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照花拂影(一)


  懷瑜神色一凜,冷冷道:「回來。」

  阿珺的腳步登時邁不出去,老老實實地轉過身,低著頭,一副撞破大秘密,聽候發落的模樣。

  她身邊的幾位好友,大氣不敢出,偶爾偷偷瞄兩眼懷瑜,也只敢看到鞋子,不敢往上看臉色。

  阿珺道:「懷瑜哥哥,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我們不是故意的!」

  此時,明長宴終於費勁千辛萬苦,將眼睛裡的小沙子給取了出來。他眼尾通紅,淚光點點,與懷瑜拉扯中,衣衫半解,怎麼看怎麼不正經,活像被人狠狠欺負一通。阿珺只抬頭望了一眼,臉色便如同滾水燙過似的,咕嘟咕嘟泛紅。

  「我、我就是要去仙姑池放燈,從這個小竹林走路近些,沒想到懷瑜哥哥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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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長宴卻十分不解風情,道:「仙姑池?正好,我也要去!」

  懷瑜問道:「你去幹什麼?」

  明長宴:「我剛才把芍藥給走丟了,她拿著我的燈肯定已經到了仙姑池,這會兒沒找到我,指不定在哪裡偷偷地掉眼淚。」

  現場氣氛十分尷尬,明長宴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詭異的羞恥,打著哈哈推開懷瑜,往阿珺的方向走去。

  「帶我一個吧,正好我也要去!」

  阿珺悄悄看了一眼懷瑜:「你不和懷瑜哥哥一起嗎?」

  明長宴用手扇了扇:「他很忙的,哪兒能跟我們一起去。況且,仙姑池那麼擠,他要是去了被認出來,那還得了!」

  阿珺遲疑了片刻,明長宴說得也算有點道理,便對懷瑜告辭。

  哪知,剛走了幾步,懷瑜竟然跟了上來。明長宴過了方才那一陣莫名其妙的心悸,現下又恢復了正常。咳嗽一聲,他開口:「懷瑜,你也要去麼,不怕去了那裡被認出來?」

  懷瑜看了他一眼,突然從懷裡拿出了一副黑色的琉璃鏡。這東西,明長宴越看越眼熟。

  他戴上琉璃鏡,臉遮了一半,黑色的鏡片襯得他皮膚愈發雪白,憑空增添了幾分鬼魅。

  明長宴不敢多看,連忙轉移視線,心道:最近怎麼回事,老被這小子牽著走。

  仙姑池,人滿為患,明長宴樂道:「我說了叫你別來吧,這地方怎麼落腳?一進人群,都是被抬著走的!」

  懷瑜突然拽住他的袖子,明長宴被他拽得一個不穩,回頭看著他。懷瑜一句不發,拉著他就朝另一個地方走去。明長宴連忙跟上:「你去哪兒,慢點,我腳疼!」

  懷瑜聞言,果真慢了一些。

  明長宴這鞋是高底,腳下舒服了,嘴皮子就閒了起來。笑嘻嘻道:「小國相,你這叫不叫強搶民女?我還沒跟阿珺打招呼,萬一她找我怎麼辦?喂,小懷瑜,本少俠的時間很寶貴的!」

  他一路不停的說話,說到最後,肚子也毫不客氣地響了起來。懷瑜的腳步停下:「你肚子餓了?」

  明長宴摸了摸小腹:「它總不至於是在唱歌。」

  懷瑜道:「你想吃什麼?」

  明長宴前後一看,不由笑道:「小國相,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只有一個仙姑池。再者,你把我帶哪兒來了,左右看不見人。」

  懷瑜無視他,直接說:「你在這裡等著。」

  明長宴索性坐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懷瑜走到仙姑池的上游,明長宴放鬆心情,四處打量片刻。懷瑜帶著他走了老長一段路,這處已經人煙罕至。不過景色確實極好,前些天下的大雪還未完全融化,這地方光禿禿的,有幾分肅殺。

  懷瑜不知在上游的折騰什麼,明長宴看見他捲起褲腳,似乎下了河,看到這裡,明長宴一驚,連忙氣急敗壞的站起來,喊道:「你幹什麼!下水找病嗎!」

  懷瑜充耳不聞,撩起耳邊垂下來的一絲頭髮,卷著袖子,在水裡摸索著什麼。

  明長宴喊一遍不聽,第二遍就自己上手了。懷瑜這才突然從池子裡出來,明長宴沒張口,就看到這人的手裡抓著一條鯉魚。

  明長宴:「你、你抓魚!」

  懷瑜疑惑道:「你不是肚子餓嗎。」

  明長宴啞然,隨即,哭笑不得:「懷瑜,這可是仙姑池的鯉魚,人家許願用的,你抓上來吃了,小心遭天譴!」

  懷瑜道:「沒關係,反正都是假的。」

  明長宴震驚了。

  他震驚的時候,懷瑜找了兩根樹枝,將懷中的蒼生令一解,扔到明長宴手裡:「拔出來。」

  明長宴上一回拔蒼生令,連吐了一天的血,險些有了心理陰影。不過懷瑜此刻讓他拔,他倒也沒有猶豫,唰的一下拔出來,竟然什麼反噬都沒有。

  明長宴大感新奇,來回試了好幾次:「怎麼這次我沒吐血?」

  懷瑜道:「因為你的身體正在恢復。」

  明長宴點頭:「這倒是,比起之前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如今倒是有了幾分以前的爽快。」他微微抬頭:「你要拔蒼生令做什麼?」

  懷瑜一伸手,明長宴不假思索的將蒼生令放在他手上。結果下一刻,這把號令天下的寶刀,便被懷瑜拿來清理鯉魚了。手法之嫻熟,令明長宴更加目瞪口呆。

  「你真的是小國相嗎?懷瑜,你知道中原國相是幹什麼的嗎,難道不信佛?不信鬼神?你就這麼殺生!還是祈福的鯉魚!」

  懷瑜冷冷道:「那些都是騙人的,迷信。吃它是算它倒霉。」

  明長宴咽了一下口水,被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語氣給噎住。半晌,他才說:「你還真是……一點也不信天。」

  此時懷瑜已經清理完畢,用幾根樹枝叉好魚,手腳利索地架起了火堆,手握著刀柄,慢吞吞地烤了起來。

  「小寒寺要是知道你拿蒼生令來做什麼,肯定要不遺餘力地擰掉你的腦袋。」

  「一群爛泥糊不上牆的禿驢而已。」

  明長宴道:「好好好,小國相天下第一!」

  兩人都沒講話。明長宴聞著漸漸擴散開的魚香,咽了咽口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烤魚身上,後來又落在懷瑜的胸前。方才,懷瑜彎腰捉魚時,脖子上那塊琥珀吊墜也掛到了衣服外面來。明長宴看了一會兒,開口問道:「懷瑜,你這塊吊墜從哪兒來的?」

  日光下,琥珀流光溢彩,絢爛奪目,裡面似有冷冷月光,又似落葉紛紛。明長宴十分好奇,湊近了看,說道:「這個石頭,中原不常見。」

  懷瑜道:「故人所贈。」

  明長宴心裡一頓,漫不經心道:「哦……男的?」

  「女的。」

  他抿著唇,心中一陣憋屈。

  明長宴不說話,顯得周圍空氣流動都十分尷尬。可叫他開口說,他又不知道說什麼。

  片刻之後,懷瑜道:「魚可以吃了嗎?」

  明長宴伸手撕了一小片,嚼在嘴裡索然無味:「沒什麼味道。」

  懷瑜點頭:「再烤一會兒。」

  忍了小半柱香,明長宴問道:「那個女人,哦,我是說送你吊墜的女人,我認識嗎?」

  懷瑜手一頓,目光突然落到他一雙眼睛裡。明長宴嚇得往後坐了小半步,說道:「幹什麼,問問而已,不說就算了。」

  「認識。」

  明長宴聽了,又問:「她什麼時候送你的?」

  「十六年前。」

  明長宴聽罷,心中暗道:嗤,青梅竹馬麼。

  「哦,她現在人呢?這個年紀,已經嫁人了吧!」

  懷瑜轉了轉刀柄:「死了。」

  明長宴一愣。

  懷瑜看著他:「她早在多年前就已嫁作人婦。」

  明長宴道:「不是你的小青梅嗎?」

  懷瑜問道:「什麼青梅?」

  明長宴嘻嘻一笑:「郎情妾意,一同長大,非她不娶的!」

  懷瑜道:「萍水相逢。」

  明長宴突然伸手,捏住他脖子上的琥珀,把玩片刻,說道:「在我的家鄉,盛產這樣的寶石。誰能把它從樹林裡把它撿出來,誰就能得到月亮的祝福。」

  懷瑜撕了一片魚肉下來,堵住明長宴的嘴。

  誰知明長宴十分驚悚,連忙把魚肉吐出來,懷瑜問道:「不好吃嗎?」

  明長宴搖頭,半晌,才十分不好意思的開口:「我不會吃魚。」

  不會吃魚的人吃魚,委實痛苦。明長宴便是不會吐魚刺的人,吃進去多少,只能嘗個味道,然後全數吐出來。特別是這種鯉魚,簡直是他的死對頭,刺又小又細,他放在嘴裡就覺得見到了黃泉路,鬼門關,喉嚨條件反射的一陣刺痛。

  懷瑜看他面色有異,便伸手撕下魚肉,沉默無聲的挑刺。

  「你既是大月的人,為何不會吃魚?」

  明長宴不服道:「誰說靠海生活的人就非得會吃魚了?我小時候,都是摸螺螄的!」

  懷瑜抬頭看了他一眼。

  明長宴忽然記起一樁陳年舊事,連忙說:「是真的。在我的寢宮後面,有一座小小的山丘,上頭有許多小溪,下頭就有螺螄。我不跟你吹啊,放眼整個大月國土,我摸螺螄是最厲害的。若是搞個什麼大賽,本少俠奪魁簡直小菜一碟!」

  懷瑜聽到此處,笑了一聲。

  明長宴又道:「九歲的時候,我隨母親來過一次中原皇宮。起初,我是不願意來的,她騙我說,中原的螺螄比大月的個頭大。」

  「然後你就來了?」懷瑜將沒有刺的魚肉遞給他。

  「來了啊!來了就被騙了,中原皇宮哪兒有什麼螺螄啊,只有一池的王八!」

  懷瑜沒說話,明長宴兀自回憶了這一段,等他回憶完,魚也吃完了。這一次,倒是一根刺也沒吃到。

  後來明長宴又放了燈,許了願,懷瑜問他許了什麼願他不答,便被施加報復,讓人拽回去喝藥。

  年一過,明長宴的身體也在慢慢恢復。

  又過了兩月,返老返童丸的藥效正在漸漸失效,他除了身量拔高之外,臉部也愈發英俊起來。好在芍藥與茯苓同他日日相對,也沒覺得他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倒是三月里,趙小嵐抽空來了一趟聽荷小樓,此時,明長宴正在院內用針線操控荷花玩樂。趙小嵐一見他,就驚了一跳,說道:「煙姐姐!你怎麼又長高了!」

  明長宴哈哈一笑:「是嗎,說明我最近吃得好!」

  茯苓端著一碗羊奶出來,笑道:「還能不好,小國相天天往聽荷小樓跑,再瘦也餵胖了。」

  趙小嵐道:「我怎麼就長不高,其實,我吃得也很多。算啦,這個先不說,煙姐姐,你想不想去賞花宴?」

  明長宴玩針的手一頓:「賞花宴?哪個?臨安府的嗎?」

  趙小嵐道:「今年在京城啦!我是來邀請你的。」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則信函,扣了一朵芬芳的小花在上頭,十分風雅。

  趙小嵐送完信,便起身去永仙宮請安。

  賞花宴辦在三月末,一大早,明長宴換了一套男裝,便大搖大擺地往九十九宮走。他武功恢復過半,不需要穿上羅裙,東躲西藏,而是直接跳上房梁,出入皇宮於無人之境。偌大一個活人,十三衛竟然分毫不能發現。

  飛身路過仙樂宮,皇后微微一愣,靈芝姑姑道:「娘娘,怎麼了?」

  她放下茶杯,連忙站起身,往永仙宮門口跑去。靈芝姑姑從未見過皇后失態,驚詫不已的跟上。

  等皇后踉蹌跑到永仙宮門口,卻只看見明長宴一抹黑影,消失在宮廊中。

  靈芝姑姑道:「娘娘?」

  皇后回過神,說道:「無事,方才是本宮看錯了。」

  按照明長宴現在的武功水平,雖不及他巔峰時期,但是溜出皇宮綽綽有餘。

  因此,他到九十九宮門口,腳步略略遲鈍,最後還是爬上高樓。

  他上去前,思考道:小嵐應該也給他送了信函,我就去問問,若是他去,便和我一起去,若是不去,我就下來。

  祈福儀式過去之後,九十九宮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他一路往上走,連一個侍衛都沒有。這一次爬樓,因有內力支撐,比上一次輕鬆不少。明長宴到了頂樓,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直接推門而入。

  哪知道,正巧遇見懷瑜更衣。

  此時懷瑜只著一身白色的寢衣,注意到明長宴來,他手微微一頓,扣上最後一顆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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