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照花拂影(十四)
明長宴猛地跳開一步。
他臉上的熱度未退,便用手充當扇子,扇了兩下。
懷瑜的臉色相較剛才,似乎更差了一些。
明長宴走走停停,似乎想要開口說話,急切地想打破這詭異的沉默。只不過,懷瑜偏走得極快,並且目不斜視,任憑明長宴如何耍小動作,搞出一些聲響,他都不理。
明少俠原來是不怕跟人不說話的。往年在天清時,他與李閔君也多有爭吵,因武功懸殊太大,明少俠真動起手來,說不定就能把李閔君打死。所以,李閔君便定了一個規矩出來,二人吵架,不准明少俠動手,只准冷戰,不說話,等到雙方都冷靜下來。這是一個好主意,省了力氣又省了藥錢,並且,只要李閔君不找他說話,他能出門找樂子,十天半個月都不同他說話。要不是李閔君最後憋不住跟他說話,明少俠都能把他姓甚名誰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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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個本事,在懷瑜這裡失了效。
他不和明少俠講話,明少俠卻憋不住要和他講話。往往沉默的時間長了,他便心裡糾結來糾結去,原本好好地思考著其他的問題,想到最後,統一狂奔至懷瑜身上,變成:他不理我,是不是生我氣了?
「哎!」
思及此,明少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懷瑜腳步一頓。
「你嘆什麼氣。」
他一說話,明少俠嘆氣的理由就沒了。
「你理我啦?」
懷瑜輕輕地哼了一聲。
明少俠喜笑顏開。
「走吧,秀玲瓏這裡待著忒沒有意思,我要問的已經問出來了,先去吃點兒東西,否則我就要餓死啦!」
二人乘船而返,尋了一家客棧,吃了一頓飯。
結束後,懷瑜問道:「她支開我,和你說了什麼?」
明長宴就知道他要問,索性什麼都不隱瞞,直接說了:「我問了一些太子的事情。當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前被萬針穿喉所殺的,全都是莊家家主的舊友,看來,這件事情十有八九和莊家有關。」
懷瑜道:「你是說,莊笑沒有死。」
明長宴點頭:「之前,被滅門的門派,是舊友,這其中是沒有小寒寺的。方才我問過秀玲瓏,小寒寺是近幾年在華亭舊址建寺廟,這才頻繁遭到殺害。我想,大概是莊笑不允許他們在這兒建廟。」
懷瑜問道:「此事如果是莊笑做的,他為何之前要殺了他父親的友人。」
明長宴道:「這就耐人尋味了。不如說,為何他滅了這些門派之後,眾人要將這件事情算到我頭上來!」
他說完:「多半是小寒寺搞得鬼。這事兒不是我平白無故冤枉他們,我雖然在中原武林樹敵眾多。」
說到這裡,懷瑜哼了一聲。
明長宴摸了摸鼻子,又接道:「但小寒寺絕對是最恨我的!這群老不死的禿驢對本少俠的恨意簡直來得莫名其妙,要說蒼生令是他們的麼,我倒也覺得有理有據,可這刀向來是自己認主,他們拔了幾十年拔不出來,落到我手裡,倒成了我從他們手裡搶的!」
懷瑜喝了一杯茶,說道:「你想錯了地方。小寒寺冤枉你,總要有個理由說服江湖,莊笑殺人,用得是萬針穿喉,手法跟你有所區別,再者,用針的人也不少,為何最後都指向你?」
明長宴思考片刻,說道:「你是說,莊笑殺人並不是針對於我,而是有人在他殺人之後,將這些事情故意布置成我做的假象,嫁禍於我?那這人勞心勞力的,圖什麼!」
懷瑜道:「圖你死。」
明長宴挑眉:「為何,我死了他有什麼好處?」
懷瑜:「你問我幹什麼,我又不要你死。」
他說完,起身往樓下走。
明長宴這著實是問了一句廢話,他死了會有什麼好處?這能得到好處的人實在太多了,簡直數都數不過來。
他連忙追出去:「噯,等我一下嘛!」
他暗道:這還不要我死,這都要我死去活來了!
明少俠追上懷瑜,拉著他袖子道:「請你吃東西,你別生氣了。秀玲瓏真的就和我說了這麼多,我全告訴你了。」
他見懷瑜這樣,連忙從邊上的一紮糖葫蘆上取下一個,從懷裡摸了兩個銅板扔給老闆。
明少俠晃了一下:「很甜的,你要不要吃。」
懷瑜:「不吃。」
他咬了一口,放在嘴裡,故意吃得嘖嘖作響:「真的很甜!你不吃可別後悔了啊。」
懷瑜道:「不吃。」
明長宴嚼得很歡快,他突然一伸手,把糖葫蘆從明少俠的嘴巴里搶下來:「你也不准吃。」
明長宴哪兒能如他的願,
明少俠道:「好霸道的性格,好霸道的人,你不愛吃,還不准我吃了麼!」
一邊走著,明長宴看到迎面的街對口又出現了熟悉的袍服,是幾個小寒寺的高僧。
冤家路窄,明長宴本無意搭理,畢竟這裡是華亭,最近這幾天要遇上的和尚可要多了。卻沒想到走近了幾步之後,他卻在幾位高僧中,感受到了一個老熟人的氣息。
一直以來,他多是用氣息分辨來人的身份,因此對於毫無武學造詣的普通人,或者是能力低下的江湖人士,若是不常見面,很容易看了半天也分辨不出對方到底是何人。反之,若是碰見了高手,特別是這種死對頭出身的高手,他便會對此十分敏銳,即使數年不曾見面,下意識升起的厭惡感也會提醒他:你最討厭的禿驢出現了!
熟人不是普通的熟人,好巧不巧,這是當年他第一次在大宴封禪拿到蒼生令後,除了天清內門弟子,唯一知道他面貌的外人,小寒寺的中流砥柱——道真方丈。
此時的他,武功才恢復了六七成。雖然懷瑜在身邊,武力上的問題並不大。可不管怎麼說,現下若是暴露他這張臉,實在是後患無窮,萬萬不可的。
腦子一動,他轉身撲進了懷瑜的懷裡。
懷瑜被他撞得一愣,還沒回過神來,便聽到了懷中之人悶悶的聲音:「抱我。」
懷瑜當他是身上病症又犯了,此時難受,正要橫抱起明長宴,卻聽到對方趕緊糾正道:「不是不是!就這樣站著抱!遮住我!」
弄不明對方在搞什麼么蛾子,懷瑜只得照做。他環住對方,輕輕撫上明長宴的後腦,稍稍側身遮擋住。
果不其然,小寒寺的幾位僧人餘光瞟到了這邊如膠似漆的兩人,立刻眼睛仿佛被針刺到一般將視線移開,一邊念著「阿彌陀佛」,一邊快步離開了。
待道真也一同離開後,兩人才分開。
明少俠只顧著躲人,卻沒想到撲進了懷瑜的懷裡之後,實在是和對方貼得太緊,懷瑜身上的暗香也比平時聞到的濃郁了許多,叫他的腦袋昏昏沉沉,臉也漲得通紅。此時分開,明長宴趕緊呼吸新鮮空氣。一邊誇張地呸道:「這群禿驢,果然和以前一樣裝模作樣!」
「怎麼回事。」懷瑜將手背到後面,轉過身去,鎮靜地問道。
明長宴則終於調整好,喘了幾口氣,道:「是道真,剛剛那堆和尚中,有一個是見過我的樣貌的,就是道真。」隨即又頓了頓,補充道:「不管怎麼說,我現在萬萬不能暴露。」
懷瑜聽到後,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向前方走去。
明長宴以為這小祖宗又生氣了,趕忙跟上前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你別生氣!我剛才也沒想到什麼其他的辦法。」
「我沒生氣。」懷瑜的眼神朝這邊瞥了瞥,卻不看過來,腳步緩了下來,又強調了一遍:「我不在意。」
「那、那就好,哈哈,您大人有大量……」
他正想活躍一下氣氛,卻被人猛地一撞。明長宴退後兩步,被懷瑜扶住。
「你連走路都走不好嗎。」
話音剛落,前方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人的喝彩聲:「好!!」
明長宴哈哈一笑,說道:「你看,別人替我回答了。」
他站穩了身體往前一看,原來前面一處看台,幾名雜耍的江湖賣藝人正在表演。這幾日,因華亭煙火大會的緣故,來了許多外地人士。街頭巷尾,比起平時更加熱鬧。
看台上,先是口吐大火者,胸口碎大石者,吞劍者輪番上陣表演,表演結束後,由一人拿著破布帽子,往人群周圍走一圈,若是表演得好,帽子裡裝的錢便多。若是表演得不好,大家捧個錢場,也不會一文不收。
明長宴道:「我在皇宮裡呆了那麼長時間,好久都沒見到這些表演了。」
宮中並非沒有表演,只是皇帝愛看美人,只喜歡找幾個模樣長得漂亮的,站在戲台之上,扭一扭腰,跳一跳舞,翻來覆去,攏共這麼幾下,看多了,就膩了。明長宴不喜看人跳舞,便打算擠到人群里去,打算一探究竟。
甫一動,就被懷瑜抓住了領子。
「不准去。」
明長宴嘆了口氣:「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還能做什麼!」
懷瑜哼了一聲。
正在他探頭探腦張望之時,一名黑衣男人,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準確來說,並不是一躍而下,而是抓著一條白綾,十分瀟灑的轉了一圈,接著,飄飄然落在台子中間。
明少俠眯著眼睛,心中略感不妥。
「你覺得他像誰?」
懷瑜看了明長宴一眼。
明長宴繼續道:「看來,這又是一位一念君子了。不過,這一位膽子到挺大,明知道華亭的官老爺在抓喜穿黑衣之人,他還如此張揚,看來實現自己命太長了。」
台上那位帶著斗笠,黑紗遮面的一念君子,說話了,大致的意思是,要為大家打一套天清劍法,只是這套劍法打得慘不忍睹,手中的劍三番兩次脫手,看得明少俠是恨鐵不成鋼。
看台下,有不少擺攤賣餅子的小販,明長宴腹中略餓,方才身上最後兩個銅板也用來買糖葫蘆了,如今是身無分文。而且,剛才的糖葫蘆他也才吃了一口,便被懷瑜搶去。一籌莫展之際,他突然心思一動,借了買餅老翁的斗笠,撕下一塊黑紗,簡單粗暴的用落月針在斗笠上縫了兩下,戴在頭上。
霎時間,看台處花飛滿天,一陣艷麗的濃香四下鋪開,引得眾人捂鼻狂咳。緊接著,台下飛身而下一抹灰色的身影。明長宴一路上沾花捻草,順手團了百十來朵小花,硬是在貧乏的資源中凹出了驚人的出場氣勢,驚得台上的一念君子連連退後幾步。
明少俠拍拍手,咳嗽一聲。
一念君道:「你是什麼人!」
明長宴拱拱手:「我也是一念君子啊!」
觀眾面面相覷,正無言以對時,明少俠哈哈一笑,開口道:「各位父老鄉親,本人——一念君子!明長宴!今日路過貴寶地,盤纏用盡,手頭很緊,因此在這裡,為大家表演——」
那頭的一念君子暗道:他要表演什麼?明長宴這廝無非就會那麼兩套,一套落月針,一套天清劍法,我已然演完了劍法,又看他此刻沒有拿劍,難道是表演針法麼?
懷瑜也有些興趣,多看了兩眼。
台上的明長宴,吊足了觀眾的胃口,坐在凳子上,將話說完:「一念君子吃西瓜!」
「各位有錢的捧個前場,沒錢的借點兒錢捧個錢場啊!」
懷瑜:……
觀眾不買帳,唏噓一陣,只聽一人道:「且慢!諸位想想,吃西瓜要用什麼!」
有一名灰衣小販一聽,這問題他會,連忙舉手回答:「我知道我知道!」
那人道:「兄台請講!」
灰衣小販道:「自然是用嘴。」
人群中,鴉雀無聲。灰衣小販摸了摸下巴:「怎麼啦?難道我說錯了嗎?」
那人擺擺手:「倒也沒錯,只是出了嘴,還要用一樣物什。大家看,西瓜邊上擺的是什麼?」
一人答:「西瓜刀!」
「不錯。就是刀!諸位好朋友都知道,一念君子最擅長用得是什麼吧!」
灰衣小販一聽,眼睛一亮,這問題,他又會了:「我知,他最擅長英俊!」
一人道:「你搗亂來的吧!」
「三番兩次插嘴。朋友,別理他,你繼續說!」
小販被眾人排擠,三兩下就被擠出去。他「噯」了幾聲,已然到了人群外面。
方才那一人繼續說:「眾所周知,明長宴最擅長用刀,他腰上的蒼生令就是刀!而切西瓜的,也是刀。說不定,他是想用切西瓜的方式,展示刀法!」
此話一出,眾人附和。
「是呀是呀!」
「說得好說得好!」
「有道理有道理!」
於是,眾人便又翹首以盼,目光齊齊落在台上的明長宴身上,看他準備如何吃西瓜。
只見他緩緩拿起西瓜刀,左手微微用力,大喝一聲,將眾人的心吊起,又「啊呀」一聲,兩刀下去,將西瓜劈成了四塊。
劈完,明長宴舒了一口氣,正襟危坐,氣沉丹田,拿起其中一塊西瓜,掀開面紗,慢吞吞地吃了起來。
眾人死死盯著他,生怕錯過什麼刀法絕學。
整整一炷香時間,台下一百多人,便看見明長宴那黑紗之下,紅壤西瓜進,綠皮西瓜出,黑紗上下起伏,直至吃完,明少俠滿足的喟嘆一聲,拱手道:「多謝各位捧場,我的表演結束!」
一時間,觀眾沸騰了。
這……你耍猴呢!耍猴還給一根香蕉呢!你盡讓猴兒隔著香蕉皮聞個味兒了!是人幹得事嗎!
果不其然,明少俠不愧是明少俠,就這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無論弄死他多少次,走到何處,都是一樣氣人,又或者變本加厲!
他被一通瓜皮青菜砸了半晌,一邊跳一邊在台上哎呦連天的叫喚:「等等!等等等等!別打人啊!說句老實話,我這吃西瓜的表演也算不錯了吧!怎麼台上有兩個君子,非只打我一個!不公平!」
明少俠指著另一個一念君子道:「要打連他一起打!」
一念君子聽罷,氣得跳腳:「為何打我!我那天清劍法打的難道不好嗎!」
明少俠據理力爭:「胡扯!你那劍法能叫好嗎,本少俠用腳比劃的都比好,況且我表演的是真一念君子吃西瓜,不比你騙眾人的好麼?」
一念君子道:「你來真的?!」他瞪圓了眼睛,突然又壓低了聲音,靠近他說道:「兄弟,大家都是出來混的,江湖上都吃一口飯,你何必要與我自相殘殺,看在咱倆都假扮明長宴的份上,你別來砸我的台子,錢一人一半,如何?」
哪知道,不等明長宴給出回答,華亭的官兵已然將看台重重包圍。帶頭的侍衛喝道:「一念君子在何處!」
明長宴笑道:「我不去找他,他到來找我了。」
他連連舉手:「本人在此,有何吩咐?」
另一位一念君子連忙摘下面紗,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他驚慌失措,儼然是沒想到這麼快官兵就來了。眼見的身旁這位同行不怕死地承認,他又驚又詫,連忙蹲在地上收拾了東西就想跑。
領頭侍衛喝道:「找死!給我把他拿下!今日縣老爺陪同三皇子遊歷華亭,誰人敢犯上作亂,通通拖下去收押大牢,聽候發落!」
明長宴暗道:難怪不得官兵來的如此之快,原來不是有人報官,而是本少俠倒霉,遇上皇帝兒子下江南了!
四名侍衛齊齊上陣,欲將明長宴捉拿,誰知還沒碰到他,四人便同時感到腳腕一陣鑽心疼痛,猛地便跪在地上。
懷瑜冷道:「你還站著幹什麼。」
明長宴哈哈一笑,連忙諂媚道:「多謝小國相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沒齒難忘!」
侍衛臉色一變,喊道:「大膽!」
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一聲同樣的呵斥:「大膽!」
說話者,是一名少女的聲音。
侍衛看去,只見這名少女怒極了走來,伸手站立著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縣老爺卑躬屈膝的彎著腰,一路跟在身後,在往後,便是面帶微笑的三皇子。
此女,正是阿珺。
她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如此對本朝國相如此口氣說話!」
那侍衛一看少女身後之人,就猜出了此人身份,於是驚變不已,竟是嚇得腿一軟,跪在地上。
他慌不擇言,渾身發抖道:「我、我、我不是對國相說,我是、我是對一念君子!一念君子!對!是他!」
侍衛猛地抬頭,指著明長宴:「是他!他冒充一念君子!我是吼他的!」
阿珺聽聞,莫名其妙,罵道:「什麼一念君子?!你這奴才什麼邏輯!國相吼不得,他夫人當然也吼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阿珺的邏輯是沒有問題的![擲地有聲
小國相沒有生氣,小國相不在意,小國相只是要冷靜一下【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