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二章 破三賊(下)


  看到武家英臉色接連變幻,程煜知道,這個貨總算是基本想明白了。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只是武家英想明白歸想明白,但他卻依舊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該做些什麼。

  知縣,還是官太小了,說起來是一縣父母官,也跟武家功、程煜被開玩笑般的稱之為塔城三巨頭,可誰也都知道,三巨頭裡,管的最多,但卻也最沒有權力的就是他這個縣尊老爺。

  塔城算是比較富庶的縣城了,可即便如此,武家英手下三班衙役不過三十人,所以他不得不養了數十名白役,好在武家在塔城附近本就勢大,是以他這個縣老爺平日裡受到的孝敬很是不少。再加上這幾年販運私鹽,有些帳目就無需走公帳了,直接從販賣私鹽的獲利當中支取一部分,反正販運私鹽的真正帳目,本就是武家英控制,手下宋六之流,各自只能接觸到一部分真實的帳目,開銷什麼的倒是應付的過去。

  但即便如此,加上所有亂七八糟的胥吏,武家英這個縣老爺手底下也不過統領著百多人,而且這其中武力值最高的,三五個加一起也未必是一個錦衣衛校尉的對手。

  武家功手底下自不需說,三千營兵聲威還是挺嚇唬人的,但畢竟都是營兵,多數也就是空有一把子種田的力氣,真要上陣對敵,真正的戰力怕是有限的很。

  在塔城,真論及動手這件事,恐怕還得數程煜統領的錦衣衛。

  他雖只是個總旗,但如今錦衣衛本就冗員頗雜,不少勛貴子弟都混跡其中,尤其以兩京十三布政使司為盛。到了縣一級倒是少見這些勛貴子弟的蹤跡,但上頭的冗員多了,下頭真正辦事的人就會被擠出省、府,更多的湧向州縣這種更加地方,更加基層的位置。

  這就導致即便到了州縣一級的總旗、小旗手下,冗員其實也不少,但反倒都是些有能力,有功夫,能辦事的人。

  好比程煜這個總旗手下,理論上應該是管著五名小旗,每個小旗手下,包括他們自己在內是十個人,程煜麾下該當是五十名錦衣衛的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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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上頭冗員多了,總不能說該當五十人的部門養著翻倍都不止的人,那可是上頭下來檢查的門面,冗員問題很容易被詬病。於是乎,保持稍微超員的人數,其他的,就往底下分配。

  這還都是到了千戶以下的,南北兩個鎮撫司,養的閒人就更多了,在職不在職的勛貴,甚至於地方大員的關係戶,塞其他部門一來自己沒本事,二來那些單位冗員的名額都是有限的,軍隊倒是一向不怕你塞人,可塞進去萬一出事了怎麼辦?和平年代不打仗,可訓練也會把人累死的,於是乎到了最後,還是錦衣衛最舒服。

  身上披著飛魚服,腰上挎把雁翎刀,大圓帽一戴,有沒有武功至少先有了武器啊。別說是尋常百姓,即便是官員軍人,看到了也得縮縮脖子。

  可這也跟省、府的情況相仿,冗員太多了難看,於是還得往下壓。

  總之,錦衣衛的特色就是上頭冗員多,基本不幹活,幹活的就那麼幾個人。所有多出來的人,全都下放到最底下去,落在州縣兩級。可以說,百戶手下,可遠不止百餘人,少說也得二三百人。

  那麼到了總旗手下,像是程煜這樣只有一百二十人麾下的,就算是比較收斂的了。

  或許會有人覺得,這要是兩京十三省以及南北兩個鎮撫司出了案子怎麼辦?一幫草包勛貴子弟有能力辦案麼?

  答案當然是沒有,但他們有權力啊,直接從底下調人不就得了?

  就好比程煜,雖然塔城平安的令人髮指,可他也曾帶隊去廣府辦過些案子,甚至於再往上的河南布政使司,程煜也去辦過一次案子。

  這當然是羅仲達照顧程煜,他手下另一個總旗,以及其他百戶手下的總旗,可沒有這麼輕省的日子可過。

  按照實際人數來說,武家英這個縣老爺,整個縣衙上上下下,把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的老媽子傭人僕從這幫人全都算進去,也就勉強跟程煜的總旗旗所的人數相當。

  但實力就不可同日而語了,程煜這邊隨便派出來一個小旗,連同其麾下就能把縣衙給端了。

  當然,塔城的旗所里常年只駐紮著兩個小旗,畢竟,理論上程煜的治地還有另外三個縣城呢,那三個縣城各有一個小旗看著,發生什麼案子了才會相互協調上報總旗。

  可即便是塔城的旗所只有兩個小旗,麾下差不多五十個人吧,但這五十人都是即戰力,哪怕是巡檢司的人也跟縣衙的人聯手,肯定也絕不是錦衣衛們的對手。

  武家英現在心裡就在算這筆帳。

  程煜也就是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又要一腳踹在他腰眼上給他放倒。

  老子讓你出賣我,可沒讓你準備緝拿老子啊。

  再者說了,程煜是錦衣衛,正七品的總旗,你特麼一個正七品的縣令就想抓錦衣衛總旗?吃多了還是失心瘋?

  真要是錦衣衛總旗犯了案子,且不說那也得是他們內部捉拿以及審訊,即便是要官府幫手,那也最起碼得是府一級的,你一個小縣令就別摻和了。

  就別說是級別相當的總旗了,哪怕是個小旗呢?是個沒品沒級的校尉呢?縣衙這邊你伸伸爪子試試?准給你剁嘍。

  可以說,武家英也是想瞎了心了。

  但他其實又是好意。、

  他想的是,既然這事兒大機率,或者是基本可以確認就是南鎮撫司那位鎮撫使老爺攛掇著布的局,他也一直在做替程煜揩屁股的事情,並且這件事皇上顯然也是睜隻眼閉隻眼默許進行的,那麼程煜就不會有什麼事兒,那就直接給他扔縣衙的大牢里,好吃好喝伺候著。到時候即便是有其他部門來要人,武家英聯合武家的勢力,總也能對程煜起到一些保護作用。

  可他糊塗啊。

  且不說程煜要不要人保護,即便是要,他武家自己身上哪些屎還沒擦乾淨呢,你操什麼錦衣衛總旗的心?

  更何況,這件事,真要是發展到有人跑來塔城找武家英要程煜這個人的份上了,那來的人會是誰派來的?要麼是王振,要麼是楊士奇,最次也得是郕王朱祁鈺,更直接的是錦衣衛的上級部門。

  請問,他武家英是有幾顆腦袋,能聯合武家所謂的勢力,來拒絕對方的提人要求?

  武家英還跟這兒想呢,我要怎麼跟煜之打配合,才能讓人覺得真是我們縣衙把他給綁了?

  ……

  程煜一直在等武家英做決定,可明顯能看出那廝已經明白了,但卻遲遲沒了下文,程煜也著實有些不耐煩了。

  「英傑兄,你是還沒想明白呢,還是又想到了什麼新的問題?」

  武家英認真道:「想倒是想明白了,你做的這些事,雖然整個過程里你只是為了替父報仇,並不知道其他,但實際上,暗地裡一直有人在幫你進行著布置,也有人在不斷的替你善後,所以你不會有事。可我在想,你畢竟是個錦衣衛總旗,咱倆級別相當,我要怎樣才能把你緝拿歸案,然後上報朝廷?」

  程煜一愣,隨即滿臉的嫌棄。

  「武家英啊武家英,我喊你幾聲英傑兄你是不是飄了?你把我緝拿歸案?」

  武家功也愣住了,怒道:「英傑你是不是有病?什麼玩意兒你就要把煜之緝拿歸案?老子先就不同意。」

  程煜更加無語,一把拍掉武家功指向武家英的手:「你也是病得不輕,什麼吊東西就輪到你同意不同意啦?別講他了,你帶著你那三千營兵緝拿老子一個試試看。人來瘋還是滴啊,我能被你們這兩個廢物緝拿?」

  武家功嘿嘿一笑,撓著後腦勺:「我就是隨便講講,是呔,煜之什麼人啊?我這種三五個都進不了他的身,就英傑你縣衙那幫二五,找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武家英急了:「我不是真的要緝拿煜之,而是想把煜之帶去衙門,名義上我們縣衙做了事,這件事不管報上去到什麼地方,武家都可以置身事外。而那些人要是下來提審煜之,也得先等我這邊結束。」

  程煜又是一腳踹過去,這次,武家英似乎有所提防,躲了一下,雖然沒能完全躲開,但至少也沒被再次踹一個大馬趴。

  「你頭通的了還是滴啊?你一個知縣,別管我犯了什麼案子,哪怕就是造反,輪得到你來管我錦衣衛的事情?你回你的縣衙,定定性性些一封公函,差人交到廣府去就行了,其他的關你叉事啊。尼瑪,真是個二胡卵子,你還打算親自辦案?你怕是做夢夢到你現在已經是河南布政使了還是滴啊?」

  呆了呆,愣了愣,武家英陡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講滴對,我……我還真是甩的不要煩了,是呔,錦衣衛總旗犯案,我一個小小知縣,上報就行了,抓人查案這些,根本輪不到我誒。而且,這一刻兒廣府麼得知府,是那個二胡的同知代管,別講是你們錦衣衛的事情,就算是我這邊有什麼事,老杆子都不敢齜牙,這件事基本上就算是擱到廣府的台子上了。等整件事塵埃落定,新到的知府再終於看到這封公函,足夠證明我們武家已經完全從這些錯綜複雜的勢力裡頭跳了出來,對大明王室那是忠心耿耿,從來也不是對某個家族某個大臣效忠,這就夠了。」

  程煜搖著頭,說:「好賴你也是二榜第三的,也就是全國前六的進士,等於說你到現在才想清爽還是滴啊?」

  「嘿嘿,不管怎麼說,我回縣衙寫公函去了。」

  說罷,匆匆也要走。

  武家功徹底急了,提出問題最多的是他,但程煜一句話都沒跟他講過,眼看著武家皓武家英一個接一個的拔腿要走,他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把扯住了武家英,差點兒沒把自己這位族弟扯一個大跟頭,得到的卻只是武家英狠狠的一瞪眼。

  下意識的一縮手,武家英腳底抹油直接溜了,武家功愁眉苦臉的看著程煜,又問:「你們到底在搞什麼花樣頭啊,我到現在都還不明白。」

  程煜笑了笑,這才跟武家功說:「你也不要管我們搞什麼花樣頭,你只需要按我講的辦。就說宗子澹假傳軍令,又無虎符,你要將其拿下,可他卻奮起拒捕反擊,最終被你格殺當場。你將此事成文上報,走你們營兵的正常程式,將這些一併報於都指揮使司去就行了。」

  「就這?那你這邊的這些事情吶?」

  程煜點點頭:「我有什麼事?」

  武家功簡直要崩潰了:「煜之啊,雖然你是替父報仇,但大公子連同東廠番子,還有三大營、六扇門的那些人命……」

  程煜瞪著眼,很認真的問:「人命?哪有人命?你看到屍體了?還是有人來報案?而且,即便是有人命官司,那也是衙門口的事情,跟你一個營兵守備有什麼關係?」

  武家功只是粗了些,並不是個真傻子,程煜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略微一轉彎,也就徹底明白了。

  現在,楊稷也好,東廠也罷,三大營、六扇門,那些死去的人,既沒有兇殺現場,也沒有人頭屍體,更加沒有人知道有人死有人走,那麼這些事情就並不存在啊。

  雖說數日之後,京師那邊,無論是王振還是楊士奇,都會發現這些人無端失蹤,大機率是被殺了,可他們根本不可能找到屍體,這也就意味著他們甚至連命案都沒法立,至少暫時只能以失蹤立案,那麼他一個區區營兵守備,又如何能夠提前發現這些命案?

  所以,在唯今的當下,武家功只需要把宗子澹這件事報上去就可以了。

  按照程煜的說法,宗子澹來路不明,除了一塊從三品的武將腰牌,以及他自報的姓名,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人,武家功都可以裝糊塗一概不知。

  一個來路不明的所謂從三品武將,沒有虎符卻要求調兵,雙方衝突之下,營兵有人受傷,宗子澹伏法被殺,這就是武家功目前所知道的一切。

  至於宗子澹是楊士奇派來,又是出自郕王府這些,武家功完全可以當做毫不知情。

  「可這行得通麼?」武家功還在猶豫。

  程煜一翻白眼:「為什麼行不通?在其位謀其政,你只管上報你知道的以及你幹過的,其他的跟你有什麼倒頭關係?」

  「話是這麼講,但你剛才讓我把你賣了是怎麼一回事?」

  「你把宗子澹的事情報上去之後,上邊肯定要派人下來調查,萬一他們問及關於我的一切,你就如實稟報。當然不是講我殺人那些,畢竟我殺人的時候你也不在場。你只需要把你作為一名營兵守備,你們守城的將士能看到的,能查到的關於我的一切行蹤如實上報就行了。比如講我什麼時候出過城,我自以為避開了你們的監察,實際上你們只是睜隻眼閉隻眼,畢竟錦衣衛辦案便宜行事,我喜歡走城牆頭子,你們只管假裝看不見。這次如此,以前也是如此。功祥兄啊,雖然你這個人有點兒太耿直,但我相信,什麼該講什麼不該講,你還是分得清的。總之,不要蓄意替我隱瞞,你們城防必須知道的事情你只管上報,而我出城之後具體幹了些什麼,你總不能派人一直盯到我吧?」

  「你早講噻,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真的要讓我把你殺人的事情全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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