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照花拂影(四)


  不知為何,趙小嵐抓住明長宴的那隻手好似受了什麼高溫,被狠狠一燙,他果斷鬆了手。

  「那、那我找誰去?」

  阿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著他:「你就不能一個人去嗎?平時看你給她寫信,送東西,膽子不是挺大的嗎,怎麼人家到了眼前,你才害起臊來?」

  趙小嵐臉皮微微一紅:「那我不太敢。」

  

  阿珺恨鐵不成鋼:「真是沒用!」她突然道:「不過,你跟一個勾欄女子拉扯不清,你阿姐不管你麼?哈哈,要是真讓你成功了,你阿姐非得親自來京城把你抓回去揍一頓不可!」

  她道:「再說,就算趙家同意你娶一個青樓女子,母后會同意嗎?」

  趙小嵐不解道:「可天下第一大俠,就要娶天下第一美人的!」

  阿珺笑話他:「真不要臉,趙小嵐!人家是實打實的天下第一美人,但是你算個什麼天下第一大俠?天下第一會逛青樓倒是真的!」

  趙小嵐聽罷,臉色漲得通紅:「那我以後會成為天下第一的!」

  阿珺嘻嘻一笑:「還以後啊,你崇拜的那個明少俠,什麼君子,你成天吹他十七歲就成了天下第一,你現在比當年的他還大些,怎麼連個天下第十都沒有啊!」

  越說,趙小嵐臉皮越紅。

  像是羞的,也像是委屈的。

  阿珺又道:「噯,你別生氣啊,我實話實說。你快別喜歡她啦,你們倆沒結果的,我好心勸你回頭是岸。人家天下第一美人就算喜歡,喜歡的也是天下第一。可惜天下第一死啦!要不然,她肯定喜歡你的明少俠!」

  明長宴一聽,立刻正色道:「絕無此事。」

  懷瑜看著他:「你對我說幹什麼。」

  明長宴:「有嗎?我對著阿珺說的,你不過在我邊上,恰巧聽到罷了。總之,童言無忌,我是不喜歡這種傲骨賢妻的。」

  懷瑜問道:「什麼叫傲骨賢妻?」

  明長宴解釋:「就是你看她——模樣雖漂亮,但性子十分孤傲冷淡,娶回家裡少不得被她嫌棄。」

  沉默片刻,懷瑜疑惑道:「什麼樣的你才瞧得上?」

  明長宴思索了一下,頓時發現:他壓根就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他自從到了中原,滿心就是為伊月打算,關於自己的事則從未想過。懷瑜這會兒問起來,他倒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

  想來想去,只好說:「當時光顧著伊月了,沒想過。非要我想,那自然是要娶個漂亮的回家!」

  懷瑜評價:「膚淺。」

  明長宴一想,又不對,趕緊補充:「離離姑娘這樣的就算了!天下第一美人,漂亮過頭了,娶回家我也不放心。」

  趙小嵐舉棋未定之時,花叢中,祝瑢撥花散葉而來。趙小嵐眼睛一亮,連忙上前道:「祝兄!哎!你終於來了,可難死我了!」

  祝瑢問道:「如何?」

  趙小嵐抓了抓頭髮:「今日離離姑娘在賞花宴上,我想同她說兩句話,好親近一番,可惜沒人陪我,我一人不敢。」

  祝瑢聽他說完,微微一笑。

  趙小嵐:「我想著你來,索性你陪我去吧!」

  不等祝瑢回答,趙小嵐已經雙手情真意切的握住他的右手,「祝兄!我後半生的幸福就靠你了!」

  祝瑢道:「我會同你一道去的,你抓得太緊了。」

  趙小嵐說罷,連忙拖著他往樓閣走。離離進去後,便先去賞了一賞蓮花。她坐在橋頭的亭子裡,手持一把小香扇,趴在亭椅上。美人賞花,眾人賞美人。橋下,圍著不少世家公子,痴痴往橋上看去。

  祝瑢問道:「你也要在下面看嗎?」

  趙小嵐道:「傻子才站在底下看!我有那麼多錢,為什麼不上去看!」

  祝瑢道:「他們也有錢呢?」

  趙小嵐:「那我討人喜歡些!」

  祝瑢沒反駁,顯然這句話,趙小嵐是用實力說話,比起那一群虎視眈眈的各類男性,小嵐確實討喜得多,如此說也並無不妥。

  「你要上去,我不攔你,只提醒你一句。這會兒上去,盯著你的人無數,等你下來,恐怕就要將你拆之入腹。」

  趙小嵐聽他恐嚇,打了一個激靈。邁出去的腳收回來了一隻。

  「祝兄,你斷然不會見死不救罷!」

  祝瑢道:「這麼多人,難道要我全部打死嗎?」

  趙小嵐一聽,撥浪鼓似的搖頭:「那不成!簡直喪心病狂。你莫要說話,讓我想個萬全之策。」

  他還沒想,明長宴已經走上來,給他出了個主意:「我聽阿珺說,東樓蓮池上有個戲台子,原是唱花戲的梨園,離離姑娘愛聽折子戲,你便把她誆去聽戲,二人坐在一起,豈不比你現在美些。」

  趙小嵐聽罷,感慨道:「對啊!我記得她愛聽這個!」

  明長宴說道:「你現在差個小童,上去通報一番,一刻鐘之後,到梨園等她。」

  趙小嵐連連拍手:「高!實在是高!煙姐姐,多謝!」

  說完,趙小嵐活像一隻兔子,躥了出去。

  祝瑢正欲跟上,卻被明長宴攔住去路:「且慢,祝公子。」

  祝瑢莞爾一笑:「有何貴幹。」

  明長宴道:「我見你武功頗高,不知出於何種理由,留在小嵐身邊。這麼做,不是浪費你一身絕學嗎?」

  祝瑢聽罷,笑道:「我與蘇禾是朋友。若說我心有古怪,倒是公子你男扮女裝,豈不更加怪哉。」

  明長宴一愣,祝瑢微微頷首,道:「告辭。」

  懷瑜問道:「看出什麼了嗎?」

  明長宴搖頭:「不知道。祝瑢此人深不可測,江湖縹緲錄並未出現這樣一個角色,可我看得出他武功之高,且未做多少掩飾,絕非泛泛之輩。」

  懷瑜:「縹緲錄記載不到的人多得是,為何懷疑他。」

  明長宴道:「我原是不懷疑他的,只不過他實在令我沒什麼好感,每回看到我都擺一個假得要死的臉色給我,看著就火大。」

  懷瑜下結論:「你是因為私人恩怨懷疑,他的臉色不是特意擺給你看的吧。」想了想,他又說:「你不覺得那離離很可疑嗎。」

  明長宴挑眉:「這就很牽強啦,小懷瑜,你這才叫私人恩怨。」

  懷瑜道:「我和她有什麼私人恩怨,我實話實說。」

  明長宴:「你自然——」

  懷瑜突然歪過頭,盯著他的眼睛:「自然什麼?」

  明長宴心裡一跳,直覺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要說懷瑜跟離離有什麼私人恩怨,無非就是上一次在琅琊小河柳樹下的那一幕。可那一幕又有什麼恩怨,難道要明長宴臉皮極厚地說他吃醋?那成什麼了。總之,斷然說不出口。因此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好吧,依你所言,列入懷疑名單。」

  懷瑜點點頭,又強調道:「她很危險。」

  明長宴:「好好好,今日起我離她百米遠!」

  懷瑜道:「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走了兩三步,他突然又開口:「千米比較好。」

  明長宴:「懷瑜!」

  懷瑜哼了一聲,往梨園走去。

  此刻,小童的口諭也到了離離耳朵里。與口諭一同來的,還有趙小嵐請上來的一份信函。芳香信紙上,有一朵小小的乾花。

  離離的丫頭小玉識得這封信,一見小童呈上來,就說道:「這是那位趙公子的信!給你寫信的公子哥許多,只有他的信又香又整潔,信上還有一朵小花。」

  聞言,離離微微起身:「拿來我看看。」

  小玉道:「方才我還看見他在樓下,這會兒又沒影了。」

  信在手上,被緩緩打開。裡面內容多得令人眼花繚亂,離離笑了笑,說道:「又是他,話最多,看得我頭疼。」

  小玉道:「姑娘每回都拆了趙公子的信讀,若是覺得他有意思,不妨交個朋友。」

  離離撐著腦袋,說道:「這小公子確實有意思,模樣長得也喜人,我記得頭一回給我寫信的時候,字兒還不識幾個。你猜他寫了什麼,他說他要做天下第一大俠,你說有人給我送信寫這些麼?」

  趙小嵐此人,在離離眼中並不陌生。她只知道這位小公子從小傾慕於她,送了不少稀世珍寶給她把玩。除此之外,書信更未斷過,只不過光趙小嵐一人寫,離離卻只看不回。不過,這小公子長得十分乖巧,聽話懂事,確實很招她喜歡。

  小玉笑了一聲:「這位趙公子出手極其闊綽,據我所知,他是臨安趙家的麼兒,全家都把他當寶貝含著。當朝皇后又喜愛他非常,簡直把他當親兒子似的養。」

  離離笑了一聲:「我卻看不上。」

  她站起身,坐在亭台邊上。橋下男人無數,她毫無興趣,只捏了一把魚食,撒進池子裡:「我要嫁,就要嫁天下最厲害的人。若是不然,寧可死去。」

  小玉道:「趙公子約了您去梨園看戲,姑娘素來愛看折子戲,就算神女無意,也不妨去消遣消遣,總比在這兒讓男人參觀的好。」

  離離聽她說話,覺得不無道理。她扇了兩下風,便往梨園走去。

  到了梨園,裡面已然高朋滿座。離離是趙小嵐請來的上上賓,不與下面的人坐在一起,而是坐進了包廂。

  甫一到,趙小嵐臉色便漲紅了,起身又是作揖,又是倒茶,磕磕絆絆,羞赧非常。

  明長宴見他光顧著倒水,水都要溢出杯子外頭了,連連扶了他一把。

  趙小嵐果斷放下水壺,緊張地看著離離。

  包廂內,罕見的沒人說話。

  懷瑜向來不愛說話,祝瑢也顧自己看戲,剩下明長宴和趙小嵐:趙小嵐緊張得說不出話,明長宴則是無話可說。

  好在這尷尬的氣氛沒持續多久,阿珺便推門而入。她手裡拿著兩串糖葫蘆,段旻懷裡,還有一大堆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明長宴問道:「你去哪兒買的這些?」

  阿珺放了些在桌上:「樓下買的。唱戲的座位里有挑著扁擔在賣,我沒吃過這些,不知道哪樣好吃,乾脆全都買回來嘗一遍!」

  明長宴在裡面挑了一袋桂花糕,拿到懷瑜面前:「你不是最愛吃零食麼?」

  懷瑜抬眼,推開明長宴的手,拒絕道:「我不愛吃。」

  明長宴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只當他小姐脾氣發作了,在外人面前,不願意暴露自己的愛好。

  阿珺坐下,挑了些自己愛吃的糕點,自己咬一口,覺得甚是好吃,便把剩下的一半塞到段旻嘴裡,一同分享。

  「唱的是什麼戲,有戲本子嗎,我要點一出倩女離魂!」

  趙小嵐道:「你來晚啦,之前都點好了,這齣唱完了,你再點一出。」

  蓮池戲台上,已經拉開帷幕。

  一名青衣懷中抱著孩子,兩名僕人各自手持一條黑馬鞭,沿著舞台轉了起來,看這模樣,儼然是在趕路。台子後面,二胡、月琴齊響,彈、撥、撮、滾,好不暢快。

  阿珺晃著腿,問道:「這是什麼開場,我聽了那麼多折子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明長宴也酷愛聽折子戲,只不過臨安的折子戲總愛唱些公主出嫁,又或者書生小姐之愛云云,他聽了這麼多,也從來沒見過哪一出折子戲,上來就是騎馬趕路的!

  眾人接著看去,只見那青衣女旦抱著孩子,先是在兩名趕路僕人之後,緊接著,戲台上又跳出數十名丑角,袒胸露乳,手持大刀,怪異十足。兩名僕人上前與丑角纏鬥,不敵,青衣女旦抱著孩子往前跑了幾步,跪在地上,做翻倒的模樣。

  阿珺道:「我知道了!這女的帶著她的孩子正在逃跑!你看,她原來應該是在馬車上的,現在有人來抓她,她就摔下來了!」

  果不其然,青衣女旦摔倒之後,被幾名丑角圍著轉了幾圈,隨即被強行帶走。戲台背景一換,成了一處荒涼的山寨,明長宴道:「山寨?這戲還真是奇怪,演到現在,竟無人唱曲兒!若不是還有些樂器伴著,我當是鬼唱戲呢。」

  台上,女旦似乎被關進了一處籠子中。丑角之中,擁簇了一名武丑出來。此名武丑扮演的,應該是這山寨的大王。他將青衣女旦往外一抓,女旦懷中小兒滾在一旁。武丑用力粗魯,將女旦推至地上,眾人圍著她唱跳打罵一番,隨即,一名丑角,撕開了她的衣服。

  看到這裡,明長宴微微一愣。

  女旦衣服被撕開的一瞬間,台下觀眾雖未看懂什麼,但卻爆發出驚人的喝彩聲。好似這丑角撕得不夠開,不夠露,不夠淫邪!非要扒了她全身的衣服才算好戲!一時間,掌聲雷動,叫好者無數。

  阿珺面色難堪,說道:「真噁心。這名婦人明顯就是有孩子的,卻還要被這強盜如此羞辱。我不看了,換一出!」

  明長宴道:「且慢。」

  阿珺看著他,明長宴又道:「台上有變。」

  女旦清白被侮,她的孩子也跟著慘遭毆打,之間二人被十幾名丑角翻來覆去折辱,玩弄之際。幾名武生沖了上台,一上來,兩方人馬糾纏一起,丑角不敵,被捆綁在了一邊。眾武生中,一名小生緩步而出。他穿衣打扮,儼然是一名氣質儒雅的青年,與丑角不同,是個正派的人物。這名小生扶起地上的女旦,耳鬢廝磨一陣。

  明長宴一邊看,一邊在旁邊的桌上挑了幾個零嘴,打算一邊觀看一邊吃。卻順著視線看到了對面的祝瑢,明長宴一愣,祝瑢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戲台,眼底的溫度似乎降至冰點,若非他此時並未感受到任何殺氣,他都要覺得下一秒祝瑢要把這裡的所有人全殺光。心道:古里古怪,這個祝兄竟然如此入戲?

  此時,阿珺突然說道:「我看懂了!」

  趙小嵐問道:「你又是看懂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

  阿珺分析道:「這個婦人不是逃跑,而是去哪裡的路上,被山寨頭子給抓走啦!你看,現在來救她的,一定是她的丈夫。那個小孩兒,應該就是他們的兒子!」

  趙小嵐道:「原來如此。這齣折子戲演到這裡應該就結束了,哎,若是她的丈夫來得早一些就好了!」

  眾人看著戲台之上,小生與女旦竊竊私語一陣,正當眾人以為,接下來就收場時。小生突然從懷中拔出一把長劍,一劍捅穿了婦人的肚子,血濺三尺!

  明長宴下意識反應過來,道:「不好!」

  他正欲衝到戲台邊去,台下觀眾卻也反應過來,各自尖叫著,發了瘋似的往外擠,場面混亂不堪,令他實在難以前進。那白面小生殺不過癮,一刀捅穿了婦人之後,又似切瓜砍菜一般,將台上所有唱戲的全都給殺了個一乾二淨。

  小生塗滿了白粉的臉上,冷不丁勾出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毛骨悚然的笑聲,在戲台上散開。

  明長宴明白過來,台上的不唱曲兒,原來是因為被人控制住了!

  他心中猛然一驚,咬牙道:「丑觀音!」

  作者有話要說:明少俠:絕無此事![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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