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決戰(三)
明長宴懶得同她廢話,將傘往邊上一扔,與華雲裳的眼神直接撞在了一塊兒。
很多年前,他自以為自己很了解眼前這位發小。
但是現在,他又覺得她如此陌生。甚至,令他毛骨悚然,似乎從未認識過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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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雲裳的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她笑得越是溫柔,明長宴心中的警惕就愈發嚴重。
華雲裳問道:「昭昭,你告訴我,你把他們都藏到哪兒去了?」
明長宴一聽就知道她在問什麼。
「他們」指得就是皇后與阿珺等人。
華雲裳要殺了楚家血脈,自然不會放過皇帝的女兒。如果她原來的計劃沒有出錯,在大宴封禪一團糟的時候,她現在進了皇宮,已然是大開殺戒,雞犬不留。
只可惜,阿珺同皇后都提早被轉移了地方,華雲裳來到這裡,看到的也只有一個垂死的老皇帝而已。
她固然天資卓絕,心機用盡,可惜並不是算無遺策。三年前明長宴能被她弄死了一次,三年後,她卻不能隨心所欲地把控眾人。
問了這一句之後,明長宴一動不動,一句不答。
華雲裳笑道:「沒關係。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是誰做的。是你的那位小朋友對嗎?」頓了下,又說道:「我有一件非常不能理解的事情,當年你們不過結識不到兩月,他為什麼可以為你做到這個程度?」
明長宴冷道:「關你什麼事。」
聞言,對方似乎微微有些懊惱:「當然關我的事。他把本該是我的神仙草拿給你吃,卻給我留了一個假的,我很生氣,自然是要找他算帳的。」
華雲裳年歲與明長宴相當,二人之間不過差了幾月,她就算再怎麼布局,也無法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在她的計劃中,出現了一個不可控的人物,使她的計劃從根源上被打亂了,此人便是懷瑜。
明長宴心中詫異,當時,連他自己都毫無察覺此事,懷瑜卻能判斷出幕後之人的目標中會有神仙草,在得到神仙草的情況下,還另外弄了一隻誘餌出來,將華雲裳從後面釣出水面。此刻,他又聽她這一番大言不慚的話,才明白懷瑜的用心。不過,華雲裳這話說得神仙草合該是她的東西一般,極其霸道,目中無人到了一個離奇的程度。
雖然知道華雲裳非常強,可如今那一身虛弱的死氣也並不是裝出來的,看來當年她的身體,確實是受了巨大的損耗,明長宴明知故問道:「你要神仙草做什麼?」
華雲裳緩緩地笑道:「你難道不清楚,說話說得多的壞蛋,死得快嗎?」
明長宴心中想道:這個混帳還挺有自知之明!
她突然話題一轉,說道:「先可以告訴我,他到底是誰了嗎。」
明長宴心知肚明她想知道的一定懷瑜隱藏的那個身份,而知道懷瑜真實身份的人,卻都被皇后「處理」了,縱是華雲裳天縱奇才,也不可能見過南燁太子這個她才不過幾歲就已經死去的外邦人士。便不打算說實話,回道:「國相啊,很有名的,你不知道?」
二人之間隔了一條長長的台階。
華雲裳站在石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明長宴,她的身側,三三兩兩的紙人奇形怪狀的矗立。其中有兩個神色詭異的紙人,雙膝下跪,四肢著地,宛如小鬼叩拜閻羅。
「說實話,我很不喜歡那個小朋友,把你迷惑成這樣,讓你這般敷衍我,告訴我,他是哪裡招你喜歡了?」
明長宴完全不理會她的提問,往前走一步,便問一句:「殺了伊月的是不是你?」
華雲裳但笑不語。
明長宴握緊蒼生令,又往前走了一步:「鍾玉樓可是你所殺?」
「兩人都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麼會那般不講感情。」華雲裳十分溫柔地笑道,「小月兒是萬千秋所殺,玉樓是你家的弟子所殺,我就是不忍心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才讓旁人替我代勞呀。」
突然間,大明殿內,一陣尖銳的嗩吶聲突然平地拔起。明長宴悚然一驚,連忙轉頭。卻在此時又聽到華雲裳充滿笑意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也包括你,只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還能從閻王那裡再爬回來。」
那一聲嗩吶過後,又是一陣極其悽慘的敲鑼打鼓聲音。聽到華雲裳最後親口說出了最後的答案,明長宴心裡竟然也沒有起太多的波瀾,他只是盯著華雲裳,生怕她有什麼古怪。可對方只是站在最高的台階上,什麼動作都沒有。
明長宴暫時放下對她的觀察,轉而去查看四周的情況。就在這個時候,隨著蒼涼悲戚,故意無比的喪樂而來的,還有兩隊極其可怖的隊伍。
他轉身,望向伸手,從台階下走上來的兩隊之人,穿著白色的喪服,巨大的喪布遮住了紙人的上半張臉。每一個慘白無比的紙人手中,或提著白色的燈籠,或撒著白色的紙錢,或拿著樂器,乾巴巴,僵硬無比地朝他走來。
明長宴後退一步,仔細一看,之間這白色的隊伍中,有四人高高的抬著一具棺材,棺材上倒掛著兩站白紙燈籠,隨著細雨飄搖。
送喪!
明長宴心中一驚,送葬的隊伍已然快要走到他面前。
冷不丁,一片紅色的絲穗落在他懷中。
逐漸地,越來越多紅色的紙片從背後飄來,明長宴又轉過頭去,正好看見了華雲裳。
她還是那副模樣,一動不動,玄色金線,龍袍飄飄。
華雲裳的身後,兩支穿著紅衣,抬著紅轎子的迎喜隊伍嘻嘻哈哈,紅色的絲穗散落得滿天都是。喜轎上面,與棺材相對應,兩隻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只是原本應該熱鬧非凡的迎親,與送喪的隊伍遇上,大喜就成了大悲大慘。
明長宴頓時反應過來——
紅白撞煞!
他下意識地握緊蒼生令。
悽慘的聲樂灌入明長宴的雙耳中,他盯著緩緩往下走的華雲裳。
四路紙人隊伍,緩慢又僵硬的交叉在一起,沒有華雲裳的命令,紅白紙人都未對明長宴做出什麼實質性的攻擊。
華雲裳漸漸地,一層一層走下石階,她抬起雙手,十指微微收攏,幾根看不見的銀線出現在她的手中。明長宴心中早有防備,但華雲裳卻沒有對他出手,而是用銀線控制了其中一個紙人。
準確來說,並不是隊伍中的紙人。
華雲裳指尖一動,那紙人輕飄飄的便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個紙人與其他的紙人有些不同,雙眼看過去,它更加精細,刻畫地更加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且,它穿得與其他紙人不一樣,明長宴看了兩眼,突然明白過來,華雲裳操控的紙人為何這麼眼熟。
這個與眾不同分明就是照著他的模樣做的!
兩根線輕輕一撥,華雲裳手中的紙人隨著她的動作,從空中,落在了地下。
並且,在它剛落地的時候,它的手臂被銀線狠狠一扯,頓時綿軟的垂在腰旁。若它是個活人,恐怕它的手此刻也已經廢了。
挑釁?威脅?還是給他一個下馬威?
就在明長宴搞不懂華雲裳這麼做是幹什麼的時候,她慢慢地開口:「月亮的孩子,夜裡的星星是他的眼睛。」
明長宴心中寒意更甚。
大月崇拜月亮,每逢十五便有逐月大典,其重視程度不比中原的天地祈福少。大月每隔一代,便有日月雙生降世,此國有言:浮月之濱,大月之國,國主之子,便是月亮之子。
華雲裳這一句話像是對他說,又像是對她手中操控的紙人說。
她說完一句,步子沒有停下,話也沒有結束。
「水裡的花。」
每說一句,她的指尖便動一下,代表著「月亮孩子」的紙人身上便破爛一塊。
「天上的雲。」
先是雙臂,再是雙腿。
「鏡子裡的人。」
華雲裳捉住了它的脖子,指腹輕柔地摩挲,溫柔萬千。
「誰也配不上他。」
下一刻,華雲裳手中突然灌入了內力,紙人頓時碎成了成千上萬片,紛紛揚揚灑在二人中間。
她心情大好,拍了拍手。
紅白撞煞的隊伍中,棺材與喜轎,同時停住。
華雲裳伸出手,在明長宴的身前停住。
「昭昭,你是要喜轎,還是要棺材。」
明長宴猛地打落她的手,「我看你是瘋了。」
華雲裳的手被打落之後也不惱,只笑道:「沒關係。這一口棺材配不上你,我有更好的。」
明長宴猛地一拳打了上去。
華雲裳臉色不變,側身躲開這一拳。於此同時,她操控者紙人的動作瞬間就凌厲起來。明長宴連忙往後一躲,兩個紙人手中握著兩把長刀,狠狠地朝著明長宴砍來。砍空之後,明長宴從懷中摸出一卷銀線。
面前的紙人少說也有上百個,華雲裳僅僅只有十根線,並不能將所有的紙人調動。那些不能為華雲裳所用的紙人都在原地僵硬地站著。明長宴一邊躲過華雲裳的攻擊,一邊找到這些紙人,他將銀線灌入內力,快狠准地纏住了這些紙人的手腳。
就在華雲裳操縱紙人再一次砍向他的時候,明長宴將手中的線狠狠一扯,兩名紙人突然一動,從地上躥了起來,撿起兩塊石頭,硬是擋住了這一擊。
華雲裳道:「昭昭,你可以拔刀了。」
明長宴懶得理她,又纏住兩個紙人,瞬時又朝著她攻擊過來。
她會用線操控紙人,難道明長宴不會嗎?二人武功相當,伯仲之間,一招一式打得險象環生,華雲裳見紙人奈明長宴不何,當機立斷,換成一掌劈上。掌風挾勁風,明長宴雖然躲得及時,頭髮卻也被削斷了一截下來。
華雲裳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寒意,道:「沒想到,這麼多年,你還是一樣天真,怎麼,到了這種地步還不想認真對待?」
明長宴退後幾步。
華雲裳更進一步,道:「為何不拔刀?」
一邊說,一邊用更加迅猛的內力貫穿直上。
她沒有武器,但是每一掌都有石破天驚之勢,力道雄厚,招招致命。明長宴一不留神,便被她一掌擒住。二人的身體頓時縮小到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華雲裳就像拿捏方才那個紙人一般,溫柔地掐住他的脖子,可是即使被擒住了這樣的要害之處,明長宴也絲毫沒有露怯。
「再這麼敷衍我,我就先殺了你,再送你的小朋友下來陪你。」
明長宴終於將手放在了腰間的蒼生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