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照花拂影(三)


  二人目光剛一接觸,懷瑜便拿著傘轉身就走。

  明長宴暗道:不好!

  他連忙同離離告別,抬腳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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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瑜!」

  懷瑜充耳不聞,往前走了一射之地,見明長宴追了半天,實在追不上,於是又放慢腳步。明長宴一上來,就往他的傘里鑽。

  「莫跑,莫跑!你是不是來給我放傘的?這麼多天不來,我還以為你把我給忘了!」

  懷瑜哼了一聲:「是你自己要走的。」

  明長宴抓到了人,心裡不那麼著急,於是嬉皮笑臉起來:「好不講道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都變成這樣了,還怎麼待在宮裡給皇帝做老婆!」

  說完,他不等懷瑜說話,自己惡人先告狀:「倒是你,我是真捨不得你,哪知道我走後,你這麼無情!前些日子,我天天往柳樹邊跑,每跑一次,就失望一次,哎!我真是一腔深情付錯了人。」

  懷瑜問道:「你天天跑?」

  明長宴笑道:「可不敢騙你,這事兒你可以找那裡的船家作證,我是真的天天都來,賣魚的都認識我了!」

  懷瑜握傘的手鬆了一松,又說:「今天下去,你還跑出來幹什麼?」

  明長宴道:「不跑出來,我不就見不到你啦?你怎麼不先問問我住哪兒?」

  懷瑜瞥了他一眼。

  他抿嘴一笑,正要多和懷瑜說兩句話,卻不料周身的空氣突然冷卻下來。二人都是當世高手,霧中僅僅一個細微的變化,便同時知道其中有人。

  明長宴收斂笑意,四處觀望,只因春雨綿綿,霧氣蒙蒙,可見度實在不高。濃霧中,傳來了冷冷的殺意和血腥氣。

  殺意不是衝著他來,血腥氣卻鋪天蓋地,仿佛死了的這人,是被人拆骨扒皮,全身的血都放出來似的。

  明長宴身形一動,正要尋著血腥味找去,卻被懷瑜猛地拉住:「不可,你武功沒有完全恢復,不准亂動。」

  明長宴道:「不打緊的。」

  懷瑜懶得聽他說話,只把他拽著,拖到自己身後:「站在我後面。」

  明長宴心道這小孩約是想在長輩面前出出風頭,他聽了,也不反對。懷瑜叫他往後面站,他就躲得理所當然。

  明長宴道:「在這裡殺人,為何我沒有聽到聲音,人就死了。」

  懷瑜:「血腥味是突然出現的。」

  明長宴看了他一眼:「死前沒有掙扎?」

  懷瑜:「先找到人。」

  二人往前走了數百米,在一條小胡同前面停了下來。

  明長宴掙脫了一下,沒掙脫開懷瑜的手。

  「你先鬆手。小懷瑜,大馬路上拉拉扯扯,形象不好,傳出去毀你小國相的清譽,得哭死不少京城少女。」

  懷瑜手鬆開,明長宴三步並兩步,漸漸地穿過白霧,前方愈發清晰起來。

  到了小巷中間,眼前的一幕讓明長宴的臉色陡然一變。

  巷子中,一個人——準確來說,都不知道還算不算一個人。這個人被上百條細線給串了起來,直直掛在巷子裡,身上的皮肉有一搭沒一搭的往下掉落,血肉連絲,十分駭人。喉嚨則被無數根銀針從內至外扎出。

  這個場景太過猙獰,又太過熟悉。與萬針穿喉不同,雖然萬針穿喉一直以來傳言不斷,說是他的手法,可他除了見過幾次,卻從未想過,更未做過。

  而現在出現在他面前此人的死法,確是他實實在在做過的。並且,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便是當年他在盛怒之下殺死萬千秋時,所用的手法!

  腦海里又浮現出了不好的回憶,明長宴稍稍有些呼吸急促,道:「……又來了。」

  「我在皇宮,他就在皇宮裡殺人。我出了皇宮,他便在皇宮外面殺人。看來,這人是非要針對我了。」

  懷瑜見他面色不對,扶住他:「你冷靜一點。」

  明長宴身體微微顫抖,懷瑜道:「不是他。皇宮中所用手段是萬針穿喉,這人雖喉中也有針,但明顯是死於身上細線。」

  明長宴啞然,半晌才說:「是。千刀萬剮,我當年就是這麼殺了萬千秋的。」

  此時,懷瑜突然蹲下身,在死狀慘烈,濃血一片中,拾起一片花瓣。

  那片花瓣潔白如玉,清新自然,卻掉落在污血中,沾染了鮮血,反差很是強烈。因此,懷瑜一眼就看見了這片小東西。

  明長宴道:「花瓣?」

  懷瑜開口:「這一帶沒有種六月雪的,況且這個季節,也不是它開花的季節。」

  明長宴點頭:「六月雪,顧名思義。」

  此花因開在六月,因花色雪白,但凡開花便是一大片,宛如冬雪,又稱為六月雪。

  懷瑜:「三月間開六月的花,你覺得什麼地方有?」

  明長宴冷靜下來,道:「看來,這是專門為我布的局,賞花宴我是非去不可了。」

  懷瑜:「我跟你一起去。」

  明長宴笑道:「你本來就要同我一道去。」

  七日後,京都賞花宴廣邀天下英雄。一時間,原本就富饒繁華的京城,此刻更顯聲勢浩大。

  明長宴換了一身裝扮,與懷瑜二人並肩而行。

  甫一到門口,明長宴誇張的喊了一聲:「趙小嵐這人,果真有錢!」

  眼前,是幾座相接的高樓,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來往者各路人馬齊全,胡人外邦者有,朝廷為官者有,江湖豪傑就更不必說。明長宴站在外頭,除了皮相俊俏一些,別無惹眼之處。

  他突然轉身,伸手往懷瑜的懷中摸去。懷瑜被他這一動作打得猝不及防,還沒有反應過來,懷裡的琉璃鏡就被明長宴摸出來,架在了他臉上。

  「你還是好好戴著琉璃鏡,免得被人認出來,徒增麻煩。」

  明長宴十分滿意自己的琉璃鏡,左右欣賞一番,跨進高樓內。

  賞花宴每年四月間一次,前幾年因明長宴的緣故,趙小嵐總要把賞花宴辦在臨安府,他墜煙波江之後,賞花宴便改在京城辦。開筵設宴,唱戲打曲,好不熱鬧。但凡來賞花宴者,吃喝住宿,全由趙家承辦。不過此宴說是賞花,實則是拓展人脈,眾人心知肚明,進門先某某兄、某某老弟地招呼一番,至於賞花,就成了其次。

  這些人中,唯有一人,卻是十分認真的在賞花。

  此人就是趙小嵐。

  他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小馬甲,腰上墜了一條深藍的絲絛,裡面是一件白色直衣,雖然是白色,但衣料上的暗紋卻十分繁瑣,一看就知不是尋常料子。趙小嵐手持一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玉扇,翩翩而來。不說話時,眾人只覺得這位小公子面冠如玉,清麗非常,實乃俊俏。結果他一看到明長宴,一說話,氣質就全然變了味兒,顯得十分傻氣:「煙姐姐!」

  一聲「姐姐」,引得大家爭相觀望,要看一看這位神仙公子的姐姐又是什麼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明長宴乾笑一聲,說道:「喊什麼呢,青天白日的,不合適。」

  趙小嵐發現明長宴穿著男裝,連忙上前:「煙姐姐,你怎麼又扮起男人來了!你最近扮男人真是越來越像。」

  明長宴:「好說,我的境界高。今日怎麼只有你一人,你的朋友呢?」

  趙小嵐道:「他有些事情,要晚一點來。走,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明長宴道:「什麼地方,別太遠了。我今天來,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趙小嵐很急:「我的事情也很重要!」

  明長宴:「重要的事情有個先來後到。你先說說你這件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趙小嵐臉色一紅,打開扇子:「我要見離離姑娘!但是……但是我不敢,煙姐姐,你陪我一起去!」

  明長宴思索片刻,嘆道:「那還是你的比較重要,走罷。」

  剛走一步,被懷瑜抓住領子,明長宴辯解:「追求美人乃人生大事,何其重要,我若做了棒打鴛鴦的棍子,實在無恥!」

  懷瑜冷冷地看著他。

  明長宴撩了下頭髮,說道:「怪只怪我長得太英俊,算了,小嵐,我怕你的離離姑娘見了我就走不動路,倘若愛上我,你豈非得不償失。」

  趙小嵐只把他當一個女人看,壓根沒考慮這些,直說:「可是你已經有懷瑜哥哥了呀?」

  語出驚人,明長宴猛地咳嗽一陣。

  就在這時,幾名小寒寺的和尚站在花壇前,不對花評頭論足,反而對明長宴評頭論足。

  先開口的是一名胖和尚,他出言不遜,上來就將明長宴罵的狗血淋頭:「這廝死了都不安生,把那蒼生令藏了起來,叫我們找不到!」

  另一個和尚連忙接話:「要說這蒼生令,本該就是我小寒寺之物,他一個黃毛豎子,活著霸占蒼生令這麼多年,死了還不把這刀還給我們!無恥!」

  「說得對,大宴封禪在即,蒼生令就是不出現也不行。憑藉我派實力,重掌蒼生令問題不大。」

  「哼,就是一念君子死得太痛快了,要我說這種混帳東西,就該千刀萬剮!」

  「當年用盡手段把蒼生令從小寒寺拿走,現在還不是屍骨無存!活該!哎,等咱們在華亭修好了門派,以後天下誰敢說我們一句不是!」

  「不過,莊家的廢址真是邪門兒,剛落成就死了幾個人。」

  「怕什麼,等拿到蒼生令鎮在此處,什麼妖魔鬼怪敢犯上作亂!」

  小寒寺這幾位出家人,嘴上越說越難聽,若不是明長宴十分自信他們不知道被罵的正主就在邊上,簡直就要以為是故意罵給他聽的了,不由得內心感慨:他的死對頭到底為了一把刀是有多麼恨他,都這麼久了還能碰上一次就給他聽到這些閒言碎語。

  可趙小嵐卻忍無可忍,上前辯論:「老和尚!你們說話未免也太難聽了!若要再多說一句,我就讓人把你們都趕出去!」

  小寒寺一見趙小嵐,收斂了許多。

  趙小嵐說了一句不夠,只覺得十分生氣,便說道:「不要讓我聽到你們說明少俠的不好,你們根本不了解他!」

  一和尚笑道:「趙公子,小寒寺敬你是這賞花宴的主人,給你三分面子,你別不識好歹。」

  趙小嵐瞪著眼睛道:「你知道我是賞花宴的主人,還敢只給我三分面子!行,剩下七分我不要啦,你們給我出去,賞花宴不請你們!」

  小寒寺和尚們吃了一驚,儼然是沒想到這位賞花宴的主人少年心氣,如此不給面子。在江湖上,他們何時吃過這樣的大虧,於是幾人摩拳擦掌,似乎要干架。

  趙小嵐道:「哼,打就打,你們等著!」

  他轉過身,明長宴道:「好小嵐,我幫你出氣。」

  趙小嵐一擺手:「不必,此事與你無關,從現在開始這是我和小寒寺的私人恩怨。他們視明少俠為眼中釘,我何嘗不討厭他們,今日一併把帳全算了!」

  明長宴挑眉道:「你會武功?」

  趙小嵐連忙從懷裡摸出那本《為君之道》,胡亂的看了兩眼,大言不慚:「放心放心,我研究過明少俠的劍法,不是問題!」

  他四下一轉,當真要找一把劍出來。

  明長宴嘆了一口氣,說道:「還是我來吧!」

  哪知,小寒寺的和尚打定了主意要教訓趙小嵐,此刻連忙阻止:「這事兒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別在這兒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明長宴道:「這事跟誰都關係,都不如跟我最有關係!」

  三言兩語談不攏,小寒寺欺身前來。

  明長宴與小寒寺不是冤家不聚頭,聚頭了甭管認識不認識,總有千奇百怪的理由令兩方互看生厭。千鈞一髮之際,且聽一名嬌女子喝道:「誰敢動她!」

  明長宴微微一愣,一把長刀,攔在了小寒寺與他之間。

  他轉頭看著懷瑜,懷瑜未出手,想來是對他的武功極其自信。明長宴再一轉頭,發現出手的是阿珺,準確來說,是段旻。不過段旻只聽阿珺的話,他出手,等於阿珺幫忙。

  「段段,給我打他們!」

  小寒寺面對著突然冒出來的青年十分詫異,詫異過後,便發現這青年身法十分詭譎,幾人一同打一個,卻也全然不是他的對手。

  阿珺十分高調地「哼」了一聲,哈哈笑道:「一群老禿驢,睜大你們的狗眼睛看清楚,你要教訓的是誰的人!」

  明長宴啞然一笑。看來,他在皇宮的這段時間,混得十分不錯,阿珺此刻已然把他視為自己的勢力,這才看不慣小寒寺欺辱他,直接為他出手。

  小寒寺招架不能,為了面子不肯求饒,只罵罵咧咧,一邊打一邊跑。

  其中那個胖和尚狂叫一聲:「看你堂堂男人,武功不弱,卻聽一個小女子的話,跟一條狗一樣!你羞不羞人!」

  明長宴知道段旻心智不全,似乎並未意識到和尚言語羞辱他。倒是阿珺聽聞此言,渾身一炸,如同一個點燃的炮仗,連指使別人打架的做派都忘了,卷了袖子就要上去同和尚們拼命。

  看到此處,懷瑜臉色微微一沉。

  段旻回身,正好把往前撲的阿珺抱了個滿懷。她剛剛及笄,身量嬌小,掛在段旻身上,張牙舞爪,像一隻炸毛的貓。

  和尚們與段旻過招之後,不敢輕易上前,這下正好有阿珺鬧了這麼一出,索性當做給他們解圍。幾人互看一眼,招手道:「走!」

  阿珺喊道:「走!你們想往哪兒走!本公主……」

  「阿珺!」明長宴趕緊喚她一聲,免得她把自己的身份給暴露了。

  阿珺堪堪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面的話降低了八個音,哼道:「若是再落到本公主的手上,我要把這些老和尚抽筋扒皮,扔到油鍋里炸了吃!」

  半晌,段旻乾巴巴地開口:「不好吃。」

  阿珺還有點氣鼓鼓,看著段旻,又突然泄了氣,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不好吃就不吃,我給別人吃,或者扔到臭水溝去。」

  此時,外頭有人喊道:「離離姑娘來了!」

  趙小嵐緊張的手一抖,連忙拉著明長宴。

  明長宴說道:「你拉我做什麼?」

  門口,原本站著的男人們往兩邊走去,一名白衣女子緩緩而來。離離似受不住太陽曬著,撐了一把秀氣的小傘。

  她看見明長宴,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趙小嵐立刻僵硬成了一根木頭:「她她她她她是不是對我笑了!!!」

  明長宴正想說「我覺得是對我笑」,還沒說,心裡就莫名的有一股不妙的感覺。

  他下意識的去看懷瑜,對方冷著臉,一言不發。

  趙小嵐渾然不覺,羞赧道:「煙姐姐,你陪我去看一看她!」

  明長宴不知為何,只覺得去了之後,回來不大好對懷瑜交代。至於向他交代什麼,這就百思不得其解了。他想了半天未果,結果,阿珺直言道:「你找她去幹什麼?懷瑜哥哥過會兒要不高興的!」

  趙小嵐看了眼懷瑜,對方確實看起來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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