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高句麗


  白山黑水,霧凇繚繞。冰晶在針葉林上細細描繪出一個如夢似幻的世界。

  公元185年的冬季,遼東是一片被人遺忘的土地。相比於遼西聲勢浩大的烏桓叛亂,相比於涼州再度興起的羌人入侵,遼東的高句麗顯得如此安靜,遞交到雒陽的文書上不過短短一句:「高句麗數百人進犯玄菟【1】,為遼東豪傑呂布所退,故鄉老聯名請封為玄菟太守。」

  一個不是孝廉的平民想一躍成為太守?放在幾十年前那就是痴人說夢。

  然而如今雒陽主政的是誰?是董卓啊。別看這位在朝堂上欺壓小皇帝囂張得很,但他也知道外頭的人不服他。玄菟小郡,邊疆苦寒之地,有人肯幫他打工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當然,董卓不知道的是,這封太守委任狀墨水還沒幹,抵達玄菟郡的曹家飛鷹騎就超過兩萬。軟甲、頭盔、鋼刀鋼矛,馬鞍、馬鐙、馬蹄鐵【2】,遠遠望過去烏壓壓一片,待到近看的時候便會發現,就連馬都安分得沒有半點聲響。

  靜默中,全是冰冷的殺意。

  呂布一身黑紅相間的鎧甲,騎在一匹純黑色的高頭大馬上,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寒風中迴蕩。

  「咱們年年和前來寇邊的高句麗打仗,如今也有四五年了。你們都是從各鄉各隊挑上來的好漢子,手上至少沾過五個異族的血,每人至少參與過三次遭遇戰,巡防無數。

  

  「但是,你們這就滿足了嗎?

  「妻兒老小每個冬天擔驚受怕,這樣可以嗎?

  「秋打草谷春劫糧,防不勝防,這種生活是人過的嗎?

  「等到老了都還是一介鄉勇,一不小心就被人砍了頭顱,這是英雄該有的歸宿嗎?

  呂布目光掃過一張張堅毅的臉:「我不甘心,你們,也不甘心!所以我們在這裡。二公子說了,唯有掃平外敵,讓他們的王公貴族灰飛煙滅,讓他們的百姓改姓易族,方能永絕後患!」

  他揮舞長矛直指天際:「這是我等的第一戰!若是連區區五萬戶人口的高句麗都贏不了,將來談什麼鮮卑?談什麼烏桓?!弟兄們,糧草都已備足,出戰國內城【3】,砍下句麗王首級敬獻主公!殺!」

  「殺!殺!殺!」沙場上殺聲震天,但整齊劃一地喊出三聲後就又恢復了靜默。由先鋒隊開始,兩騎並列行出營門。騎兵之後是中軍的步卒和投石車,最後面甚至跟著依附曹家的豪族部曲和準備劃分新土地的流民農夫。

  玄菟郡西蓋馬,這座位於邊境的城池如同閘門一般,放出了黑色的洪流,也是放出了一隻嗜血的猛獸。

  而在西蓋馬高高的城牆上,一個裹著白色兔絨披風的纖細身影,注視著他們離去。

  「我其實挺不安的。」阿生轉頭跟段熲說,「都是被我養得嬌慣的兵,一開頭就要滅人國家,只怕要輸。」

  「都是見過血的,不打大戰才是慣壞了。哪怕損了一萬人呢,活下來的那些也是賺了。」

  段熲的鬍鬚已經全白,腿上包著厚厚的狼皮護膝,坐在一張小凳上喝酒。酒是琉島產的紅薯酒,清甜不上頭,但段熲卻不太滿意。「你這酒不夠味,換那個什麼……對,燒刀子來。」

  「不行。」阿生按住段老頭的手,「您老給呂布殿後,明日就要出發了,可不敢讓您喝醉。」

  段熲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二公子真是謹慎。區區高句麗,往常大漢最多兩千人就能打哭的小國。如今你所派的部隊,論裝備、論糧草、論兵員、論將領,都十倍於從前,有何可擔心的?」

  「打贏,和攻占全境,是截然不同的概念。」阿生認真地說,因為長時間吹風,她的嘴唇凍得通紅。

  段老頭默默欣賞了會兒美色,然後抬手往她額頭上一敲:「小女娃整天琢磨些奇怪的念頭,也不知道這窮山惡水有什麼好的,非要占下來。」

  阿生就笑了。她已經三十歲了,但嘴角微微勾起就顯現出一絲靦腆,靦腆中還帶著小小得意。「阿朽呢,拿地圖來。」

  小婢女文川匆匆鞠躬,然後就跑下城牆,不一會兒就帶著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走上來,給阿生送上一副地圖。

  段熲也不坐小板凳了,半直起身去看地圖。無論看過多少次,他都為曹家的測繪技術所震驚。行政圖、軍事交通圖、等高線地形圖、氣候農業分布圖……甚至是遼東大小豪族占有多少田地,藏有多少隱戶都在地圖上顯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等著時機成熟可以開宰。

  聽說曹生為了養「圖部」,謀劃二十餘年,也就是說她不滿十歲就有了割據之心。這種匪夷所思的心機和謀劃,正是段熲不敢小看她的原因。

  而今天,段熲又見識到了一種新的地圖:礦產資源分布圖。

  「段老請看,以西蓋馬為中心,往北到高顯,往南到襄平極東,地下都藏有數以億計的煤礦和鐵礦。不說南邊的鐵器運到此處路途遙遠,光憑煤礦帶給我的利潤,就值得我去打這一仗。」

  段熲算是開了眼界,抖著鬍子問:「二公子竟然不是為了高句麗和東沮沃的耕地嗎?」

  「肥沃的黑土地,我當然也想要。但我握有南方一年三熟的莊園,眼下更缺的是礦產。」阿生正色,朝段熲長揖一禮,「為了百姓冬季無凍死,一切就拜託段老了。」

  幽州遼西出了個公孫瓚,跟鮮卑、烏桓斗得難捨難分。想要傾巢而出攻占高句麗,而不用擔心鮮卑從背後偷襲,如今是最好的機會。

  眨眼就過年了,大軍還沒有回來。但前線運回來源源不斷的俘虜、牛羊和皮毛,刺激著更多玄菟郡、遼東郡的豪族去趁火打劫。至於這其中有多少人被諜部暗中下了黑手沒能回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呂布已經把高句麗半數人口給清了一遍,曹家軍隊甚至攻下了國內城。這是一座七百米見方的石砌城池,大約與譙縣差不多大小。在這個時代也算是富饒華麗的大城了。當然了,不能和雒陽城那種動輒三四千米長寬的怪物相提並論。

  攻下國內城讓曹家狠狠地富了一把,尤其是國內城的糧倉,足夠在外的將士們過個飽年了。

  句麗王帶著精銳和親信逃到了附近的山上。山上建有山城,就是為了萬一國內城被攻破的時候保命用的。山城地勢險要,騎兵攻上去不划算,於是段熲就喝止了熱血上頭的呂布,讓大軍就在山下安營過年了。

  剛好冬季是伐木的季節。攻占高句麗後需要建幾個縣,修多少路,用多少木材,早就有做規劃的學生們刷刷刷算好了。士兵和民夫們一邊砍樹一邊打獵,山城還沒有打下來,高句麗半壁江山上就堆滿了建造用的木料,就等著開春化凍,就開始修建新的屯田村。

  當然了,呂布也沒閒著。

  等到隔火帶被清理出來了,營地里的投石車就將燃燒物往山城上砸。山城裡滿打滿算不會超過兩千人,救火就能忙死他們。

  高句麗王不堪忍受,送來了自開戰以來第八封投降信,照舊是被段老頭給撕掉了。

  二月初一,已經走投無路的高句麗王帶著殘部從山上殺下來,穿著皮衣拿著木盾的隊伍在冰冷的鋼鐵箭頭下如同拼死掙扎的飛蛾。

  段熲推了推呂布:「去吧,太守大人。這是你滅掉的第一個國家。」

  於是呂布拍馬上前,左手一揮:「放!」

  鋪天蓋地的箭枝朝著那支隊伍撒過去,最後只剩下營門前一片血紅,在雪地上慢慢凍結。

  呂布放下左手,興致缺缺地回了帳篷,丟給段老頭一個酒罈子。他自己是沒的喝的,只能看看段老頭眼饞一下。「快點撤兵回去吧,老子要喝酒,老子要睡女人。」

  段熲瞥了他一眼:「怎麼?不高興?不高興我攔著你攻山城?」

  「騎兵攻什麼山城?!」呂布煩躁地揮揮手,「是我太嫩。」

  「那你在不滿什麼?」

  「我沒有不滿!」呂布跳起來喊道,「我看著那些民夫早早地伐木,玄菟早早地燒磚,等到我撤兵的時候,別說城池,耕牛、種子、農夫都備好了。就說現在,她可能連士兵和遺孤們要分的田地名冊都寫完了!她……」

  「二公子是雄主。就算不通軍事,她也是雄主。能在這種人手下當個架空的太守,虧待你了嗎?」

  呂小布委委屈屈地低下頭:「不虧待。就是覺得自己沒用。」

  他握有兩萬精銳,倒是可以奪權。但奪了權之後誰給他畫地圖,誰給他撫養戰士遺孤,誰給他保證治安,誰給他補充士兵和戰馬?即便是整個遼東的名士來輔佐他,呂布都覺得前面是個坑,是沒有大連烤雞、青州美酒和南島大米的苦日子。

  他已經被阿生的體系慣壞了。每個出門在外的將領,都渴望一個安穩的後方。

  高句麗山城裡燃起熊熊大火,將曾經華麗的彩繪燃成焦炭。它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落幕,也宣告了一個時代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注【1】:玄菟郡,在遼東郡以北。東邊是高句麗,西邊是鮮卑。因為高句麗的入侵而多次遷移,面積越來越小。東漢末年玄菟的郡治在如今的遼寧撫順一帶。玄菟郡也是公孫度的老家,正因為公孫度離開幽州,曹家才得以光明正大霸占玄菟。公孫氏是幽州大族,無論是遼西(今北京),遼東(今瀋陽),還是玄菟都有他們的身影。

  注【2】:東漢末年馬鞍、馬鐙沒有普及,但雛形已經出現。這兩樣發明大幅度提升了騎兵部隊的戰鬥力,所以後文段熲誇讚說裝備十倍於從前。阿生在董卓亂政後第一次將馬鞍、馬鐙大規模裝備軍隊,就是因為此時東漢王朝已經無暇顧及遼東了。

  注【3】:國內城,當時高句麗的國都,位於如今的吉林省集安市。

  注【4】:劃重點。「高句麗」不等於「高麗」。高句麗王國成立於西漢,趁著西漢末年和東漢末年兩次中原王朝虛弱期,通過不斷侵占帝國東北而坐大,在隋唐時期達到鼎盛。高句麗的基本盤在今日東北的吉林省和遼寧省,鼎盛時期包括朝鮮半島北部(今朝鮮)。

  而高麗王朝是由三韓統一後建立的王國,基本盤在朝鮮半島中南部(今韓國),始於五代十國終結於明朝,被李氏朝鮮所取代,是今日朝鮮韓國的直系先祖。

  兩者名字相近,但時代、人種、地域、語言都截然不同。然而部分韓國人堅持認為自己是高句麗的後代,大約是因為……高句麗比較強曾經和隋唐正面剛過,而高麗一直是弟弟……——

  我感覺我把戰爭部分寫得太簡略了,但我又怕讀者不喜歡看呂小布砍人頭和段熲的大屠殺。但作為主角的阿生並沒有上前線啊,就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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