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照花拂影(二)


  懷瑜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明長宴的眼睛。他只稍微一瞥,便看見懷瑜的鎖骨處,隱隱有白色的紋路。

  只可惜懷瑜沒讓他看第二眼,穿好衣服,他問道:「你跑來我這裡幹什麼。」

  明長宴笑道:「不幹什麼就不能來了嗎。我是來邀請你參加賞花宴的!」

  懷瑜道:「沒空。」

  明長宴一聽就不樂意,從門口走到床邊,阻止懷瑜上床:「你怎麼沒空,我看你一天到晚都沒事,不如陪我走一趟。」

  懷瑜臉色一變:「你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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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長宴心道:他這麼緊張做什麼?

  剛這麼想完,手一動,他便在床上碰翻了一罐子話梅糖。明長宴大吃一驚,再一看旁邊,床頭還放了一個食盤,上面還放著各種零食。

  他道:「小國相,你不誠。」

  懷瑜哼了一聲,把這些零嘴端到桌上,自己則是躺了下來,儼然一副要睡覺的模樣。

  明長宴不讓他睡,在床上軟磨硬泡,非要他跟自己去一趟賞花宴。

  「你既恢復了一半的武功,出入皇宮已經不是難事,為何要來糾纏我。」

  明長宴不樂意道:「喜歡你才糾纏你,本人何時糾纏過別人。」

  懷瑜頓了一下,開口:「你以後不要說這樣的話了。」

  明長宴挑了下眉:「你這人,喜歡你也不行,難道要我說討厭你嗎?」

  懷瑜不語。明長宴不再逗他,正色道:「好了,我找你也不全為了這件事情。我問你,懷瑜,你老實回答。」

  懷瑜看著他。

  明長宴問道:「你是不是有神仙草?」

  「何出此言。」

  「你若沒有,我是如何恢復的這麼快的。」

  懷瑜道:「自然是我醫術好。」

  明長宴顯然不信,摸了摸鼻子道:「普天之下,若非神仙草,何種靈丹妙藥還能有此效果。」

  懷瑜坐起身,岔開他的話題:「我會去賞花宴。你現在可以走了嗎。」

  明長宴被他一噎,心裡不怎麼情願走。聽荷小樓實在無聊,平日連個鳥都不來找他。茯苓與芍藥除了央著他做女工,別得什麼都不會。若是打發時間也就罷了,偏明長宴心裡掛念過多,好容易恢復了一點武功,當然是立刻來尋懷瑜,問個水落石出。

  其實,這些事情來問懷瑜,他也不見得完全知道。只不過,明長宴在落魄的這段時間,依賴他依賴慣了,只知道自己出了什麼事擺不平,只管找懷瑜。久而久之,養成了一個十分不好的習慣。比如現在,他才反應過來,麻煩是自己的,他不能把麻煩帶給懷瑜。

  懷瑜見他半天不說話,以為自己語氣說的太重,不自然的眨了下眼睛,開口道:「你要是不走……」

  明長宴連忙跳起來:「走!馬上走!」他道:「此番前來,還要與你告別。」

  懷瑜剩下那半句『那就隨便你』卡在喉嚨。

  明長宴繼續道:「落難之時仰仗你的幫助,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如今我的武功已經恢復一半,已經不必留在皇宮。」

  懷瑜愣了片刻,才說:「你只恢復了一半的武功。」

  明長宴嘻嘻一笑,十分自信:「足夠。你要是想見我,大可以來賞花宴,若是不想,那便江湖再見,有朝一日,後會有期。」

  末了,補充了一句:「對啦,你不來賞花宴的話,就在琅琊小河的柳樹下放一把傘,我見了,自然也會來找你。」

  說罷,他趁懷瑜愣神之際,食指與拇指一捏,在他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下一刻,他便拍拍袖子走人。

  明長宴這一走,便再沒來過。

  他拿了兩個饅頭,從皇宮少陽門走出。穿過一片熱鬧的集市,明長宴拐了一個彎,走進一間三進兩開的別院裡。

  院中,一名女子正在餵雞。

  明長宴靠在門口,笑道:「你怎麼有這個興趣了?」

  她轉頭,面容逐漸清晰,正是華雲裳。

  「藥效失靈啦?」

  明長宴跨進院內,「是啊,皇帝發現我忽然成了個八尺男人,便把我趕出宮,我無路可去,便只能投靠於你。」

  華雲裳捉了一把雞飼料,灑在柵欄中。

  明長宴道:「我好餓啊!」

  華雲裳道:「你一來就喊餓,我上哪裡給你去弄吃的。不如你站在院子門口,張著嘴,等晚間時,西北方向掛一陣風過來,你多喝兩口就飽了。」

  明長宴坐在桌上:「最毒女人心。算啦,把你的雞弄兩隻我吃。」

  華雲裳道:「雞是我的好朋友。」

  明長宴道:「難道我就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華雲裳哈哈一笑:「你是一個麻煩精。」

  明長宴同她插科打諢兩句,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伊月……葬在哪裡?」

  華雲裳手一頓,臉色暗淡下來:「大月的公主,能葬在哪裡,還不是帶回了大月國。」

  明長宴道:「兩年前的東西,我記不太清了,你為何不告訴我,伊月早已身亡。」

  華雲裳垂下眼帘,道:「我要如何能告訴你。你剛從鬼門關回來,又要我送你回去嗎。」

  此時,小阿拆挎著菜籃進來。她見到明長宴,一愣,菜籃子猛地砸在地上,眼睛微微瞪大:「他、鬼、我……」

  明長宴連忙說道:「不是鬼,小阿拆,我還沒死呢!」

  小阿拆猛地眨了下眼睛,把地上的菜籃子撿起來。明長宴彎腰,拾起滾在自己腳邊的胡蘿蔔,也不管洗沒洗,立刻就咬上一口。

  小阿拆道:「我以為你兩年前就死了!」

  明長宴笑嘻嘻的,把蘿蔔咬得脆生生響。華雲裳輕輕打了他一下:「別咬了。」

  她轉頭看著小阿拆,吩咐道:「你也別站在院子裡發愣了,去收拾一間屋子,今晚上還要收留這個小乞丐。」

  小乞丐明長宴,沒有身為乞丐的自覺,啃完了一根胡蘿蔔還覺得餓,索性一邊同華雲裳講話,一邊等開飯。

  華雲裳問:「我見你身體好了大半,武功也恢復了五成,看來你是已經拿到神仙草了?」

  明長宴道:「我沒有。」說罷,又將自己在皇宮中遇到的事情逐一講開。

  華雲裳疑惑:「沒有?我原也不確定,畢竟神仙草只是傳說中的靈丹妙藥。可你此番經歷實在玄妙無比,不是拿到神仙草,如何解釋你的身體。」

  二人心知肚明,明長宴當年從煙波江上來,九死一生,命懸一線。就算修養兩年,醒來也是半個殘廢。

  如今他進皇宮之後,卻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恢復成現在這個模樣,要是說沒有神仙草,又實在難以解釋。

  明長宴道:「說來話長。我這回去皇宮,遇見了一個熟人,我懷疑神仙草在他的身上。不過,我問過他,他不肯承認。」

  華雲裳笑道:「他不肯承認,然後呢?」

  明長宴道:「沒有然後。」

  華雲裳:「這不像你的作風。」

  明長宴:「何為我的作風?」

  華雲裳:「自然是吊起來嚴刑拷打一番,再不濟也得把人給抓回來,我總有辦法叫他開口。」

  聽到這裡,明長宴感慨道:「哪兒敢啊,請回來還不得一日三柱高香供起來。我同你說,這人不是一般的難搞,不能把他跟其他人相提並論。」

  華雲裳反問:「為什麼不能?」

  這一問,把明長宴問住了。

  小阿拆道:「華姑娘,可用飯了。」

  華雲裳站起來:「走吧,你也別想了。」

  明長宴摸了摸發尾,上了桌,拿起筷子,一指中間的一碗雞肉:「下午的時候,它還是你最好的朋友。」

  華雲裳微微一笑:「我的好朋友很多,話多的死得最快,你也想被我端上桌嗎?」

  明長宴連忙閉上嘴巴,夾起一塊雞肉,惡狠狠地咬了起來。

  飯畢,又等月上柳梢頭之時,華雲裳推開臥室門,院子裡,明長宴正一人與月亮對飲。

  他頭也沒回,問道:「這麼晚還不睡?」

  華雲裳道:「這是我應該問你的話,大晚上不睡覺,好有雅興。」

  明長宴倒了兩碗茶,華雲裳端過一碗,茶入口中,十分冰涼。

  「天清近況如何?」

  華雲裳坐下:「為何你不自己回去看看。好,你不必說,我知道了。一切照舊,你不用太擔心,現在要做的是儘快恢復你的武功。你不在的這兩年,中原武林亂七八糟,大宴封禪就在年底,屆時五湖四海奇能異士匯聚中原,你若不想看著蒼生令落入他人之手,還是憂心一下你自己的身體。」

  明長宴笑道:「天下的人都想得到這把刀,可我卻不想。刀在我手中一日,小寒寺就沒有一日放過我。武林之中,多少人服我,又有多少人落井下石。這些年搬弄的謠言是非,於我還少麼?」

  華雲裳:「有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有沒有做,而是別人認為你有沒有能力做。蒼生令乃天下之大煞,你我都知它並非好物,但這耽誤眾人想得到它的欲望了嗎。你不拿著它,難道真給小寒寺搶去?你也知小寒寺的做派,蒼生令落在他們手裡,不說其他,首先天清那一群孩子只會凶多吉少。」

  「說不定,天底下就有第二人能拔出來呢!」

  華雲裳笑道:「他若是能拔出來,你就會變成天下第二。」

  明長宴道:「天下第二有什麼不好,我現在做膩了第一,總要給別人一點機會嘛。」

  華雲裳沒收他的茶壺:「天還沒熱,不要喝這麼涼的茶。」她笑道:「你去了一趟皇宮,性格倒是變了不少,放在以前,想要從你嘴裡聽到第二也挺好這番言論,恐怕比登天還難。」

  明長宴不理會這一句,而是岔開話題道:「你給我空一塊院子出來,不用太大,我許久沒有動筋骨,武功都生疏了。」

  華雲裳道:「這不是問題。」

  第二日,院子的西南方就空出來讓他練劍。

  明長宴兀自活動了幾天,一人閒不住,就開始往外跑。每出一趟門,回來必然帶著一條魚。

  華雲裳看他接連跑了好幾天,一次,她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總往琅琊小河哪裡跑做什麼?就算再怎麼愛吃魚,也不用天天往屋子裡帶,吃不膩嗎?」

  明長宴東拉西扯,不肯正面回答,只說:「我看那兒的魚好吃,就去買來給你們嘗嘗。」

  華雲裳問過一次之後,便不再問。

  一連去了七八天,明長宴終於鬱卒了。他離開皇宮之前,大老遠的繞去九十九宮同懷瑜約定了見面的暗號,結果對方似乎沒把他放在心上。倒是自己,成日牽腸掛肚得怕錯過了這把傘,又擔心別人拿走了傘,日日往琅琊小河跑,勤快得趕得上河邊來賣魚的。

  今日一來,琅琊小河的船家都認識他了,明長宴剛停下,船家就說:「小相公,又來啦!這次要買魚嗎!」

  明長宴一摸懷裡,兩個銅板,遂答:「不買不買,沒錢啦!」

  說罷,他心中哀怨道:這條魚又不是那條魚,氣死我也!

  明長宴站在渡頭,眼神落在柳樹下,那處空空如也,別說是一把傘,就是一根草都沒有。

  早春的細雨綿綿落下,他百無聊賴的站了片刻,起身回家。就在此時,一人開口,聲音清冷,頗為孤傲。

  「公子好雅興。」

  明長宴愣了一瞬,回頭,一名白衣女子正淡淡帶笑的看著他。

  「離離姑娘?」

  離離微微福身:「公子認識我麼?」

  明長宴道:「天下第一美人,誰人不識。」

  離離道:「你要乘船麼,若公子不乘船,可否給我讓一條路。」

  明長宴一看,原來是自己擋著別人上船,這才被人出言提醒。他微微一笑,往邊上站去。離離弱柳扶風,身姿曼妙的鑽進船艙,片刻後,又遞出一把傘來。

  「春雨薄涼,公子切莫淋了雨,以免傷風寒。」

  明長宴道:「多謝關心,不過,我馬上就要走了,不需要傘。」

  離離道:「是不需要傘,還是不敢要傘?」

  明長宴道:「何出此言?」

  離離微微抬頭,目光落在他的身後:「那位小郎君,已經盯著你很久了。」

  明長宴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覺,他連忙回頭望去,果然,霧蒙蒙的細雨中,懷瑜撐傘,不緊不慢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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