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一章 破三賊(中)
武家皓滿臉凝重的看著程煜,滿心俱是不解。
他貪念極盛不假,往往因此就忽略了武家的利益也不假,但他與程煜以及武家功、武家英兄弟倆從小一起長起來的兄弟、發小情誼也不假。
顧及不到,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兩個概念,是以武家皓此刻表現出來的狀態,還是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絲心安。
手臂伸直,手背向外,程煜輕揮了兩下。
滿臉含笑:「皓子你讀書讀的那麼好,現在只是一時沒有參透,你在回京的路上不妨仔細想想,這其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判斷力,反正從塔城,即便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至少也需兩日的時間你才能見到小皇帝。這麼長的時間,你一定會想明白的。若是到了京師你依舊沒想明白,你大可自行決斷。若是想明白了,就照我的話去做。」
武家皓略微有些猶疑,但還是重重的點頭,鄭重其事的對自己的兩個族兄弟說:「你們放心,若我到了京師,仍舊認為煜之所託不妥,我絕不會出賣他。雖說我一心想著入閣拜相,讓我母親成為誥命夫人,但戕害兄弟這種事,我還是做不出來的。」
說罷,他毅然決然的轉身,大步而去。
他如今已是武家族長,武家功安排的軍馬雖快,但武家的馬也未必就差了。武家皓深知程煜還需要說服武家功,而當下的一切顯然不容蹉跎,哪怕是短短片刻,也可能改變最終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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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耽誤不起。
是以,即刻出發,他已經決定,這一路,絕不會停下奔赴的腳步。
看到武家皓真的離開了,武家功急得幾乎要上去拉住他,可程煜提前發現了他的打算,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武家功很是暴躁,但是,即便看上去他的身體比程煜粗壯了不止一個維度,但卻依舊被程煜看似很輕鬆的用一隻手按在了那裡。
「煜之,你是不是瘋了?」
程煜滿面含笑,沖武家功微微搖著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轉身面對著武家英,程煜開口道:「英傑兄,我知道你苦心孤詣的試圖找到一個能兩全其美的辦法,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且將以後的事情放到以後再說,只需去想,當下武家的困局,究竟該當如何去解?」
聽到程煜這番話,武家英的眼神陡然一亮,仿似明白了些什麼。
他有些激動的一把拉住程煜的手,滿臉帶笑:「煜之啊煜之,最近這詩才確實大漲啊,這句好,這句好,這句格外的好。」
程煜和武家功俱是一頭霧水,而武家英卻是搖頭晃腦的吟起了詩:「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不負如來不負卿……好詩啊好詩,好句啊好句……煜之,此句可有完整詩篇?真是佳句……」
程煜眼前一黑,心說這是什麼鬼?這個武家英不光是內卷之神,還有點兒精神病,完全抓不住重點麼,我現在是在跟你討論文學麼?而且,我能不知道這句詩很牛逼?這特麼是倉央嘉措寫的好麼?
恨得牙根直發癢,程煜實在是忍不住了,抬起腿,一腳就給笑的沉醉舞的癲狂的武家英踹翻在地。
一腳踏在武家英的胸口,程煜恨鐵不成鋼的指著武家英問:「你還能給老子清醒點兒啊?吊詩寫的再好能比得上李白還是比得上杜甫啊?你武家現在火燒眉毛了,你跟老子在這塊討論詩歌啊?老子現在是問你,還曉得要怎麼解決你武家當下的困境!」
挨了這一腳,又被程煜踩在地上動彈不得,武家英的腦迴路總算是正常了少許。
「你先放開我,簡直有辱斯文。我當然知道要如何解決我武家的困境,但那樣卻會對你程煜程煜之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到時候,我武家平安無事了,可是你程煜之,卻只怕要跟我兄弟二人反目……」
程煜不耐煩,縮回腳,卻又腳尖一挑,武家英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就飛向了武家功。
武家功慌忙接住自己的族弟,將其完好無缺的放在地上。
武家英幾乎惱羞成怒,一骨碌從地上爬起,指著程煜就罵:「你個粗鄙的武夫,老子警告你噢,你不要仗到你武功高就肆意妄為,老子不要臉的啊?你再這麼搞我,我就……我就……」
程煜抱著雙手,挑釁的看著武家英,內心也很想知道他到底想把自己怎麼樣,又能把自己怎麼樣。
打,十個武家英也不是程煜一隻手的對手。
論官身,武家功還能勉強壓程煜一頭,武家英和程煜都是正七品,根本拿他無計可施。甚至於,考慮到程煜錦衣衛的身份,武家功若是不想被治個譁變造反的罪名,遇到錦衣衛總旗,也只有老老實實低下頭的份。
所以,無論於公於私,武家英都拿程煜沒有半點辦法……
是以他「我就」了半天,最終也沒找出一個能奈程煜何的方式,聲音只得越來越低,直到不可聽聞。
不止是程煜臉上帶著揶揄的笑容,就連武家功也沒憋住笑出了聲。、
引來的,自然只有武家英恨恨的一瞪眼。
武家功嘆了口氣,無奈的看看程煜,心道這個程煜也不知道是什麼蟲子變的,怎麼這看似單薄的身體,就那麼變態呢,武家功很清楚,別說是武家英,就算是他,三個自己同時動手能跟程煜打個平手就算是超水平發揮了,而且大機率還得是趁著程煜競技狀態不佳的時候。
帶著些安慰性質的,拍了拍武家英的肩膀,武家功示意他別跟變態一般見識。
「老子再給你點兒時間,你好好想一想,老子到底會不會有事。而且,今天是我逼到你們兄弟三個去賣老子,我日後又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跟你們翻臉?」
武家英先琢磨後半句,點點頭,心道他們兄弟之所以跟程煜這個發小關係比族中的那些血緣親戚還好,就是因為程煜重義輕利,跟他們兄弟是一樣的。今天本就是程煜非讓他們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上報的,事後程煜肯定不會拿這事兒來說道。
但矛盾不在於此。
若是上報此事有利,無論事後才程煜會不會找後帳,武家英都會毫不猶豫的上報。
可問題是上報此事,對武家自是有利,可對程煜卻不啻於滅頂之災……
等等,程煜還讓想一想他到底會不會有事……
官道上殺人,足足十幾條人命,其中還有一個是當朝首輔的公子。
哪怕這位公子已是鋃鐺入獄的階下囚,可那也不是說殺就能殺的,更何況他的罪名還沒定,他如今頂多算是個被緝拿歸案的案犯而已。
用現代話來說,他被逮捕了,但他依舊只能被稱之為嫌疑人,而不是罪犯,他還有替自己辯護的權力,他還有脫罪的可能性。
至於其他人,無論是東廠來的,還是京師三大營的,抑或是普通六扇門的捕快,那也都不是你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總旗可以定奪他們生死的。
有罪有證據都不行,更何況,程煜根本只是為了殺人。
從表面上來說,當然會有事,而且是天大的事,程煜乾的,那是有一百顆腦袋都不夠掉的事情。
也就是他只是孤家寡人一個,否則,就他幹的這件事本身而言,滿門抄斬也不奇怪。
可程煜背後難道就沒有旁人了麼?
毫無疑問,至少那位錦衣衛南鎮撫使老先生是站在他身後的。
剛才武家皓說的明白,金陵南鎮撫司的人,可是一直潛行跟在程煜身後的,武家功找到了案發現場,卻沒能順利的找到屍體,若不是偶然去了亂葬崗,他壓根就發現不了那些屍體。這一切,可都是南鎮撫司的人幫著程煜處理的。
想必,他們在處理的時候還會一邊幹活一邊搖頭罵罵咧咧:你這吊事情做的也太粗糙了,尼瑪完全就是管殺不管埋啊,人你殺的是乾淨利索,可是屍體不處理,到時候就算是聖上想偏袒你包庇你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這證據太特麼紮實了,你這甚至都不如把人直接綁到京師的紫禁城,站在干清宮的房頂上直接把人往下一摔,摜死拉倒算活。
既然南鎮撫司的人會幫程煜處理現場處理屍體,想來也就是為了讓這案子最終變成懸案做準備。
這意味著,南鎮撫使那位老先生,也是絕不會允許楊士奇確認自己的兒子是死在程煜的手裡的。
武家英似乎明白了,殺楊稷這件事,就算是沒有得到皇帝的允許,也是得到他默許的,否則,蘇含章就算再怎麼受到皇帝的信任,也絕不敢放任程煜如此膽大妄為。
所以,這一切都是在皇帝的遠端監控之下完成的?甚至於,皇帝對於當下這樣的結果,喜聞樂見?
若是這樣的話,無論是皇帝還是蘇含章,都不會讓楊士奇得到真相,他們所希望的,是楊士奇認為自己的兒子死於王振之手,而王振卻又抵死不認,於是內閣和司禮監就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在這種局面下,內閣之中那些搖擺派,又或者是早就翁父翁父喊了王振多日的軟骨頭,只怕也會挺起脊樑,絕不會再認賊作父,而是要用文人清流的身份跟司禮監那幫沒有蛋蛋的死宦官抗爭到底。
畢竟,兒女父母,身家性命,這是絕不能退後半步的。
「煜之是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些?他早就知道殺楊稷是上頭默許的?可他在幾日之前,甚至都還不知道當年害了他父親的人就是大公子啊……」
武家英皺起了眉頭,他似乎有所感悟,他帶著懷疑的望向程煜,虛眼問:「煜之,你與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知道大公子是當年害了你父親的人的?」
程煜坦然言之:「就是前幾日,我那天晚上不是問過你們兩個人嘛?」
「果真?」
「廢話,老子騙你幹麼事啊?」
武家英點點頭,又問:「所以,你當時就知道了,即便是你殺了大公子,你也不會有事,因為你身後有金陵南鎮撫司幫你揩屁股?」
程預翻了個白眼:「還能不要講的那麼難聽啊,什麼叫做揩屁股啊?而且你當我什麼人?神機妙算啊,我哪邊會知道南鎮撫司的人會幫我處理那些尾數啊?剛才皓子跟我講,我才意識到原來南鎮撫司在我後頭其實做了不少事。原本我還以為是那些我沒殺的捕快幫我遮掩的吶……」
「你是想說,你也是剛剛才想明白,你殺大公子這件事,其實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的?」
程煜點點頭,道:「是。」
武家英一跺腳,恨鐵不成鋼的罵:「你個呆比,你真是膽子都從屁眼裡頭屙的了,屙出來又被野狗給吃的了,煜之啊煜之,你怎麼就那麼大膽呢?你什麼都不曉得,你就敢去殺當朝首輔的公子?而且,還不止他一個人,京師三大營,以及東廠,還有京師的六扇門,這尼瑪不管是哪個你都惹不起,還好呢?」
程煜正色道:「難道因為這些,父仇也可以不去管他?」
武家英一呆,頹然低下了頭。
誠然,程煜說的半點都不錯,難道就因為誰都惹不起,親爹的死就白死了?
為人子,若是連報仇的心都不敢存,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報仇是報仇,可你那也要謀定而後動啊……」
程煜訕訕一笑,卻不以為然。
武家英這話說的其實也很心虛,他當然知道,這也就是程煜的武功真的近乎於天下無敵了,否則,即便是他有這個心也做不到。謀定而後動,那是給有能力的人準備的,像是程煜這樣的孤家寡人,上頭沒有父母叔舅,下邊沒有兄妹妻兒,除了豁出去一身剮,根本沒有更好的報仇方式。
而當時楊稷已經鋃鐺入獄,這大概算是程煜最好,也是最難能可貴的機會。
好在根據目前的局勢,似乎武家英最大的擔心反倒無需掛懷了,程煜殺人這件事,只怕有人永遠也不會令其曝光。
既然程煜不會有事,那麼武家英也就沒什麼可擔憂的了。
所謂賣了他,那也不是賣了程煜,而是要把被武家皓殺死的宗子澹徹底的賣掉,讓他在前邊替所有人擋槍。
最主要的,是武家英必須站出來,向皇帝表明立場。
「武家,曾經替楊士奇辦事多年,甚至於甘心情願的揹負罵名,委身閹黨遭人不齒,但如今撥亂反正,用行動向皇帝表明,武家,是大明朝的武家,而不是誰家的走狗。替楊士奇辦事,不惜自污,也都是一心為的老朱家。只有皇上,才是他們真正效忠的物件。如今發現楊士奇以權謀私,他們當然會毫不猶豫的站在朝廷這一邊。」
此舉或許會遭到楊士奇一黨的報復,但只要皇帝相信了武家的誠意,他當然更希望武家成為他抗衡那些千年世家閥族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