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照花拂影(二十)


  「什麼!!!???」明長宴驚呼一聲,若不是此刻還被點著穴,他恐怕即刻整個人就要彈起來。

  懷瑜眉頭蹙起。

  明長宴則是震驚過度,第一反應便是:「懷瑜!你小子果然騙我!」

  懷瑜道:「你再吵,我就點了你的啞穴。」

  明長宴顧不得許多,連忙問靈芝姑姑:「姑姑,神仙草什麼時候被偷的?」

  靈芝姑姑看著懷瑜,懷瑜點頭:「他問你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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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芝姑姑道:「三日前娘娘起床查看鳳印中的神仙草,已經不翼而飛,但畢竟娘娘並不是每日查看,具體是哪一天被盜,娘娘也並不清楚。此事十分隱秘,除了我與娘娘之外,永仙宮之內並無第三人知道,只有今天取藥時告知小國相。」

  懷瑜沉思片刻。

  明長宴喊道:「懷瑜,把我的穴道解開!」

  此話一出,靈芝姑姑的臉色更加奇怪。

  懷瑜道:「不必理他。你告訴皇后,我會來找她。」

  靈芝姑姑「哎」了一聲,臨走之前,高深莫測地看了一眼明長宴。

  明少俠此時龍游淺灘被魚戲,悲憤萬分。

  懷瑜坐在他身邊,若有所思,明長宴開口:「你把我穴道解開,我不走了,我要跟你說正事!」

  懷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明長宴道:「你果然有神仙草,為什麼騙我?」

  懷瑜在他的肩上左右兩側各一點,明長宴身體一軟,倒在床上。他很快坐起來,問道:「為什麼不說話?」

  懷瑜道:「神仙草已經被偷了,現在知道又有什麼用。」

  明長宴道:「你簡直是歪理。」

  他走到窗口,懷瑜連忙抓住他:「你幹什麼?」

  明長宴道:「你抓得這麼緊幹嘛?」

  隨即,他恍然大悟:「我不會跳的,你放心。我都來到這裡了,自然懶得再回去。當然,現在還有神仙草這麼嚴肅的事情,我只是要告知一聲華姑娘,叫她不必再等我了。」

  懷瑜斟酌了一下,開口道:「我讓你來九十九宮,是因為這樣方便養傷。如果你身體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我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明長宴樂道:「這麼說,我還要感謝一下小國相的體貼周到啦!」

  懷瑜哼了一聲。

  明長宴屈起食指,放在口中,發出一聲哨音。反覆吹了四五次之後,終於,九十九宮之外,飛來一隻肥肥胖胖的鴿子。

  它飛得搖搖欲墜,從這個體態來看,應該是小八。

  小八大概是從來沒飛得這麼高過,停在窗框上時,險些一口氣提不上來,一隻鳥就跟著這麼去了。

  明長宴拿過紙和筆,寫了一張紙條,告知華雲裳這最近自己都不回來,暫且留在九十九宮。

  小八接過任務,往華雲裳的住所飛去。

  明長宴道:「我原以為我死後,天清亂成一鍋粥,小八估計也會被不知道哪個門派的人捉去烤了吃,沒想到它在華姑娘那兒混得還不錯,比起以前又肥了兩圈,就是老婆們都沒了。」

  話剛說完,明長宴回過頭一看,卻突然看到對面的屏風似乎——映著一個人影。

  他竟然毫無察覺?

  這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屋內有人。」

  懷瑜道:「屋內當然有人。」

  明長宴拉過他:「不是你我二人。」

  他小心翼翼地往屏風後面一看,那處赫然站著一個男人。此人不知何時進入屋子裡,能令明長宴毫無察覺,可見他武功之高深。

  不過,再看清楚他的長相之後,明長宴反而不緊張了。

  他又驚又詫:「師父!」

  站在那處的男人,正是常敘。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常敘並沒有看向他,緩緩道:「你們來之前,我就在這了。」

  明長宴突然一陣心虛,那麼剛剛進來的時候他和懷瑜的對話,什麼強搶民女、壓寨夫人,不是全被常敘聽到了?

  常敘手中拿著一本書,屏風後面的地上也一團亂,看樣子是在查找資料。見明長宴發現了他,他便合上書,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說了句讓明長宴更加羞赧的話:「看來,以後師父我不能隨便進這裡了,這小徒弟也長大成人了,有了私人空間,哎。」

  懷瑜卻絲毫不理會,問道:「你不是南下去了嗎,這麼快回來了?」

  「小沒良心,我是你師父,這九十九宮我還不能來了嗎?以前我都把這裡當自己家進進出出,怎麼,長大了,有了師兄開始嫌棄師父了?」常敘十分理直氣壯,反而開始怪懷瑜。

  懷瑜則完全沒有一絲給人當徒弟的模樣,懶得理常敘。

  明長宴狗腿慣了,趕緊道:「師父,你找我有事嗎?」

  常敘瞥了他一眼,回道:「我找你沒有事,我是來找那個小白眼狼的。雲青,我問你,你對你小師兄做了什麼?」

  明長宴暗道:懷瑜還有個小師兄?他哪兒來的小師兄?

  後來一想,常敘攏共只有兩個徒弟,那位小師兄,不是他是誰!

  明長宴反應過來道:「他對我做了什麼?」

  他看起來有些茫然,隨即,明少俠的腦子便朝著一路不可描述的事情上狂奔。

  要說他和懷瑜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還能被常敘如此嚴肅提起的,便只有那個像親吻又不像親吻的親吻了。

  雖然他一向尊敬常敘,知道此人十分之神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是只是沒能想到,連……這種事情他都能知道??

  不是吧?

  常敘難道連當時也在場,沒被他察覺?這都是什麼事?

  丟人丟大發了……

  真的是過於丟人了!!

  明長宴耳根一紅,緊張又心虛,哈哈笑道試圖辯解幾句,嘴裡卻打起了結巴:「不、不是……我什麼、我們其實,我們沒、沒有……」

  常敘看著他如此緊張,十分莫名其妙,不知道明長宴在結巴個什麼勁。

  「我沒問你,我問他呢。長宴,你背上的紋身,脫下來給我看看。」

  懷瑜眼神一動。

  明長宴伸手摸了摸自己後背:「紋身?」

  他背後的紋身,乃是常敘當年替他所紋,勾勒了月滿盈缺的四種狀態,由一串古大月的文字牽引,最後在腰窩收尾。

  常敘湊近了明長宴,扇了扇風,問道:「你現在還不知道,你自己身上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嗎?」

  明長宴連忙捲起袖子,聞了聞:「味道?沒有啊,師父,我洗澡很勤快的。」

  常敘道:「沒說你身上臭,我說的是香味!」

  明長宴疑惑道:「我不擦香粉,哪兒來的香味?」

  常敘哼哼了一聲,道,「你當然聞不到,你身上的香味,只有雲青能辨別的出。」

  明長宴聽得雲裡霧裡。

  常敘已經問懷瑜道:「你什麼時候給他用了針,我教你功夫,是讓你這麼用的嗎?」

  懷瑜轉過頭,端起桌上的茶杯,作勢要喝,卻是遮住自己半張臉,回答道:「是他先動的手。」

  明長宴道:「什麼?」

  常敘道:「什麼叫『他先動的手』,我從來沒教過他此法的使用,難道還能是他求著你給自己用上去的?」

  明長宴聽罷,驚道:「師父,你果然藏了一手!竟然還有什麼東西沒肯教我!」

  常敘道:「現在不是這個問題,我在審問這個小兔崽子。不如你來問問他,為何你去哪兒他都能找到你。」

  明長宴眉頭微微一挑,望向懷瑜。

  懷瑜的目光,從左邊,不自然地移到右邊,並且不忘習慣地輕哼了一聲。

  常敘道:「他不肯說,我來說。我問你,雲青身上,是不是有一股暗香?」

  明長宴點點頭。

  常敘道:「是不是只有你聞得到,別人都無法察覺?」

  明長宴疑惑,只有他能聞到?

  隨即想到了他剛入宮時曾經問過茯苓和芍藥,是否聞到了那股暗香,她們的回答是沒有。

  他連忙問道:「這是為何。」

  常敘道:「這是因為,我多年前尋到了一個法子。此法先用特殊染料紋身,該染料深入皮肉,可抗小病和部分毒素,實際是為藥物煉成,是十分珍貴的染料。」

  「我當年給你紋身用的,便是這種染料,包括我給雲青身上紋的,也用的是這種染料。」

  明長宴十分驚訝。

  「只是,光紋身只會有抗病祛毒之用,若是再在穴位施以針法,灌入植物汁液,便可是中法之人紋身處散發有異香。除同被施以此法者外,其他人聞不到此暗香。」

  「這是我當年走訪一個偏遠的部落得來的方法。該部落用此法,主要為部落勇士之間,用以在別國安插臥底,可用此暗香分辨同類。」他頓了頓:「其二嘛……」常敘輕輕地瞥了他倆一眼,「也有部分貴族之間,以證夫妻之實,二人若紋上相同的紋身,則代表願意結為夫妻,白首不離。」

  他說完,看了一眼懷瑜。

  明長宴震驚道:「竟是如此?!」

  常敘點頭。

  明長宴嘆息道:「實在可惜,此法若改良一下,用來追蹤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空氣凝固了一刻鐘。

  常敘開口道:「你就沒有別的感想?」

  明長宴道:「這東西怎麼用啊,你教給我,不出一月,我便能想個更好的法子,保證比紋身簡單!」

  總之,得知了原來常敘並不知道那天的事,明長宴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

  害他提心弔膽了半天!

  常敘道:「那你震驚什麼!」

  難道不是聽了這夫妻之實震驚的嗎?

  明長宴卻毫無察覺,道:「都怪你,師父,當年你要是告訴我,現在武林中哪裡會有這麼多冤案,我隨便一改,千里之外都能把人追回來!你怎麼只教他不教我?」

  他說得振振有詞,話里行間,似乎還隱約怪罪常敘。

  實際上,常敘只能算是明長宴名譽上的師父,他還真幾乎沒教過他什麼,只不過是在大月的那段時間常敘在大月皇宮騙吃騙喝,再隨口提點一下,跟這個小鬼混熟了而已。真正教導他的,大約是他的母親。

  常敘摸了摸鬍子,哼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明長宴話題一轉,突然問懷瑜道:「人家放在臥底上的,你放在我身上?小懷瑜,我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吧。」

  常敘道:「勞駕,你們師兄弟的事情,放到後面說。雲青,你把我喊來這裡,總要給我一個理由。」

  明長宴看向懷瑜。

  懷瑜坐下道:「皇帝對南平以北的小國家起了兵,這幾日擬了書,擇日攻打。」

  常敘沉下臉色:「他為何又要打仗,這種時候弄得民不聊生,合適嗎?」現下因三年前明長宴身死一事,中原武林霍亂不斷,要說哪裡最動盪不安,那便是中原了。

  懷瑜手中不知何時把玩起了一顆小金珠,道:「你幫我再拖半年,半年之後,一切事情都不會再發生。」

  常敘道:「可有幾分把握?」

  懷瑜:「九分。」

  半晌,想到了一個人,常敘嘆了口氣:「罷了,我知道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情嗎?」

  懷瑜略略思考片刻,搖了搖頭。

  待常敘走後,明長宴又繼續了剛才的話題,道:「哎,小國相,你什麼時候往我身上扎的針,我怎麼不知道?」

  懷瑜手鬆了一松,臉色卻冷了一冷:「是你自己要的。」又似乎有點生氣地補充道:「你喝醉了,就不記得了。」

  明長宴笑容漸漸消失:「我喝醉了?我什麼時候喝醉過?什麼時候又動手了?」

  說完,明長宴忽然一頓,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那一晚。」

  懷瑜辭別冼月山當晚,他從酒窖里拿了一罈子酒出來,說要灌醉他。誰知,懷瑜沒醉,他自己倒是醉了。

  明長宴滴酒不沾,平日只愛喝點兒茶水,因此不知自己醉酒之後的模樣。

  此刻看懷瑜確信鑿鑿的模樣,難道這件事情還真是自己主動討要的?

  可他平白無故的,要懷瑜往他身上扎一針幹什麼?

  說起來,這暗香是在他那麼久前種下的,那麼豈不是他當時剛一到皇宮,懷瑜一聞到味道就立刻知道他了?

  回想起他剛來皇宮時在懷瑜面前演的戲……明長宴十分汗顏,這個小祖宗明知他是誰,看到他那副蠢模樣,是怎麼忍著不笑的……

  明長宴越想越迷糊,越想越一發不可收拾,方才注意力光集中在擔心常敘是不是知道了那天被親吻的事情上去了,現在突然回過神來。

  什麼?還有個什麼夫妻之實?

  雖然即使扎了針,懷瑜也一定沒那個意思。不過明長宴卻做賊心虛,覺得不能再繼續想了,不然腦子一定會壞掉,於是立刻轉移道:「好、好吧,我反正也記不清了,反正這味道挺好聞的,哈哈。」

  他回到了最初的話題:「小懷瑜,這個神仙草到底從何而來?我先前問你,你為何又不與我說明白?」

  轉念又一想,神仙草何等珍貴?人家小國相憑什麼告訴他實話?自己又不是他什麼人。況且,懷瑜幫了他這麼多,已經對他夠仁至義盡了,這種東西,明明不告訴他才是正常的。他又摸了摸鼻子,道:「算了算了,我糊塗了。我是說,神仙草怎麼又在皇后那裡了,然後還被人給偷走了?為什麼皇后還要告訴你?」

  「神仙草,本來就是皇后的東西。」懷瑜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不過,皇后那裡的神仙草不是真的。」

  明長宴正著急,聽聞此話,一愣:「什麼意思?」

  懷瑜道:「我是說,鳳印中被偷走的那一株神仙草,是假的。」

  明長宴正色,靜下心來,問道:「那這個神仙草在皇后的鳳印中,有誰能知道?誰能找到它,並且帶走它?」

  懷瑜道:「這株假草是仿品,我自然做過手腳。其味道與真品大相逕庭,只要那人出現在我面前,我便知道是誰偷的。」

  明長宴微微一愣:「你故意的!」

  他突然笑道:「小懷瑜,你真是十足的壞。」轉念一想,又問道:「他會不會把這株草給吃了?」

  懷瑜道:「神仙草只能用來給極其虛弱的人吃的,若是身體康健的人吃,用藥過於猛烈,便會七孔流血而亡。如果他偷神仙草的目的是用來殺人,沒必要冒險跑到皇后那裡去偷,只要隨便投個毒藥就好。因此,盜藥之人,一定不是為了殺人。」

  明長宴道:「所以這是用來給虛弱的人吃的東西,或者是不讓某個虛弱的人恢復康健。」

  這樣一來,矛頭又指向了他。

  極其需要神仙草的人,除了他,還有誰?

  懷瑜道:「你認為盜藥之人,是何人?」

  明長宴搖頭,儼然是一籌莫展。懷瑜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

  明長宴卻無察覺,道:「神仙草此物,本就是存在於傳說中的神藥。我入皇宮,只是為了博一線生機。誰知在宮中遇到你,倒是我走了一個大運。」

  他突然問道:「懷瑜,你是如何得到神仙草的?」

  懷瑜道:「這你就不必知道了。」

  「不會是去皇后那小偷小摸來的吧?」

  聽到這,懷瑜站起身來,十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明長宴也打起精神,擼起袖子,道:「也罷。你不願意說,我也不多問。現在我們就去找盜藥的人!」

  懷瑜卻突然按住他:「不行。你先別急,先吃藥,泡藥浴。東西在我這裡,跑不了。」

  明長宴笑了一聲,連忙狗腿道:「小國相說得是!」

  懷瑜開口:「你不是想參加大宴封禪嗎,接下來這一段時間呆在這裡,我能讓你恢復到去參加的水平。」

  明長宴驚喜道:「當真?」

  懷瑜道:「我騙你幹什麼。」頓了一會兒又補充:「其實現在誰都盜不走神仙草,因為已經被你吃得差不多了。」

  方才還在想這等珍貴的東西不會給他,現在又告知他已經被他吃得差不多了,明長宴十分震驚。

  「被我吃了??什麼時候被我吃的,我怎麼不知道。」

  懷瑜望了望他,輕哼了一下。

  心領神會,明長宴突然有些興奮,除了對自己的身體能恢復,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他躺在床上,道:「那好。今日起,我就要住在這裡!」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

  冷不丁,懷瑜開口道:「我今日去百花深處,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情。」

  明長宴剛得知自己能恢復得更好,現下十分大度,道:「難道你不是為了看天下第一美人去的嗎?」

  話一出來,他暗道不好,心中汗顏:這話怎麼說得活像深閨怨婦似的,不妥不妥!

  明少俠連忙改口:「我是說,你給離離送藥。」

  懷瑜搖頭:「不是。」

  明長宴頓了頓,忍不住問道:「那是為何?」

  懷瑜開口:「我今日去,是要確認丑觀音的身份。」

  明長宴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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