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隱約浮現的三賊
程煜雖然沒回答,但他的問題卻跟回答毫無二致。
武家皓皺起了眉頭。
「你竟真不知那夜有人相助?」
程煜目光炯炯的看著他,等待他回答自己的問題。
武家皓緩緩點了點頭:「顯然你也已經猜到了,是南鎮撫司的那位鎮撫使老爺。」
答案看似很清晰,但說實話,程煜卻依舊對此感到十分迷惑。
事情發生在前天夜裡,蘇含章當然有可能派出高手藏身暗中,以防程煜失手,他派去的人自然也能在第一時間確定楊稷的死訊。
可即便是當時立刻安排飛鴿傳書,塔城距離京城一千七百里,信鴿的巡航速度多在四五十公里左右,那也需要十幾個小時才能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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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錦衣衛的信鴿可以以更高的速度飛行,或者像是馬匹那樣接力,以確保信鴿可以用衝刺的速度飛行。可翻一倍的話,那也得接近十個小時才能將塔城的訊息傳到京師,那也得到傍晚時分了。
再等蘇含章將這些資訊通知到武家皓那裡,武家皓總也不能無故離京吧?這還得上頭批准。就算是手眼通天,當晚就批了,武家皓只用一天一夜的時間,程煜真的很懷疑他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是搭乘了飛機或者高鐵來的。
理論上或許勉強能做到,但武家皓顯然不是能做到的那個人,光是一天一夜在馬背上不眠不休,他就絕對做不到。
更何況現在出現在程煜眼前的武家皓,氣定神閒,雖然也有些趕路匆忙的窘迫,但絕不是急行軍至此的模樣。
這本是一開始見到武家皓時程煜就提出的疑惑,現在武家皓回答了程煜的問題,卻並沒能解釋這件事,程煜也變只是定定的看著他,並沒有將這個問題重新提出。
「我離京已經有段時間了。」
武家皓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秋闈在即,聖上讓派人去南京國子監巡查,這份差事,祭酒老爺交到了我的頭上。此前,我就跟祭酒老爺提請,想要回鄉探一次親,有些事情,我必須與兩位族兄當面商量,事關我武家前程。祭酒老爺便趁著這次秋闈前的巡查,派我出京,待一切事宜塵埃落定之後,我便可衣錦還鄉,探望父母,與鄭家那位小姐完婚。聖上也應允了此事。」
程煜大概明白了,如果說武家皓得知此事的時候,他人在金陵,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塔城到金陵,不到八百里,信鴿完全可以做到十小時內將資訊傳遞到達。按照早上五六點出發,下午頂多三點來鍾,也就是未末申初,南鎮撫司就能得到確切的訊息。
而武家皓又本身就有聖命在身,只要南京國子監的事情處理完了,隨時都可以離開金陵往塔城來,這就可以便宜行事了。
只是,蘇含章此時竟然會身在金陵?他離開塔城,不是應當直奔京師麼?
看來,蘇含章還有其他安排,是程煜完全不知道的啊。
「國子監的事情前兩日便處理完畢了,這幾天我本就在打點行裝,準備衣錦還鄉。可沒想到,南鎮撫司派來一名百戶,客客氣氣的把我請去了錦衣衛的衙門,我當時還頗有些犯嘀咕,心道若是錦衣衛有心找麻煩,也不用如此客氣,可若不是找麻煩,為何又要把我喊去南鎮撫司呢?我這些年,跟錦衣衛幾乎從未打過交道。誰曾想,到了南鎮撫司,我才知道,要見我的人,是堂堂南鎮撫使蘇含章蘇老先生,也難怪非得把我叫去鎮撫司衙門,他這等身份,的確是不適合拋頭露面。而他要交待我的事情,又絕不能過第三隻耳朵。」
這樣一解釋,似乎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但程煜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秋闈,指的是鄉試,也就是在各省首府舉行的科舉考試,考上的人便相當於擁有了官身,被稱為舉人。
雖說兩京所在的直隸省也都要進行鄉試,但這通常是省里的事情,也就是各省首府的貢院負責,這事兒按說不該輪到國子監的司業來打理。
說白了,國子監和貢院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部門,即便是在有些職位上讓同一位官員身兼兩職乃至數職,但丁是丁卯是卯,不管武家皓有沒有兼著貢院的差使,怎麼也輪不到他一個京師貢院的跑到金陵江南貢院來指揮。
所以,這件事從根本上就透著不對勁。
不過程煜也沒有去多問,他估摸著,這應當是小皇帝跟蘇含章的提前安排,他們早就算準了楊稷途經塔城的時間,蘇含章提前過來,顯然就是為了確保程煜能在楊稷抵達之前洞悉他父親當年死因的真相,這等於是把報仇的機會明晃晃的擺放在程煜的面前了。無論程煜做不做,以及怎麼做,蘇含章都可以專門針對事態的發展進行總控。
程煜總算是明白了,合著自己殺楊稷這件事,根本就在蘇含章的算計當中。
這豈不是說連小皇帝也知道程煜有很大可能會殺了楊稷,而他採取的是一種默許的姿態?
一時間,程煜甚至有些為楊士奇這幫肱骨大臣感到寒心了,辛辛苦苦大半輩子,即便是頗有可以指摘之處,可人無完人,這浩蕩歷史當中,又有幾個臣子可以做到讓人無可指摘的呢?這臨了臨了,被皇帝猜忌奪權也就罷了,小皇帝甚至把他的兒子送到仇人的手裡,還特意為仇人揭曉了一下當年的真相,就等著老楊家的仇人拔刀而起。
這真是……
雖然這事兒其實跟程煜沒什麼大關係,真實的歷史上應當也不是如此,可這樣的劇情在這個虛擬空間裡既然發生了,總不可能是權杖一個字一個字寫好的劇本,這也是根據一段基礎的設定自行推演出來的結果。說白了,在這樣的任務當中哪怕是NPC,哪怕是朱祁鎮這樣連面都不用露的NPC,其行為背後,也只是演算法使然,而不是既定的劇本。
這就足夠讓程煜感到無語的了,畢竟系統的推演,是根據萬千人的行為模式進行的總結,是根據各種可查的記載,所謂的帝王心術等等做出的綜合判斷。
這件事,真擱在朱祁鎮身上,他未必一定會這麼做,只能說,作為一個皇帝,他這麼做的可能性很大。或者說,把歷史上那些有所作為的皇帝牽出來一百位,把當下這種局面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其中絕大多數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皇帝家裡,是從來都沒有家事的,那一件件,一樁樁,都是算計,都是帳本。
有了武家皓這麼一出,程煜也總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件事,從一開始,大致的劇本走向,就已經由蘇含章跟小皇帝商量好並且付諸實施了。
估摸著是楊稷那邊剛從江西起步,甚至於是楊稷之所以會被選擇在這個時間由江西押至京師,就是朱祁鎮和蘇含章設計好的。
這其中江西本地官差以及三法司的那幫文官,加上王振的勢力以及京師三大營的精英們牽涉其中,每一步,每一顆棋子,都在蘇含章和小皇帝的計算當中。
他們當然知道,這一系列的制衡,這其中微妙的平衡,說白了,蘇含章和小皇帝一直都看的明明白白,他們非常清楚,這種巧妙的平衡、制衡要到塔城才會被打破,而打破這種制衡的關鍵,或者說破局的關鍵就在於程煜。
而武家要獻給王振的那批銀子,也會在這個時候準備出發,並且在蘇含章的算計當中,這個時間必然早於楊稷抵達塔城。
武家的準備工作是有定時的,那麼王振那邊來接銀子的人,也就是有定時的。
至於楊稷,很簡單,若是他走的太快了,那就找點人幫他們拖一拖。可若是他們走的太慢了,那就會有人迎上去催一催,總之,楊稷抵達塔城附近的時間,是完全可控的。
或許這其中會有少許的意外,比方說整支押解隊伍竟然分成了三段,可這樣反倒是更加有利於蘇含章和小皇帝的計劃實施,是以他們便沒有出手干預。
而蘇含章來塔城的時間,也是恰到好處,讓程煜一步步發現武家販運私鹽的買賣和證據,再一層層的遞交上去,恰到好處的讓程煜完全不可能阻止這筆銀子被交付到王振手中。而等到銀子接近京師了,那些層層遞上的訊息,也就幾乎同步的抵達了京師。王振不會感覺到自己有危險,可實際上,把柄已經掌握在了小皇帝的手裡。
這邊,程煜殺了楊稷,讓楊士奇認定是王振所為。
而本就要對王振痛下殺手的楊士奇,自然就會傾盡全力,務求一把釘死王振,絕不會給王振有任何的喘息之機。
而皇帝手裡原本也已經掌握了王振亂七八糟的證據,楊士奇這邊只要一行動,小皇帝也就會藉此將王振打落塵埃。雖然有從小照顧他的情分在裡頭,大機率不會真拿他怎麼樣,但王振從內閣分出去的那份權力,就都要交到朱祁鎮的手裡了。內閣的權力被打散,楊士奇這個四十年的內閣輔臣,二十年的內閣首輔也就可以順理成章的退位致仕,相權被打散,一部分還給內閣,一部分掌握在朱祁鎮的手裡。宮內的權力也被打散,新的司禮監自然要掌握一部分,皇帝自己也要控制一部分,錦衣衛則交給蘇含章。
從此,多方制衡,這是最符合皇家利益的結構。沒有任何一個大臣可以一家獨大,也沒有大臣們聯手抗衡君權,宮裡宮外,每一分權力都牢牢控制在皇帝的手裡,他才是那個牽線的人。
這便是朱祁鎮最想看到的局面吧。
安排好楊稷那邊的事情之後,順手就安排了武家皓,武家跟楊士奇走的太近,這毫無疑問是皇帝所不喜的。
這便有了武家皓離京,用一個根本算不上理由的理由讓他去金陵公幹,順便回鄉完婚,看上去是一片君心體恤,實際上,程煜算是看的明白了,武家皓這離開京師之後,只怕從此就再也回不去了。
既是孝心有嘉,又逢新婚燕爾,皇帝特意開恩,讓你在家鄉任職。
你從四品,恰好廣府的徐知府不堪重用,就給你升個官,留在廣府做個正四品的知府吧。
頂了徐家人,哪怕是個旁系,江東徐家也不可能半點回應都沒有,尤其是這個徐知府本就是被你武家拖下水的,接下去的這些年,就由徐家好好招呼你們武家。區區一個武家還想成為千年世家?三代人就讓你們消停了。
再看武家皓,程煜的眼神中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同情,哪怕他知道武家皓絕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人,他不會甘心讓別人安排他的一切的。
只是,他若是背靠的是江東徐家那樣的或許還行,他背後只不過是區區武家,甚至於他還未必知道整件事背後執子的那個人是皇帝本人,他若是認為這件事都是蘇含章或者某位閣臣的謀劃,那只怕會讓武家輸得更慘。
「昨天下午我從南鎮撫司出來,回去簡單交待了一下,就獨自上了路。本想徹夜奔赴,但實在是不勝勞困,還是找了家客棧休息了一夜。好在趕來的時間沒耽誤,你們也沒放走不該放走的人。」
程煜嘆了口氣,說:「我與功祥兄以及英傑兄,並不知南鎮撫司一直暗中盯著此事,若是知道,也就不用他們二人費神了。以蘇老先生的手段,絕不可能讓任何一點風聲在他不允許的情況下去到京師。皓子,真希望你沒做什麼多餘的事情。」
武家皓微愣,隨即眼神有些發白,他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麼。
「皓子收到訊息就趕回塔城了,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沒帶,又能有什麼多餘的事情啊?」武家功大大咧咧的,程煜看他一眼,心說若是武家皓如你一樣,那便不會有任何的意外。
而武家英也意識到什麼,他看看武家皓,發現對方目光有些閃躲,心下當即一涼。
又看看程煜,武家英從程煜的神色當中看出,他們三人,應該都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以及接下去又會繼續發生什麼。
「皓子,你做了多餘的事麼?」
猶豫再三,武家英還是決定問個清楚,這關乎到武家接下去該如何自處。
武家皓呆呆的看著武家英,目光茫然的轉向程煜。
「煜之,你是說,我不管做了什麼,那位老先生都會知曉?」
程煜閉了閉眼,由此已經可以確定了,武家皓真的選擇了第三條路。
剛才,程煜給了武家皓兩個選擇,一是立刻回京,將一切如實稟報,從此鍋全是程煜的,跟楊士奇、王振、蘇含章以及小皇帝打明牌。而第二條路,則是安撫武家族人,蟄伏以期來日東山再起。
可那是當時程煜的想法,程煜並不知道蘇含章根本一直站在高處觀察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甚至於自己的所有行為都在他的算計當中,有些根本就是他推波助瀾才形成的局面。並且,這背後一切的謀劃,都是源自小皇帝。
即便是當時程煜缺少了這麼多的資訊,程煜也感覺到武家皓很可能會選擇第三條路,那就是徹底倒向王振那邊,將訊息傳遞給王振,好讓王振至少跟這筆銀子撇清干係,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對付楊士奇上。
武家皓當時得到的資訊量還沒有程煜大,以他的性格,幾乎必然會走上這條路。
而現在,武家皓想必也意識到了,蘇含章也只是一把刀而已,真正執棋的那個人,是皇帝。
那就意味著,要殺楊稷的,是皇帝,要奪相權的,是皇帝,而要肅清宮內的,也是皇帝。
從頭到尾,王振的崛起,對內閣的制衡,以及如今要對楊士奇趕盡殺絕的,要對王振卸磨殺驢的,都是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都不算真正成年的小皇帝。
若是如此,武家皓倒向王振也好,或者誓死捍衛楊士奇也罷,其實都是死路一條。
因為這兩個人,在小皇帝這次的計劃里,都是要廢掉的棋子。
「你果真派人去通知王振了?」武家英的臉,陰沉的幾乎能擠出水來。
武家皓急了,他勃然站起:「我能如何?當我聽說楊稷身死的訊息,我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一旦楊士奇得到訊息,必然會認定跟我們武家有關。哪怕他沒有任何證據,他只要不承認我們武家這些年其實都是在替他辦事,那麼武家就完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楊士奇得到訊息之前,讓王振先得到訊息,這樣,王振會覺得武家對他依舊是忠心耿耿,哪怕楊士奇事後說出這些年的真相,王振也不會相信。唯有如此,武家才能……」
「不是武家,而是你武家皓吧?你武家皓可以入閣,可以有機會拜相,可以問鼎大明權力的最中樞……皓子啊皓子,你從小便貪慾極盛,但你至少該替武家多想想。」
看著扼腕頓足的武家英,程煜若有所思,他似乎開始明白三賊究竟指的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