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始終無法完成的任務


  看著武家功也喜滋滋的出去了,程煜便也離開了兵營。

  一邊在官道上溜達著,一邊對於自己終於意識到何謂三賊而沾沾自喜。

  不得不說,古時候的路是真操蛋,任你如何翩翩濁世佳公子,走在這夯實過後的黃土道上,也終歸免不了吃一鼻子土灰。

  連打了幾個噴嚏,程煜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麼不緊不慢的走了,別回頭在虛擬空間裡進行一個任務,等回到現實里的時候罹患上了鼻炎。

  加快腳步,眼看著前方的塵土之間已經影影綽綽能夠看見城門的形狀,程煜琢磨著,這三賊已破,是不是就該算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雖說武家皓趕赴京師,將他自己派去準備向王振獻媚的人截下來還需要幾日的時間,而武家英上報廣府,武家功上報都指揮使司也都還需時日,但按照系統一貫的演算法,只要接下去的劇情發展,必然達到最終的結局,那麼系統是不會跟程煜計較這事兒還沒有完全達成的。

  檢視了一下腦中的任務系統,讓程煜感到意外的是,任務提交按鈕居然還是灰色,依舊處於一個無法提交任務完成的階段。

  這也就是說,在系統的演算法判定之下,任務還並沒有完成?

  這分兩種可能。

  一種是程煜對於三賊的判斷是錯誤的,斬三賊指的並不是讓程煜解開這三個人的心中所困,三賊另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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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種,就是程煜的安排還不夠周密,這三人的行為模式之下,還有可能產生變化,導致他們無法除去心中所困。

  說白了,也就是三賊只是受傷,還沒有到被除去的程度。

  雖說這兩種可能性都存在,但程煜並不認為是第一種。

  他來到這個虛擬空間之中,已經一周有餘的時間了,除了這按照正常的歷史時間還沒有被提出的心中三賊的理論之外,程煜著實找不到「三賊」另有所指的可能性。

  那麼就只有第二種可能性。

  程煜的安排,還不能使得武家這兄弟三人心賊盡除。

  可這判斷標準又該怎麼算呢?武家英和武家功還好,他們的猶豫或者焦慮,就只是遇到這麼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導致的心結,按照程煜的安排,盡除很難,但至少在這件事上,應該是沒有什麼首尾了。

  那麼問題應該就出在武家皓身上。

  難不成武家皓離開塔城之後,還會出什麼么蛾子?

  可根據程煜的經驗,在這種虛擬空間當中,無論是壓根不知道虛擬空間從何而來的神摳系統,還是那個構建這個空間的該死的權杖,虛擬空間的資料量是有限的。

  根據這次的摸索,程煜基本可以判定,這次的塔城地圖,比上次那個幾十年後的塔城地圖大了不少,但也極為有限。

  基本上,就是塔城,以及塔城周邊,再加上山城。

  哪怕是程煜治下的其他兩座縣城,應當也都並不在這次的地圖覆蓋之中,遑論金陵以及遠在八九百公里之外的京師。

  武家皓離開已經有半個多時辰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他騎上快馬,少說也奔出去二十公里,但凡他的方向不是東北面的山城,而是沿著官道一路朝北,直奔北直隸,那麼他現在應該已經奔出這次任務地圖的範圍了。

  武家英和武家功則沒有這方面的隱患,他們本就不會離開塔城,這是他們的治地,也無法輕易離開。他們的上報,無論他們的公函有沒有寫完,那也都是讓手下的NPC去完成。

  看起來,這三方面都不會出現什麼岔子。

  思來想去,程煜已經走到了城門之下,守城的營兵看到程煜,連忙湊上前來跟他諂媚的打著招呼。

  「程頭兒,您回城呢?」

  程煜思路被打斷,抬頭看看跟自己打招呼的營兵,應該是個把總,倒是也想不起他叫什麼。

  點點頭:「唔,回城,剛出城溜達了一圈。」

  「您這興致可是夠好的,都沒騎個馬,腿兒著出去溜達的?」

  營兵把總的這句話,才終於讓程煜想起,對呀,自己是有交通工具的。出城的時候他騎了馬,回來的時候卻給忘記了。

  不過也不打緊,馬留在了營兵營地里,回頭武家功看見,肯定會幫他把馬牽回來送去旗所的。

  也沒繼續跟那個把總多扯,程煜徑直進了城。

  乾脆也懶得再去旗所,身上也是滿身的塵土,程煜決定回去洗洗。

  回到程宅,安福兒看到灰頭土臉的程煜也是趕忙張羅,幫他預備好了洗澡水,讓程煜好好的洗了一把。

  洗完之後吃了午飯,程煜看看日頭,這都過了未初,也就是下午一點多鐘了,距離武家皓離開營兵營地,至少也已經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若是全力策馬,差不多該到了第一匹馬力竭之時,武家皓也該覺得餓了,肯定得找個驛站短休進食換馬,而這三個小時,足夠他奔出去六七十公里,即便是這孫子先去了趟山城,這會兒也該早就跑出這次的任務地圖了。

  換句話說,接下去,無論劇情是按照程煜的思路進行,還是有其他的變化,在武家皓這條線上,已成定局。

  而武家英武家功這哥倆,再怎麼磨蹭,公函也應該早就寫好,差人上路了。

  相比起北上的武家皓,這哥倆更加不需要擔心。

  如果說剛才在城門口,這三條線還有什麼不確定因素,那麼現在也應當徹底塵埃落定。

  於是乎,程煜再度開啟腦中的任務系統,檢視了一下,有了之前的經驗,這次倒也談不上有多意外,總之任務的提交按鈕還是無法點選的狀態。

  果然是出了岔子,而不是時間問題。

  岔子能出在哪兒?

  程煜堅信,武家英和武家功這哥倆,是絕不會出任何么蛾子的,唯一的變數就在武家皓那裡。

  是那個貨貪念過盛,程煜的話沒能說服他,導致他半路又產生了其他的想法?

  按說不應該。

  程煜在見到武家皓之後,是仔細搜尋過屬於任務里那個程煜被設定的記憶的,在武家皓這段記憶上,其實程煜跟他的關係也是真的很不錯。

  的確是達不到武家英和武家功這哥倆的程度,但那倒不是因為程煜跟武家皓的來往不如跟那哥倆那麼密切,這四個人少年時代在塔城的交情其實都差不多,唯一的差別,大概就是武家皓在京師呆了八年多,以及他曾經的背景使得他的性格沒有程煜等三人那麼爽朗。

  但程煜始終相信武家皓是個聰明人,他自問剛才在營兵營地跟武家皓說的話,點到為止的很是徹底了,武家皓不該再有別的什麼想法。

  武家皓是三賊當中的欲望之賊,欲望之賊要在舍中破,程煜的安排就是讓武家皓「舍」。

  雖說聽起來幾乎有點兒讓武家皓代替武家去自首的感覺,但程煜相信,武家皓還不至於利令智昏到分不清其中利害的程度。

  武家皓自請皇帝降罪,把武家這幾年所做的事情全都坦白,說白了就是求個寬大處理。

  關鍵是武家這些年的行徑,朱祁鎮根本就是瞎子吃餛飩,心裡有數。

  小皇帝啥都知道,哪怕他也知道武家皓的坦白頗有些惺惺作態,但他會將此視為一種忠心的表現。

  程煜讓武家皓去演戲,他朱祁鎮又何嘗不是揣著明白當糊塗在演戲?

  大家都是演員,自然就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

  沒有哪個皇帝不喜歡孤臣,孤臣不是意味著不營私,但孤臣意味著不結黨。

  尤其是明朝的皇帝。

  從朱元璋開始,他就取消了宰相這個位置,而成立了內閣,為的就是讓閣臣只有票擬權,而將最終的決策權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但隨著朱高熾這個短命皇帝以及臨危繼位的朱瞻基的勵精圖治之後,內閣的權力日重,地位也越來越尊崇,內閣儼然已經有了一部分的決策權。

  尤其是當朱瞻基死後,繼位的朱祁鎮只有九歲——就這還是虛歲,實際周歲只有七歲半,三楊輔政,直接就導致了閣權日隆,這讓逐漸長大的朱祁鎮十分憂心,於是他才出了這麼個邪修的招數,讓司禮監溝通內外,抬高王振這個掌印太監的權力的同時,最大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削弱閣權,以防首輔成為無名的宰相。

  雖說邪修肯定會帶來隱患,但這對朱祁鎮而言,飲鴆止渴也必須先止渴啊,否則三楊後邊還會不會有三劉、三馬?一直由著他們這樣下去,沒有宰相卻有權力高度統一的內閣,那豈不是反倒讓大學士們擁有了人數上的優勢?

  屆時一群老幫菜的大學士,一遇到點兒破事就集體以頭搶地,這皇帝還干不幹了?

  朱元璋本就厭煩所謂世家,他活著的時候搞得許多事情,包括撤銷中書省分權六部成立內閣,以及將全國劃為十三個省,每個省又大搞三權分立,政權、軍權和司法權分立,這一切的一切就是為了讓臣子們相互掣肘,好忠心耿耿的為朱家大明效命。

  朱祁鎮顯然是最能看明白自己這位老祖宗的心意的,所以他不惜採取邪修的手段,也必須從三楊,從內閣大學士們的時候里把皇權收回來。

  而現在,毫無疑問是到了他最關鍵的時刻,既要讓閣臣們徹底甘於票擬和顧問的身份,也要讓這個橫亘在宮內外之間的司禮監從此安分守己,別再妄想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朱祁鎮最喜歡的當然是孤臣。

  雖說這段歷史顯然是被權杖改頭換貌了很多東西的,但程煜相信,這不是權杖依據它個人的喜好修改的,而是根據大量的歷史資料推演出來的。那麼在真實的歷史上,朱祁鎮很可能就真的是這樣的想法。

  只是,在斬斷邪修這件事上,歷史上的朱祁鎮顯然做的不夠好,又或者說,是臣子裡沒有人領會他的這種精神,從而使得朱祁鎮一直沒能找到回收王振手裡那些權力的機會。

  但從真實的歷史程序上來看,王振死之前,真的幾乎已經成了皇帝之下大權獨攬的權相,他甚至比歷史上許多的權相更加極端,這也給了後來者不少效仿的機會,使得明朝中後期,貫穿著大太監專政的朝政局面。

  可也恰恰是因為這些,讓程煜這個對歷史知之不甚多的人,也意識到朱祁鎮是有多麼的相信孤臣。

  說白了,王振就是朱祁鎮眼中的孤臣。

  哪怕他擁有了權力之後,安排了許多子侄擔任重要崗位,而且朝臣們無不稱其為翁父,彷佛他一手遮天,結黨結到滿朝一統,但朱祁鎮更加明白,這種所謂的黨,根本沒有基礎,王振一死,這些人就會做鳥獸散。

  但楊士奇不同。

  楊士奇入閣四十年,光是首輔之位就擔任了近二十年,其後哪怕他已經耄耋老年,但三楊里還有楊溥能堪大任,若是沒有王振這種攪局者,朱祁鎮只怕終其一生都不可能將皇權凌駕於閣權之上。

  閣權是可以延續的,是可以繼承的,是有千千萬萬的文人學者,世家門閥前赴後繼的。

  但王振是孤單的,哪怕他前呼後擁,哪怕他獨斷朝綱,哪怕他甚至都敢代替朱祁鎮假傳聖旨,可只要朱祁鎮真的舉起刀,滿朝上下絕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幫王振說好話。

  只不過,在真實的歷史上,朱祁鎮一直到土木堡之變,都沒能找到一個殺了王振之後,不被內閣,不被群臣分權的機會。

  而事實上,王振被殺了之後,朱祁鎮被俘,朱祁鈺代宗,更是充分能看到朝臣們又重新獲得了這個王朝絕大部分權力的結局。

  是于謙,更是群臣,背後隱隱站著內閣諸多大學士,他們在朱祁鎮沒死的時候擁戴朱祁鈺當了皇帝,遙尊朱祁鎮為太上皇,並且在朱祁鎮被送回來之後,依舊沒有幫他恢復帝位,而是讓朱祁鈺繼續當著這個皇帝。

  可以說,這就是群臣,是世家門閥對抗皇權的成功,他們當然痛恨朱祁鎮獨寵王振,搞得滿朝文武顏面盡失,竟然管一個閹人叫翁父,所以沒有人真的希望朱祁鎮重回帝位。

  朱祁鈺對朱祁鎮那麼刻薄,連基本的供奉都給不到位,搞得錢皇后甚至要靠做針線活,做女工來貼補家用——這個家用,是皇家顏面啊。難道滿朝文武看不見麼?他們當然看得見,他們只是裝看不見。

  可朱祁鈺又逾矩了,若不是他廢了朱祁鎮的兒子朱見深的太子位,而他自己那個兒子朱見濟又是個短命鬼,這幫臣子也不會想著在朱祁鈺彌留之際又砍了于謙,將朱祁鎮重新迎回到帝位上。

  可以說,朱祁鎮朱祁鈺這兄弟皇上,他們這段歷史,正是閣臣們和其餘大臣一同搭建的舞台,讓這哥倆充分的表演所致。

  朱祁鎮當然不會知道後續的發展,但他已經預見到,那些世家門閥所說,鐵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這並不是什麼狂悖之語,而是切實貫穿在整個中華大地上幾千年來的傳統。

  這也愈發使得朱祁鎮在堪堪成年之際,必須從內閣手裡拿回所有屬於老朱家的決策權。

  他的決心越大,武家皓就越安全。

  比起那些千年世家,武家這種小貓爪子,會給朱祁鎮這個小皇帝太多的安全感。

  他比自己的父親看得更清楚,錦衣衛的刀,也必須時刻掌握在皇帝手裡,因為那是懸在所有世家門閥頭頂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武家皓不可能看的跟程煜一樣的全面,但程煜相信,武家皓不會不明白朱祁鎮要的是什麼。

  所以,他才堅定的認為,武家皓不會不懂得此時的「舍」,在將來能還給他多少「得」。

  那麼,這次的任務就該完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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