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破三賊(上)
武家皓勃然色變,幾乎拍案而起。
「我一個庶出之子,當然比不得你們這些嫡出,我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一腳爭取來的。雖說如今我被父親過繼到膝下,但若不是我自己被聖上欽點為榜眼,又有誰會多看我一眼?」
武家英默默的嘆了口氣,想要反駁,想要反駁,最終卻還是選擇了沉默不語。
倒是程煜,緩緩搖了搖頭,說:「皓子你這話乍一聽彷佛不錯,但你那庶出也是主家的庶出,他倆雖為嫡出卻也只是旁支的嫡出。此消彼長之下,你受武家的資源也未見得少了多少。你自小也是在主家長大的,就算是庶出不受重視,那也不過是月規低了點兒,沒有單獨為你聘請名師而已。你總不能說你肚子裡的那些墨水,都是憑空生來,比起你那些嫡出的兄弟們你著實不易,可比起尋常人家,哪怕是比起那些小富之家,終究還是武家給了你這一切。不說旁的,就比比當朝首輔楊士奇你又如何?他少年時可沒有你這般條件。更何況,你連連中舉之後,主家便將你過繼到沒有子嗣的老四家中,武家更是傾全族之力為你在朝廷上下打點。如今你卻說這些都是你一手一腳爭取來的,未免有失偏頗。」
武家皓惱羞成怒:「你懂什麼,武家扶持我,那也是為了我日後反哺,既是各取所需,如今又跑來跟我說什麼我貪慾極盛。難不成我有機會入閣拜相,武家不會因此受益麼?就算我是為了自己的前程著想,但我的前程,也是武家的前程……」
「你真的認為你這般徹底投向王伴伴能換來什麼前程?皓子啊皓子,你還真是被權欲蒙了雙眼,你今日此舉,陷武家於不仁不義,你自己也是不忠不孝。你也是文人清流,卻攀附於一名太監,就算是王伴伴這次能逃得大劫,今後將你送入內閣,武家也必將遭人唾棄,從此在朝中無法立足了。」
武家英目光灼灼,看著程煜。
程煜這番話,何嘗不是武家英的心聲?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很明顯,在楊士奇和王振的爭鬥之外,還有一股凌駕於上的勢力,武家皓絕對是利令智昏,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他也不想想,蘇含章那麼位高權重的錦衣衛鎮撫使,卻將其召至跟前,跟他透露了那麼多,難不成是為了讓他趕回塔城殺人滅口的麼?
至於將楊士奇要對王振傾力一擊的事情告知王振,那就更加不可能是蘇含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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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若不是利令智昏,以武家皓所知所學,他早就該洞悉一切,也便會知道,自他離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京師了。
至少在如今這個局面之下,他是絕不可能回到京師繼續自己的青雲之路的。
無論是為了保全他自己,還是為了保全武家,他的最佳選擇都是派人又或親自回京,將自己所知道的這一切,如實稟報給當今的皇帝。
賣掉程煜是在所難免,但他只要稍稍動動腦子,就會意識到程煜殺楊稷這件事,本就在蘇含章,又或者根本就是朱祁鎮的算計當中。蘇含章敢將這件事告訴武家皓,就不怕武家皓把程煜賣了。
武家皓若是將塔城發生的一切事宜如實上報朝廷,朱祁鎮雖然不喜武家與楊士奇這樣的權相走得太近,甚至於不惜臥薪嘗膽揹負罵名也要幫內閣將王振拉下馬,尤其是王振本就是朱祁鎮手裡一把分權的刀,但至少會讓朱祁鎮覺得武家皓本人終歸是個忠臣,是清流,是不畏直言不憚權貴之臣。
可現在,武家皓的選擇,幾乎註定會被蘇含章截在半路上,他討好不了王振不說,還會讓朱祁鎮覺得此人首鼠兩端,且沒有堅持,文人風骨更是半分都不見。他本人只怕是滅頂之災,而武家也會受到遷怒。
而即便是朱祁鎮壓住了火,沒有對武家皓或者武家如何,等到這件事淡去之後,楊士奇自然是告老還鄉,內閣被打亂重組,王振依舊當刀,又或者鳥盡弓藏,在閣權這件事上,群臣自然會明白朱祁鎮的企圖,絕不敢再如三楊那幫把持朝政,人心會散不少,但在對待武家這件事上,只怕滿朝上下只會同仇敵愾。
尤其是當他們得知,武家原本是楊士奇麾下的一顆暗棋,為的是幫助楊士奇扳倒王振,可卻在最後關頭倒戈,那必然更會讓他們唾棄整個武家。
這還不止。
可別忘了,王振大機率是不會死的,頂多就是被扒了身上那身虎皮而已。但也有可能,朱祁鎮會繼續留著他當刀,畢竟,相權,閣權,分出去就不容易收得回來,而王振這種太監手裡的權力,皇帝隨便找個理由其實都能賜他一死。殺大臣,尤其是諍臣,那是會遭到滿朝文武抵制的,任何一個世家都不可能答應。但要殺一個宦官,一個內侍,那只怕是喜聞樂見,絕不會有人站出來替王振說半句話。在這樣的情況下,王振沒死,手裡或許依舊有權,那麼當他得知武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其實是為了扳倒他,那麼請問他會對武家做些什麼?王振是不會覺得武家皓最後的行為是真的效忠的,誰都知道,那不過是垂死的掙扎罷了。
可以說,武家皓今日的這個舉動,除非蘇含章能將其徹底隱瞞下來,要連朱祁鎮都不告訴,否則,武家幾乎已經是萬劫不復。
而原本,武家皓若能據實上報,直達天聽,哪怕朱祁鎮依舊不喜,也終究會顧念武家的忠孝,武家皓哪怕依舊會被留在廣府出任知府,但蟄伏些年,就未必沒有機會重返京師。
畢竟,他現在不過三十歲,十年後也才是真正可以施展抱負的年紀。
只能說,武家皓棋錯一招,他的私慾,讓他盲了、聾了、痴了、傻了。
「更何況,既然金陵那位南鎮撫使老爺能告訴你這一切,你的行為,難道還能逃得出錦衣衛的監察麼?」
就連武家功此刻都已經縱覽全域性,他倒是也無意再指責武家皓任何,畢竟,武家未來的路,怕是要徹底被打落塵埃,百年千年也未必能夠重回如今的規模。
武家今後的路,最好的一條,就是徹底散了,各家歸各家,再也不要做什麼名門世家的夢。
而壞一些……
那就不知會壞到如何的程度了。
看向武家皓的眼神,沒有鄙夷,也沒有痛恨,有的只是陌生。
「功祥兄,這事其實還有轉機,你親自上京,未必不能追上皓子派去的人。我估計,蘇老先生不會在那人抵達京師之前動手,他畢竟不是皓子肚子裡的蛔蟲,他大概也想看看皓子最後是怎樣的選擇。追上去,即便蘇老先生最後也能分析出皓子的選擇,但你亡羊補牢之舉,終究是會改變上頭那位的想法的。」
武家功呆了呆,眼神發亮,但很快,他卻又皺緊了眉頭。
「出賣兄弟的事情,老子做不了。一邊是武家,一邊是煜之你,你叫老子怎麼選啊?」
程煜翻了翻白眼,雖說已經了解「三賊」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但看到武家功到了這種關頭仍舊猶疑難定,他也是對於權杖做出的人設徹底無語。
麻蛋,一邊是武家上下幾百口人,一邊是程煜一個人,這特麼很難選麼?
但這個傢伙的人設就是如此,程煜也只能將目光投向武家英。
「英傑兄,你怎麼看?」
武家英更是愁眉苦臉,程煜不問他還好,一問之下,他頓時坐立難安起來。
「我能怎麼看?我閉上眼什麼都不想看。你只顧你一時痛快,你殺了楊稷,我們武家在楊士奇那邊就算是走到頭了。皓子也是,他只想著他自己,也不找我們商量,自顧自的就派人去向王振投誠。」
程煜倒是沒覺得如何,武家皓卻顯然不樂意了。
意識到武家皓又要反駁,程煜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概是念及程煜的武夫屬性,武家皓訥訥的沒敢出聲。
「表面上就是你們兩個人不曉得顧全大局,但仔細一想,楊士奇早就把我們武家當棄子了,老東西讓郕王府的人跑來聯絡我們,就是要讓皇帝覺得我們家有謀逆之嫌。雖說肯定找不到證據,但從宗子澹那個貨走進塔城那一日開始,武家就已經萬劫不復。王振那邊更不靠譜,向他那種人投誠是半點兒用都麼得的,況且,即便真的能倚仗王振的勢力讓武家出一個兩個入閣之臣,那也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等王振權柄不再,我們武家遲早還是要被清算。所以,里外都是個死字,我又能怎麼看?唉……武家完了……」
焦躁難當,如喪考妣,兼之垂頭喪氣。
至此,武家皓似乎也終於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這些本就不難明白,只不過武家皓為了私利,不肯去仔細想而已。
看著兄弟三人如此,程煜基本上徹底確認了。
這哥仨兒,就是「三賊」。
一直以來,程煜一直將三賊具象化了,他想的一直都是竊國者侯竊珠者賊這種賊,偷東西是賊,搶東西也是賊,恃強凌弱是賊,禍國殃民更是賊。
尋常人罵起賊來,無非這麼幾種,要麼是偷盜,要麼是為禍一方。
可直到現在,程煜才明白,這「三賊」指的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只怪程煜這次遇到的任務,其發生年代是在明朝中前期,這會兒還沒有三賊的說法。
佛教里倒是有個三毒,而王陽明提出的三賊跟佛教的三毒有類似的地方,但在當下,正統八年,也即公元1443年,王陽明別說提出三賊之說了,距離他出生還有近三十年的時間呢。
甚至於,王陽明的爹,後來官至南京吏部尚書的王華,這會兒也還沒出生。
也不怪程煜沒往這上頭去想,他哪裡能想到,斬三賊居然斬的是王陽明提出來的欲望之賊、猶豫之賊以及焦慮之賊這三賊啊。
即便是現在終於想明白了,程煜也依舊感到十分迷惑。
你說這三賊竟然不是三個具象的賊,而是指的三種內心世界上的障礙,這玩意兒要怎麼個斬法?
可你要說既然不是具象的賊了,又為什麼要讓這三種內心障礙以具體人設的方式出現?
程煜如今已經可以肯定,武家英代表的是焦慮之賊,武家功代表的是猶豫之賊,而武家皓,毫無疑問代表的是欲望之賊。
這也是因為武家皓一直呆在京師,直到現在才出場,否則,程煜只怕早就想明白了。
可問題也就在這兒了,若說斬三賊斬的是內心的三種障礙,那麼現在呈現在程煜面前的這三個人,又要怎麼斬呢?拔刀咔嚓將他們都給砍了?
這仨人,都是程煜這個角色的髮小,彼此之間也沒有深仇大恨,他們也沒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禍國殃民的舉措,這讓程煜怎麼殺了他們?
甚至於,哪怕這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尤其是武家皓,他是真的想不到自己投誠王振的舉動會讓武家揹負千古罵名麼?他當然知道。可就是這麼一個極端自私的人,當他聽說程煜殺了楊稷,想到的也並不是以此去楊士奇面前邀功,更加沒有企圖告發程煜,反倒是趕回塔城幫程煜遮掩,為此還不惜殺了郕王府的家將。
當然,他這個行為也有替自己掃清青雲之路的成分,但不管如何,他始終都沒有對程煜起過壞心。
就是這樣的三個發小朋友,你出個任務,哪怕程煜很清楚他們其實只是三把資料而已,可你讓程煜就這麼青紅不分的殺了他們?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吧?
若解決之道不是殺人,那麼就是要幫這三人破除心中之賊咯!?
程煜似乎開始有些明白了。
首先,當下武家面臨的局面,雖說早就有楊士奇將他們作為棄子的念頭,武家其實早已到了絕境的邊緣。但恰恰是由於朱祁鎮和蘇含章的謀劃,使得程煜這個楊士奇絕沒有想到的棋子橫空出世,在殺了楊稷的同時,也就沒讓武家陷入真正的絕境。
武家的絕境,其實來自於宗子澹這個郕王府家將與地方武將勾結,而無論其背後是郕王朱祁鈺還是楊士奇抑或是王振,武家都將萬劫不復。
但是現在,武家的絕境其實已經解了。
那麼,武家想要擺脫不利的處境,唯一的機會就是讓朱祁鎮明白,無論武家這些年做過些什麼,無論他們曾經是誰的麾下,但到了大是大非面前,武家對朱家皇朝才是忠心不二的。
出賣程煜其實不叫事,畢竟程煜最大的罪過就是殺了楊稷,但這本身就是在朱祁鎮和蘇含章的默許,乃至是布局之中的。
本就是他們這一君一臣,一步步的引程煜入彀,殺楊稷也是小皇帝的破局之舉。
是以,武家將一切如實上報,換來的將會是朱祁鎮對於武家忠心的認可——哪怕蘇含章可能會覺得武家這是投機之舉,但卻能讓朱祁鎮放心。
皇帝放心了,武家暫時很難從這件事裡獲利,但假以時日,武家這一門三傑是沒跑的。
或許入閣之人只會有一個,畢竟哪怕朱祁鎮對武家的忠心有了把握,也絕不可能好不容易奪回了閣權,又放任內閣出現一門雙閣臣的局面,那樣很容易再度培養出權傾朝野的重臣來。
但不管武家英和武家皓誰入閣,另一個也少不得一個尚書的位置,而武家功也可以回到疆場之上建功立業,將來官至都督僉事、都督同知乃至左右都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可這三人的人設,顯然阻礙了這一切。
程煜認為,斬三賊這個任務目標,既然不是真要殺人的斬,那就是要替這三種人設做個了結的意思。
如何了結呢?
讓欲望清心寡欲當然不可能,但要引導武家皓的欲望不再這麼急功近利,而是能夠沉澱下去,逐步的積累。
讓猶豫變得堅定,戰場上更加需要當機立斷,這就要從當下破局開始。
讓焦慮成為即動力,武家英的焦慮本就源自於他凡事思慮過度,為求周詳踟躕不前,那麼就推他一把,讓他少想多做。
王陽明不是僅僅提出心中三賊的概念而已,他實際上是給出了最圓滿的解決方案的。
破欲望之賊,舍中得,那就讓武家皓回京,將一切如實上報,用他國子監司業的身份,直接入宮向皇帝面呈,並且以退為進,自請降職罰俸。
破猶豫之賊,事上練,必須促動武家功做出取捨,讓他明白賣了程煜不是真讓他不顧發小兄弟的情誼,而是權衡輕重,保住武家也是保住他麾下三千營兵。
破焦慮之賊,坐中靜,凡事不能總想著前因後果,總擔心自己一旦做出決定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所有的事情都先考慮當下,把當下的事情處理好了,才能一步步的謀劃將來,以及彌補過去。
一切的焦點都在當下武家的困境上,想要斬除三賊,就必須幫助者哥仨解決眼前的困局。
也沒有給這兄弟三人思考和決定的機會,程煜直截了當的幫他們做出了安排。
「皓子,你即刻啟程回京,讓功祥兄幫你安排沿途的諸多事宜,一路疾馳,你必然能趕上你派去通知王振的人。隨後,你利用你國子司業的身份,進宮面聖,將你所知道的一切悉數上呈。務必讓皇帝知道你們武家這麼多年放棄了多少,只為幫助楊士奇限制王振的權柄,但如今覺得楊士奇已經喪心病狂,為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竟然不顧朝臣之爭會殃及池魚。總之,你要做出一副孤臣之態,並且替整個武家請罪。」
武家皓怔怔的看著程煜,彷佛難以置信。
「煜之,你可知若是如此,即便我不跟聖上提及你所做的那些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你的事情可就瞞不住了。」
程煜笑了笑,一揮手道:「無妨,因為下一步,功祥兄要做的就是將我所做的事情上報朝廷。」
武家功急了:「煜之,你這是讓我為了武家出賣你?老子做不到。」
程煜理都不理他,對武家皓語重心長的說:「切記,你只需跟皇帝說你武家這近十年來所操持之事,其間因為販運私鹽自感罪大惡極,是以向皇帝請罪。但萬萬不可提及塔城當下發生的任何事情。」
武家皓沒表態,表情十分凝重。
「煜之,你到底想做什麼?老子跟你講話你還聽到啦?」
武家功見程煜不搭理他,愈發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