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照花拂影(五)
明長宴往窗外一翻,直接朝著戲台跳去。
中間一池清澈的水,此刻已然被戲台上飛濺下來的鮮血染紅。嬌艷欲滴的蓮花之上,朵朵血色炸開,令人十分驚恐。
趙小嵐頭一回看見真刀真劍的殺人現場,臉色登時白如宣紙。
他退後了好幾步,伸手往後一撐,正好撞到了身後的祝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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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嵐猛地跳起來,躥到他的背後,只露一個腦袋出來。
祝瑢臉色陰沉不定,似與平時不同。趙小嵐在萬分驚恐之下,還不忘抽空問一句:「祝兄,你也被嚇到啦?!」
片刻後,祝瑢恢復了神情,道:「是被你嚇到了。跳到我這裡來幹什麼?」
趙小嵐沒骨氣道:「實不相瞞,我被嚇到啦!」
祝瑢道:「你不管離離姑娘了嗎。」
聽罷,趙小嵐猛地一驚。他一轉頭,果然,離離臉色蒼白,以手絹捂著嘴巴,儼然是被剛才那一幕嚇得不輕。趙小嵐雖然也十分害怕,但眼見離離如此,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無端的勇猛來,他咬著牙,往前走了一步,關切道:「離離姑娘,你還好吧?」
小玉見了,說道:「你看我家姑娘的樣子!像好嗎!」
方才,台上的屠殺發生在一瞬間,小玉並未看見。她只見離離臉色驟然一變,來不及驚叫就往包廂內的貴妃榻上坐去。又見明長宴喊了一聲,跳下窗去。實則,自己什麼也沒看見。因此,她不似離離這樣驚懼,反而還有力氣找趙小嵐算帳。
「要不是你請我家姑娘看戲,我家姑娘會嚇著嗎!一個大男人,出了事兒往另一個大男人背後鑽像什麼東西!」
趙小嵐哪見過如此潑辣的女人,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偏他又最疼惜女人,要趙小嵐對女人說一句重話,還不如讓他原地下葬。小玉罵了半天,自己痛快了,才扶著離離起來:「姑娘,還能走嗎?」
趙小嵐有心要做那英雄救美的人,可惜美人一個臉色都不賞他。他伸出去的手又收回來,阿珺道:「喂!你們倆是什麼東西,敢這麼和趙小嵐說話!」
她一開口,盛氣凌人,便不是趙小嵐這種好拿捏的。小玉抿了抿唇,卻不敢再說話。
趙小嵐道:「阿珺,算啦,是我不對。」
阿珺道:「怎麼就是你不對了,難道還是你安排了這一齣戲給她看的!要我說這些勾欄女人就是膽子小,這也被嚇到!我就不怕!」
趙小嵐暗道:你不怕,方才分明嚇的縮到段旻懷裡去了,比離離也好不到哪兒去!
但阿珺此刻在幫他說話,若趙小嵐拂了她的面子,那就是自己不識好歹。
左思右想,趙小嵐沒有想到辦法,他靈光一閃,連忙從懷中掏出《為君之道》。翻了兩頁,趙小嵐神色嚴肅,暗道:我沒有法子,明少俠總有法子!且讓我來看一看,天下第一遇到了這樣難以抉擇的情況,該如何行動!
可惜,這本明長宴胡亂杜撰的書裡面,並沒有提及,一名少俠周旋於兩名女子之間,該如何解決。
索性,趙小嵐說道:「我們還是出去看看去情況吧!我看煙姐姐追著那人出去了,雖說有懷瑜哥哥陪著,但她實在過於活潑,一個人准拉不住她!」
說完,他大步朝外走去。
沒過一會兒,自己又乾巴巴地繞回來。
「我仔細一想,我的武功還沒有到天下第一的水準,此番前去也是送死,還是由祝兄陪著我一起好啦!」
阿珺道:「趙小嵐,你真是丟人!」
趙小嵐擺擺手,十分不在意:「怕什麼,丟一次也是丟,丟兩次也是丟!」
他拉著祝瑢的手臂,好似帶了一個保命的盾牌,此刻神勇無比,朝外衝去。
一出去,就撞見明長宴。
趙小嵐招呼道:「煙姐姐,如何!」
明長宴眉頭蹙起:「跑了。丑觀音此人狡詐至極,就不能讓他落地,一落地就跟雪片似的人間蒸發了。」
趙小嵐道:「丑觀音的易容之術竟然如此了得。」
明長宴倒了一碗茶:「他鑽進人群里,不知道扮成了誰。方才台下大亂,連他從哪裡跑出去的都搞不清楚。」
此時,聽得外頭一陣兵器碰撞的聲音。
明長宴放下茶杯,一出去,便遇到官兵封路。
趙小嵐跟著出來,為首的百里燈見到他,連忙跪下:「趙公子!」
趙小嵐問道:「你們怎麼到這裡來了?」
百里燈道:「我等在此處巡邏,聽聞此處有呼救聲,前來查看。」
趙小嵐道:「原來如此。那你們現在查出什麼了嗎?」
百里燈據實稟告,所言與眾人看到的無差。
趙小嵐道:「這件事情原不關朝廷之事,但作亂者是武林中人,官府不得不管。」
他話音剛落,一頂二人台的藍呢轎子出現在眾人視線里。來者挑開帘子,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容。阿珺微微吃驚,喊道:「三皇兄!」
小玉天真問道:「三皇兄……那她!」
趙小嵐終於找到一個同離離搭話的理由,連忙介紹:「他是三皇子楚之渙,阿珺是妤寧公主。」
小玉心裡咯噔一聲。
趙小嵐顧不及她,只問離離:「離離姑娘,你現在可還好些了?」
離離面色雖然比剛才好看不少,卻也沒什麼血色,弱柳扶風地站著,只由小玉扶,一句話也不說,確實是嚇得不輕。
楚之渙下了轎子,卻不擺皇子做派,只說明來意:「我原本是想來賞花,哪知道花沒賞到,先聽到如此駭人之事。」
趙小嵐十分過意不去:「對不起,是我的錯。」
楚之渙用扇子虛扶一把趙小嵐:「此事與你何干。你辦賞花宴是好事,只是這其中的事情又有誰能預料,怪不得你。既然我來了,今日之事,我必定要追查到底,絕不姑息。」
明長宴道:「朝廷如今來插手江湖之事了嗎?」
楚之渙望向明長宴,眉頭一皺,問道:「你是何人?」
明長宴道:「我是何人不要緊。江湖事江湖畢,朝廷來插手未免多管閒事了。」
趙小嵐啞然,合著剛才他說的話,這人完全沒聽進去!
楚之渙道:「我聽官兵說,殺人者乃江湖怪人丑觀音,他濫殺無辜,殃及百姓性命,若朝廷不管,放任你們江湖管,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再者,一念君子死了兩年,江湖還有何人能管此事!」
明長宴被堵了一下,說道:「怎麼又說到他身上去了?」
楚之渙道:「朝廷自有人處置此人。」
此時,小寒寺的和尚圍攏過來。
丑觀音戲台殺人一事,動靜鬧得頗大,一刻鐘之後,賞花宴不少江湖豪傑自發調查起此事。其中最熱心,打頭陣的就是小寒寺。自天清沒落之後,小寒寺在江湖上一直以第一門派自居。近來在華亭的新寺廟落成,恢弘龐大,十分壯麗。從宏觀的角度來看,小寒寺自認為自己應該是江湖第一派了。因此,他們分外愛管閒事一些。
其中一名看起來頗穩重的和尚站了出來,他自報家門,稱自己法號為道一。
道一和尚「阿彌陀佛」一句,直截了當地表達:小寒寺要管此事。
楚之渙笑了一聲,半開玩笑地說道:「在座各位江湖好朋友,不會沒有聽說過『雨陣』吧。」
此二字一出,眾人臉色紛紛一變。
阿珺天真無邪,問道:「什麼是雨陣?」
趙小嵐解釋道:「一個肅清江湖敗類的人物。不過,他一直活在傳說中,究竟有沒有人看到過,也不知道。」
阿珺問道:「如果是活在傳言中,那就是沒有此人呀,為何大家這麼怕他?就連那群目中無人的老和尚都怕?」
趙小嵐打開身子,愣了片刻又合攏:「他們怕,自然是他們做了虧心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江湖上確實有不少門派死在雨陣手中,有人說一念君子是雨陣,有人說喜閻羅是雨陣,還有人說一念君子、雨陣、喜閻羅是同一個隊伍里的,說他們是同一個人的也有。」
「像是喜閻羅,往往他來就是一場大雨,死後血水被沖刷乾淨,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喜閻羅殺的從來都是江湖門派,不殺平民百姓,所以朝廷從來不管,一念君子兩年前便死去了,至於雨陣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現在也沒有確定的說法。」
阿珺嘟囔:「這麼玄乎!」
楚之渙道:「此事自有朝廷定奪,諸位還是先請離開此處。」
明長宴看去,官兵圍了兩層,今日之事,他們是想插手都不行。
他下意識的去看懷瑜,懷瑜的神情隱藏在黑色的琉璃鏡之後,不知道在想什麼。趙小嵐摸了摸鼻子,說道:「煙姐姐,我們還是先走,過會兒再來想辦法。奇怪死了,三皇兄平日裡也沒有這麼凶,怎的這次如此強硬。」
阿珺道:「我不喜歡他,三皇兄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令人討厭!」
趙小嵐道:「你可千萬別說啦!」
阿珺瞪了他一眼:「你跟我說話幹什麼,還不去安慰你的離離姑娘!」
趙小嵐轉頭,正要關切離離,離離卻先擺手,似乎不願多說話。
見她的模樣,儼然是被嚇壞了。也是,青樓的女子,哪兒見過這樣大的殺人陣仗。趙小嵐越想,心中越是憐惜。
他開口安慰道:「你不要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小玉哼道:「你先保護好你自己吧!趙公子,一個大男人膽子這么小!」
趙小嵐知道她諷刺自己往祝瑢身後躲的事情。可那又有什麼,他又不是沒躲過!這有什麼丟面子的,他更丟人的事情都幹過,只是沒叫小玉看見罷了。再者,祝瑢於他多年朋友情誼,他躲一躲怎麼啦!
趙小嵐不覺丟人,只是不願意離離瞧不起他,於是咳嗽一聲,解釋道:「我是看當時情況緊急,正要與祝兄合力絞殺丑觀音!」隨即又補充了一句:「跟據我豐富的經驗,祝兄——還有懷瑜哥哥,可以說是明少俠以外第一厲害的人了,區區一個丑觀音,不在話下。」趙小嵐此生最會拍馬屁,拍到一半發現旁邊還有個懷瑜,立刻一個急轉彎,不漏掉任何一個人。
祝瑢看了他一眼,臉上掛著笑容,只是看著愈發冰冷,像戴了一張面具。趙小嵐渾然不覺,還回頭問祝瑢:「祝兄,對吧!」
停頓片刻,祝瑢回道:「丑觀音窮兇惡極,你就不怕此時此刻的我是丑觀音假扮的?」
趙小嵐頓時渾身炸起了一震雞皮疙瘩,驚叫道:「怎麼可能!」
祝瑢一看自己把趙小嵐和周圍人嚇得不清,霎時間所有人都退後了三米遠,他聳聳肩,道:「開個玩笑。」
小玉哼了一聲,稱離離身體不適,先走一步。趙小嵐呆呆的望著美人離去,心裡十分落寞。
他道:「好啦,此事皆因我而起。是我對不住大家啦,攪了大家賞花的興致,不如,我請大家吃飯!」
這麼一說,明長宴腹中才略顯飢餓。
他早上出門前,光顧著對影臭美,欣賞一番自己的英姿,審視片刻,覺得自己俊極了,拔腿就往門外跑。華雲裳留他吃早飯,不肯吃,理由是吃了顯得腰粗,二人在門口理論幾句,明長宴固執己見,偏不肯吃飯,於是一直餓到現在。
明長宴道:「好啊好啊,去哪裡吃?」
趙小嵐還沒開口說話,遠遠地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昭昭。」
明長宴回頭,華雲裳正提著裙擺,手裡挎著個兩屜食盒。
懷瑜微微一怔,看向明長宴。明長宴未注意到他的目光,走上前去,接過食盒,說道:「青天白日你跑出來做什麼?」
華雲裳身體不適,咳嗽一聲,回道:「叫你說的,合著我像個怨鬼,見不得光嗎。」
明長宴揭開食盒,第一屜放著一盤精緻的糕點,第二屜則是泡好的花茶,十分香甜。
他抓了一塊起來,塞進嘴裡,又喝了一小碗花茶才說:「我哪兒敢說你。小阿拆怎麼沒陪著你,你身體不好,出門叫個小抬轎就是了,幹嘛自己走路?」
趙小嵐插嘴道:「煙姐姐,她是誰啊?」
阿珺取笑他,「是個女人,但凡長得美的,難道你都要問一問麼!」
明長宴道:「是我的一位朋友。」
他說完,又對懷瑜說:「以前你來天、來我家沒見到過,這就是華姑娘,我提起過的。」
明長宴又轉頭對華雲裳道:「這是懷瑜,我在皇宮裡便是遇到了他。」
華雲裳含笑,對懷瑜點了點頭。
「我兒昭昭在皇宮的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
懷瑜聽到愣了愣,明長宴卻樂道:「你怎麼什麼便宜都要占我一占,我原以為你已經對當別人爸爸這個惡趣味失去興趣了。」
華雲裳笑道:「他照顧你,我自然感謝他,否則,顯得我們家沒有家教。」
明長宴道:「好吧好吧,你別在外面站得太久了,我送你回去。」
趙小嵐道:「來都來了,索性一起去吃吧。」
明長宴看著華雲裳,後者笑道:「那我就打擾了。」
趙小嵐是打定主意要帶眾人吃一頓,先叫伺候自己的小侍衛去定了一家一甲客棧。
路上,明長宴微微退後兩步,與懷瑜並行。
懷瑜背著手,走得很慢,仔細一看,原來腳下正踢著一個小石頭。
半晌沒說話,他覺得古怪。這段時間,但凡與懷瑜待在一起,總有這樣尷尬的沉默。他一時間找不到說什麼話,但一不說話,他又認為對方疏遠他。明少俠挖空心思去排解這份奇怪的心思,無果。總之,箇中滋味,實在不太好受。
明長宴心裡一陣敲鑼打鼓,他沉了一口氣,歡快地開口道:「你怎麼不說話?」
懷瑜腳下的小石頭軲轆往前一滾,跳進了草叢裡。
他看到石頭沒了,一隻手托起了下巴,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兒淡淡道:「說什麼?」
明長宴一頓,心裡暗想:你要說什麼,我怎麼知道。
又轉念想道:難道他跟我竟然一點話都沒有嗎,這意思就是對我無話可說了!豈有此理!
越想越不是滋味,明少俠嘆了口氣:「算了,還是我說吧!」
哪知,懷瑜突然對他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明長宴愣了一瞬,挑眉道:「現在又有話說啦?」
他站過去一步,挨得離懷瑜極近,肩膀靠著肩膀,明少俠微微踮起腳,把腦袋湊到他身前。
懷瑜微微歪過頭,意味深長地學著叫了一聲:「昭昭。」
聲音十分小,幾乎是咬著耳朵喊的。
明少俠一怔,渾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滾去,左腳絆著右腳,險些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