楚,但我之所以說我有萬軍從中取上將首級的能力,就是因為我可以悄無聲息的在對方紮營的情況下直搗黃龍。或許,殺了對方的主將之後,我會身陷囹圄,沒有辦法從包圍當中順利離開,但殺掉指定的人是一定能做到的。至於這數十人的規模,我所忌憚的也無非只有火槍手而已,一旦控制了火槍,楊稷的腦袋有幾顆我割幾顆。」

  關於這一點,程煜說的是這次他可以兌換的能力——潛行術,原本程煜去殺楊稷,那就是打算使用潛行術在百餘人當中悄無聲息的接近楊稷的身邊,然後奪槍殺人,再硬闖出去的。

  可沒想到,押解楊稷的整隊人馬,分成了三段,雖然主力的實力的確很強,但他們也足夠疏忽,大概是覺得在這樣的保護之下,只有他們能殺了楊稷,而絕不會有人試圖挑釁吧。

  這倒是也讓程煜省下了十點積分,沒有去使用潛行術。

  武家皓顯然不信,甚至於武家功都有些將信將疑了。

  「煜之你這話會不會有些太誇張了,軍隊在夜間紮營的時候,可不會像你遇到的那幫傢伙那麼鬆懈,那都是里三層外三層輪值的,絕不會出現有人打瞌睡那種事。」

  程煜笑笑,隨口胡編:「我是不是從未告訴過你們,我程家祖上原是曹孟德麾下摸金校尉?」

  「摸金校尉?」三兄弟異口同聲。

  他們當然都聽說過這個名詞,但怎麼也無法將其跟程煜聯想到一處,而程煜顯然在正常的設定當中也不是什麼摸金校尉的後代,就連他這所謂武功天下第一也完全是因為他兌換了終生的武術導致,這讓神摳系統或者是權杖,必須做出如此設定,讓程煜成為這個時代的人形核武。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程煜想起在上一次的任務當中,雖然那是借用幾乎相同的虛擬空間場景,但時間卻晚了四五十年,而在那個年代當中,孫守義幾乎代表了最強大的單兵武力值。

  甚至於就連王雨燕那種姑娘家,似乎也比眼前這位驍勇善戰的守備將軍超出不少。

  是以,程煜估摸著,摸金校尉的武功,在整個大明朝的背景下,也絕對是頂尖中的頂尖那個級別的。

  摸金校尉最強大的顯然還不只是武功而已,輕功是他們賴以成名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而輕功在多數的武俠小說或者電影電視劇里,只是被表現為一蹦三丈高,或者一躥十丈遠,但也有一部分作者,對輕功做出了更加細緻的描述。

  就比如說天龍八部里段譽學會的凌波微步,使用得當就能做到一種如影隨形的效果,藏身在某人身後,那個人是完全察覺不到的。

  明朝,又或者說是在這個虛擬空間當中,世人對於摸金校尉的實力究竟有多少了解,程煜不得而知,但摸金校尉在民間頗有些神秘傳說,這程煜卻是可以透過一些設定好的記憶確定的。

  因為足夠神秘,就往往容易怪力亂神,腦補出來的神奇才更深入人心。

  是以,當程煜親口說出這個「秘密」,讓三兄弟頓時陷入了沉思當中——更多的其實是在腦補。

  思忖良久,武家英望向程煜,儘可能表現出自己的坦然。

  「煜之你家裡竟然跟摸金校尉有關?怎地從未聽你提及過?」

  程煜訕訕一笑:「難不成要我敲鑼打鼓上街昭告天下?英傑兄你正常點兒還行啊?這種事我總不能總掛到嘴邊上啵?我爹當年都沒想過告訴我,直到他死了我都不知道這件事。還是後來我發現家裡頭的摸金符,和一本也不知道是我哪一代祖宗的筆記,我才知道我們程家竟然跟摸金校尉有關係。」

  這樣說,顯然真實性似乎就高了不少。

  「那個摸金符就是傳說中穿山甲的爪子?」武家功還是有些好奇的。

  「大概是吧,我也不確定,畢竟我對穿山甲的爪子也麼得什麼研究。」

  「你回頭拿出來給我們看看瞧……」

  「摔的了……連我祖宗的那本筆記,全都摔的了。」

  「啊?」三人都是一臉黑人問號臉。

  「我當時拿到那個東西,看完了筆記,我就出了城,直接把東西摔到山裡頭去了。我想的很簡單,這件事我爹一直瞞著我,他顯然不希望我知道這些,而我其實也並不希望我以後的兒女知道自己這種傳承。而之所以我爹不想讓我知道我卻還是知道了,不就是因為他捨不得那本筆記以及那枚摸金符麼?所以,我若是不想讓子孫後代知道這些,最好的方式就是把這些東西都扔了。反正也絕不會再去操持這些營生,也沒必要捨不得這些。本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兄弟仨紛紛點頭,顯然也對程煜的這種說辭表示贊同。

  「只可惜了,原本還想見識見識的。」武家功依舊是滿臉的惋惜。

  程煜見三人在這個話題上沒完沒了,覺得自己有必要阻止一下了,否則這什麼時候是一站呢?

  而且,程煜現在也是滿肚子疑問,該武家皓好好解釋解釋了,他怎麼會突然回到塔城,這還一句都沒說呢。

  「好了好了,不要糾結我那點破事了,總之,不管是運氣也好,還是錯有錯著,總之,楊稷以及那三十一個所謂精銳和高手,都已經是死人了。這件事還能揭過啦?皓子你有兩種選擇,一種是立刻回京,將這一切悉數上報,或許能在楊士奇那邊有所澄清,讓他有任何事衝到我來。另一種就只能是想辦法安撫你們武家的長輩們,蟄伏些時日,等待有朝一日捲土重來。」

  其實當然還有第三種選擇,只是程煜沒說,因為他認為,武家皓很可能已經選擇了那條路。

  武家英也配合的點點頭:「嗯,皓子,你也是該解釋解釋,你是怎麼回到塔城來的,又是怎麼聽說了楊稷已死的訊息的。尤其是後者,我很在意這一點,這個訊息本不該泄漏出去。」

  就連武家功也突然意識到,楊稷的死訊外傳,這似乎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按說,楊稷被程煜殺了這件事,知情人只有程煜、武家兄弟、以及武家功手下那些個他完全信得過的屬下,再加上如今已經被武家皓一刀斃命的宗子澹。

  而這些人,都沒有機會將訊息泄露出去,畢竟這些人都還沒離開過塔城的範圍啊。

  那麼,究竟是誰,把楊稷的死訊告訴武家皓的呢?而那個人,又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呢?

  三人將目光投向武家皓,武家皓卻只是看著程煜:「煜之你不是應該知道那個人是誰的麼?」

  程煜皺眉,不明白武家皓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很快,他似乎明白了。

  而武家皓,對於程煜的表現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也很快想明白這裡邊的關節。

  「你不知道那晚有人幫你?」

  「是南鎮撫司的人麼?」

  武家皓跟程煜,一前一後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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