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大宴封禪(三十九)


  太微廟的正門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明長宴跟李閔君打過招呼之後,索性往東門進去。秦玉寶腰間別著劍,三下兩下就鑽進了人群,跟魚似的,明長宴一鬆手,人就沒了。

  明長宴道:「我不管他了,總不會丟了。」

  懷瑜動手,左手扶了扶他的腰。挨挨擠擠的人將他往懷瑜身側擠去,明長宴不得不緊緊貼著懷瑜往前行走。好在過了正門的路段,繞到側門的時候便不擠了。

  懷瑜放在他腰上的手卻不拿下來。迎面,撞見了十三衛,兩排齊齊站穩,明長宴不動聲色,扯開了懷瑜的手。

  十三衛行禮,懷瑜目不斜視的往裡面走。明長宴反應過來,這地方估計是特殊的通道,被十三衛這麼攔截之後,普通人根本沒有辦法從這裡進去。他現在全然是沾了小國相的面子,進出時才無人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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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裡面走,人越少。太微廟中,一條長長的石廊過後,二人的目的地徹底分開,再不能同路走了。懷瑜要去皇宮的觀戰台上,而明長宴則是需要去二組的所在地。兩個地方目的地相反,明長宴擺擺手,說道:「我走了。」

  卻不料,懷瑜突然拉住他的手。

  明長宴狡黠的一笑,轉過身,將他的手反握在自己的手中:「幹什麼,不讓我走了?」

  懷瑜抿著唇,輕哼了一聲。

  「決賽不同於初賽,每個人都簽訂了生死狀。進場後無論生死,皆聽天命。」

  明長宴毫不在乎:「我比你知道得清楚,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再說,這麼多年我都沒死成,說明這一次也不打緊的。」

  懷瑜卻不大樂意聽他這樣說話。

  明長宴心中知道,於是嘻嘻一笑,閉上眼晴,稍稍墊腳,抬起頭湊上去。

  他戴著斗笠,黑紗罩在臉上,但此刻,因他的動作,那層紗似有似無的遮在二人之間,隨即被壓出了一個曼妙的弧度。明長宴隔著紗,發狠似的,用力親了一下懷瑜的嘴唇,雙手緊緊的摟著他的脖子,暗暗警告自己趕緊放手,否則,再親下去,他也不願意走了。

  一吻後,明長宴睜開眼,跳出了許久遠,一邊揮手一邊招呼道:「懷瑜,記得一會兒看我!好吧,你也不用跟我生氣,我自有辦法,保證不會受傷。」

  他心情不錯,以至於到了二組,嘴上的笑意都沒落下來。

  不過,他戴著斗笠,無人看見他的面容。

  跟他裝扮一模一樣,也戴著斗笠的,還有那位歐陽求敗。明長宴不由好笑的想道,他與這個歐陽求敗倒是挺有緣的,無論跑到那兒去都能遇上。

  秦玉寶一眼就看到了他,正欲上前打招呼,明長宴卻做了個禁止的手勢。

  後者腳步一頓,當即目視前方,十分聽話,不再與明長宴有任何的視線接觸。

  明長宴粗略一看,二組的十人,除了那個歐陽求敗和秦玉寶是自己稍微熟悉的,其他人的臉看起來都挺陌生。騎大象的那名少女不在二組,想來就是在一組。而他所在的二組,一眼望去,也沒幾個熟人。倒是有一個長得奇高無比,遠遠看齊跟一個小山包似的光頭男人,令明長宴大感興趣。

  這個光頭男人生得凶神惡煞,左右眼都有兩道深深的傷疤,身寬看上去有兩個自己那麼寬,身高約有兩米多高,肌肉虬結,裸露著上半身,背上紋身複雜,看不懂紋了什麼。一條粗如嬰兒手臂的鐵鏈,斜挎了四五圈,纏在他的身上。此人只穿了一條麻布褲子,兩隻腳光禿禿的落在地上,腳踝各有一把大鎖,沉重無比。

  明長宴不動聲色的觀察完,心道:好奇怪的打扮,這是哪裡的人?

  他心中還在想,卻不料,身邊有一個人已經問了出來。

  「這人好奇怪,可有人知道他的來頭?」

  這人說話尖聲尖氣,嚇了明長宴一跳,甚至差點讓他以為,方才那句話是他自己不小心說了出來。

  此人是個中原人,明長宴連忙去看他穿衣,像是迷迷谷的人。

  迷迷谷此人大概是仗著對方聽不懂中原的官話,說起來肆無忌憚,與身邊的人討論到:「他生的這麼大一個頭,一會兒打起來,指不定要被他揍成什麼樣!」

  明長宴眯著眼睛,在腦子裡仔細回憶了一下,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下一刻,一人道:「崔醫仙,你常年居住迷迷谷,實在是孤陋寡聞了,這人是崑崙奴。」

  明長宴恍然大悟,崔醫仙?什麼崔醫仙,這人不就是迷迷谷那個妙手醫仙崔成勝嗎!

  說起此人,明長宴竟然還有一點印象。他與懷瑜初見的時候,就遇到了嫁衣閻羅的滅門慘案,那時,這位妙手醫仙還將所有的過錯都推至自己身上。不過,明長宴有些奇怪,他雙手抱臂,側了身子,心道:妙手醫仙?奇了,當年見他也不過是天資平平,別說是能進決賽了,要是能在頭一次海選的時候沒被揍得太慘,都算是他厲害。

  可現在看來,這位迷迷谷的老朋友,看起來不但沒有受傷,而且春風得意,容光煥發,看狀態,確實武功大漲。明長宴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由得多看了崔成勝兩眼,又覺得他實在精神過了頭,跟旁人略有些不同,古怪非常。

  崔成勝問道:「崑崙奴?這是什麼東西?」

  接話之人,也是一個中原人,但明長宴不認識他是誰,只看他穿了一件紫色的衣服,兩條腿粗如蘿蔔,姑且就稱呼他為紫蘿蔔。

  紫蘿蔔有撮山羊鬍子,捏了捏,說道:「崑崙奴乃是一個偏遠的民族,他們個個體壯如牛,天生神力,並且十分聽話,一般多為貴族飼養的奴僕。」

  明長宴心中一驚:奴僕?

  崔成勝道:「原來如此。現在的大宴封禪真是一年不如一年,連別人的奴僕都可以進入決賽了。」他看著崑崙奴,對方卻不看他,崔成勝便也不理會,又說道:「簡直是目中無人。」

  紫蘿蔔道:「崑崙奴,不可小覷。」

  崔成勝不屑一顧:「粗笨如牛,有何可懼。」

  明長宴笑了一聲。

  崔成勝立刻看向他,隨即,也笑了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一念君子』啊!」

  這「一念君子」四個字,可謂是嘲諷之際。不為其他,現場根本還有一名「一念君子」,崔成勝話語中的蔑視與嘲諷之意,直接寫在了臉上。

  明長宴也不甘示弱,拱手道:「不敢不敢。原本我也想跟你打個招呼,卻不料閣下的名聲不大,我想了半天,沒想出你叫什麼名字。」

  崔成勝比當年有長進,倒不是一兩句說下去,就能叫他火大。他冷笑一聲,「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只會躲在斗笠後面冒充別人裝神弄鬼,等一會兒我就送你去見閻羅王。」

  明長宴道:「話說早了吧,萬一去見閻王的是你呢?」

  崔成勝暗道:懶得與這個臭小子廢話,等下上場,我正好試試新劍,一招解決了他。

  大宴封禪的決賽與初賽不同,所有人到了這一場,基本都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高手過招,兩招之內必然定下勝負,勝者為王,敗者直接當場喪命。多年來,爭奪蒼生令的最後兩場比賽中,死傷無數,更有甚者,一場比賽下來,全部覆滅。

  情況最好的一回,要數明長宴橫空出世的那一年。眾人聚在一塊兒,還沒打到難分難捨,你死我活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拔出了蒼生令。

  這下好了,打也不用打了!

  崔成勝想到此處,看明長宴就如同看一個死人。仿佛明長宴已經命喪刀劍之下。

  太微廟的大鼓敲響,明長宴拍了拍衣擺,跟著眾人一起上了賽場。

  初賽的桃花林已經撤下,如今,賽場上則是一百二十跟粗壯的石柱。兩組一共二十人,一人擇一根石柱站定,規則簡單卻直接:誰先掉下石柱,誰就輸了,直到賽場上只剩下十二個人為止。

  所用武功不限,武器不限,只需要讓自己站到最後便可進入明天的決賽。

  甫一入場,眾人齊齊翻身上石柱,只等柳況點燃一柱長香,就是比賽開始。

  明長宴往正東的方向看去,隔著紗,總歸也看不見什麼,不過,多看了幾眼,心裡安定不少。背過手,他目光落在賽場上。

  二十人已然落在了自己所選的位置,各自配有刀劍,唯獨明長宴孑然一身,什麼都沒拿。就連另一名和他同樣晉級的「一念君子」歐陽求敗,背後都背了一把大刀。

  哪怕眾人還沒有交手,長香也沒有點燃,但觀戰場上卻是振臂吶喊,嘶吼聲響破天際。明長宴捂住耳朵,等這一陣吼聲過去。哪知道柳況玩他,一看見他騰出雙手捂耳朵,報復似的就點上了香,比賽立刻開始。

  秀玲瓏正坐在柳況邊上,看到他此番行為,便捂著嘴嘻嘻笑道:「你不怕雲青回頭找你的麻煩?」

  柳況微微笑道:「如果你想聽實話,那我告訴你,我是很怕的。」

  秀玲瓏道:「怕?我看你一點都不怕呢。」

  柳況道:「這兩人平日沒少使喚我,我偶爾小小捉弄一下,情理之中。想必他也不會斤斤計較。再說了,你覺得他會受到影響嗎?」

  秀玲瓏低低地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場上,一人已經動了起來。

  那名崑崙奴,先是朝天大吼一聲,粗魯的將自己背上的鏈子扯了下來,一共有七八米長,鏈子的最下邊,還掛著兩個千斤重的鐵球。崑崙奴將鐵球掄起,七八米之內,石柱上的人全都在他的攻擊範圍中。這幾人連忙飛起,跳躍去另外的石柱上。

  觀戰場上,排山倒海的呼喊聲震耳欲聾。

  明長宴選得柱子距離中心較遠,一時間還無人攻擊過來。崑崙奴這一招下來,樹敵萬千,被他用鐵錘攻擊過的人,現在幾乎都在攻擊他。

  不容明長宴繼續看戲,一根骨鞭,夾著風聲,飛馳而來。明長宴輕飄飄往後一跳,落在身後的石柱上。而他原本站著的石柱,卻是被骨鞭抽了個粉碎。

  定睛一看,明長宴哈哈一笑:「原來是你啊。」

  他的面前,楚楚身穿短裙,小腿被拇指粗的麻繩纏繞,蹬著一雙草鞋,活潑俏皮。可惜臉卻不怎麼俏皮,柳眉倒豎,怒目圓視。

  「你騙我!」

  明長宴笑嘻嘻道:「說來奇怪,我怎麼騙你了?你一上來便抽我一鞭子,上回沒抽到,這次再接再厲是吧?」

  楚楚罵道:「那是你騙我在先!」

  明長宴奇怪道:「我騙你什麼了?」

  楚楚道:「你分明說自己是雲青的妻子,這會兒又是個男人了,還進了決賽!」

  「我怎麼騙你了我——」明長宴說道一般,卡住了。

  突然,他笑出聲。

  楚楚道:「你笑什麼?」

  明長宴心道:笑什麼,還不是笑這件事情。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要他承認自己……那不行,做是一回事,講是另一回事。明少俠斷然不肯跟一個黃毛丫頭講。

  他慢條斯理開口:「第一,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阿珺說的,要找你也要找阿珺那個丫頭片子的麻煩。第二,你找我,是打架對嗎?」

  楚楚愣了一下。

  下一刻,左肩、右腿、小腹,同時傳來劇痛。

  幾枚長針,勢如破竹,穿過楚楚的四肢。

  明長宴笑眯眯道:「打架之前,可不興先聊天。」

  楚楚雖然被針穿身而過,但也僅僅如此,痛了一下,便沒有感覺了。那針也不似別人的做派,塗滿了毒藥,就這麼普普通通的穿過,叫從小摸爬打滾在江湖的楚楚又愣了一下。

  明長宴這一招,毫無殺意,稱得上是逗貓兒了。

  思及此,楚楚的臉色扭曲:「你看不起我?!拿出你的真本事來!」

  她正想在揚起骨鞭,卻不想渾身都無法動彈。

  明長宴哈哈笑道:「這就是我的真本事啊。遇到我,算你運氣好,現在你可以不斷一腿一手,也不用命喪此地,便可好好回家睡覺去了。」

  楚楚的武功不說名列前茅,但是也出類拔萃,從未被人如此壓制過。她咬了牙,企圖調動自己的身體,無濟於事,無論是用內力衝破還是其他辦法,通通無效。

  明長宴道:「你最好不要掙扎,據我所知,除了本人之外,目前還沒有其他人可解此法。」

  楚楚大叫一聲,就在此時,迷迷谷的崔成勝終於找到了明長宴的位置。他上場前便發過誓要明長宴好看,如今找到之後,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來,一招之內解決明長宴。

  放在曾經,崔成勝可不敢這麼有把握,在遍布高手的太微廟說此話,但是現在,他心中被一股奇異的力量給充滿,讓他的腦子除了廝殺,除了向前,除了熱血,什麼都不想要。

  他迫切的需要殺了明長宴,用他的血來冷卻自己高漲的心情。

  崔成勝一招踏雪無痕的輕功,剎那間,便拉進了二人的距離。

  他眼神一凜,看到明長宴之前,先看到了楚楚。

  「先殺了這個女人,再殺了這個冒充明長宴的臭小子。」

  一個聲音,從他的心中騰空而起。

  「要怪就怪這個女人倒霉,誰讓她站在這裡!」

  崔成勝拔劍,挽出一道凌厲的劍花,快如閃電,朝著楚楚刺來。

  楚楚動彈不得,驚呼音效卡在喉嚨中,心知這一劍下來,自己必死無疑。

  來不及多想,楚楚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來臨。

  「鏘!」的一聲,是骨鞭與劍碰撞的聲音。

  楚楚猛地睜開眼睛,詫異地去看自己的手。自己完全無法動彈的身體,現在竟然為她擋了一劍。她驚悚的是,這一個動作,根本就不是自己做出來的,她的手像有了自己的意識,高高舉起,骨鞭還緊緊握在手中。

  忽然間,她被一絲難以察覺的銀光,晃了一下眼睛。她被針穿過的傷口處,一條銀線,從傷口赫然傳出,線的盡頭,則是明長宴握住的右手。

  楚楚猛地回過神:他控制我!

  明長宴這一擋,也十分驚訝。在他的印象里,崔成勝不過是一個籍籍無名之輩,三流中的三腳貓功夫,哪有這麼大的力氣,這麼雄厚的內力,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難道這兩年,他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際遇嗎?

  楚楚呵斥道:「你做什麼!」

  明長宴看向她,淡然道:「救你啊。看你這麼不珍惜你自己的身體,我很痛心。正好本人十分怕痛,不如你的身體借我一用。兩全其美。」

  說罷,他右手微微一動。

  同時,楚楚的手臂也高高揚起,注入了內力的第二鞭,狠狠朝著崔成勝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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